寒风呼啸，枯草成浪，像在朝拜正中央的那座小庙，又似惶恐遁逃。小庙历史上也曾香火兴旺，可自从上游修了水坝后，每隔几年都会朝这里泄洪，升起的河床将庙宇淹没。庙里原先的僧人只能迁离，世间安得...深夜的坝子上霜气沁骨，弥生靠墙坐着，僧袍单薄如纸，脊背却挺得笔直。他闭目调息，呼吸浅而绵长，仿佛一尊被冻在寒夜里的玉雕。青龙寺站在屋檐下望着他，指尖捻着一根刚拆封的烟，没点，只任那烟草的微涩气味在冷空气里浮沉。风从东屋门缝钻出来，带着陈曦鸢睡前点的安神香余味。青龙寺忽然抬手，将烟折断，两截烟坠地，像两段被斩断的因果。他缓步走过去，在弥生身前三尺处停住。“你体内那两股气，金白相峙，已非佛魔之分。”青龙寺声音压得很低，近乎耳语，“是佛性与魔性在争地盘——是你在争。”弥生眼皮未掀，喉结却微微滚动了一下。青龙寺蹲下身，左手按在他左腕脉门，右手食指蘸了唾液，在地面霜层上画了个极小的圈——圈中无字，只一道蜿蜒金线，一道幽暗墨痕，彼此缠绕三匝，又戛然而止。“真君庙给的佛性，青龙寺塔吸的魔性……你不是容器，是砧板。”青龙寺指腹用力一按，弥生腕上皮肤骤然泛起金白交错的鳞纹，转瞬即隐，“可砧板若自己生了刀锋，那执刀人，便再难收手。”弥生终于睁眼。瞳仁深处，一点金芒与一线墨色同时明灭，如双日并悬于永夜天穹。“后辈想说什么？”“我想说——”青龙寺盯着他眼睛，一字一顿，“你不是鱼饵。你是钓竿。”弥生怔住。青龙寺起身，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黄纸。展开，是张手绘地图：南通老城轮廓清晰，江岸线蜿蜒如蛇，而整座思源村被朱砂圈出，中央一点浓墨，正是李追远宅院所在。地图边缘，密密麻麻标注着小字——虞家祖宅、康筠时药铺、柳玉梅练武场、望江楼旧址、红肠鬼祠堂……甚至赵毅彬常去的那家豆浆铺，都用墨点标出。“这是江下点灯者近十年所有‘落子’位置。”青龙寺将图摊在弥生膝上，“你看得懂么？”弥生垂眸扫过，目光停在“红肠鬼祠堂”四字上，手指无意识蜷起。“你入魔之后，第一次清醒，是在红肠鬼祠堂门口。”青龙寺弯腰，拾起地上半截断烟，凑近弥生鼻尖，“闻到了么？不是香火味，是铁锈混着腐肉的腥气——那是红肠鬼饿极时啃噬自身肠衣的味道。”弥生鼻翼微翕，喉间发出一声极轻的“嗯”。“所以你没去喂它。”青龙寺直起身，“给了它半袋红肠，三炷香，还有……你自己一滴血。”弥生抬眼：“它认得我。”“不。”青龙寺摇头，“它认得你血里那点佛性残余——那是它唯一能吞咽的‘素斋’。可你忘了，红肠鬼本是饿鬼道堕灵，专噬怨气与执念。你血里那点佛性，是裹着魔性的蜜糖。”弥生沉默良久，忽然抬手，将地图一角撕下，拇指搓揉几下，纸屑簌簌落下，混进霜土。“大僧愚钝。”“不愚钝。”青龙寺俯身，捏起他下巴，强迫他直视自己，“你比谁都清楚，真君庙那场交易，李前辈给你的不是馈赠，是引信。他等你把佛性酿成毒酒，再借青龙寺塔的魔性催发——等你醉倒时，好拿你这具身子，当开青龙寺山门的钥匙。”弥生瞳孔骤缩。远处，东屋窗内烛光摇曳，映出陈曦鸢侧影。她正对着铜镜梳头，动作缓慢，镜中眼神却锐利如刀，反复扫过弥生所在方向。青龙寺松开手，转身走向厨房：“明日去康筠时药铺。她要给你把脉。”“为何？”“因为康筠时知道，你体内那池塘，快溢了。”青龙寺推开门，灶膛余烬未冷，铁锅还覆着水汽，“再拖三天，金白二气会冲破经络，把你烧成灰，连渣都不剩。”弥生缓缓站起，僧袍下摆拂过霜地，竟未沾半点湿痕。他抬头望向二楼露台——阿璃正在那儿练剑。剑光如雪，劈开夜雾，每一式都精准斩在无形气流节点上。那是青龙寺昨夜教她的《镇魔七斩》第三式“断渊”，原为青龙寺高僧镇压塔内暴动魔气所创，如今被阿璃使来，竟隐隐透出几分佛门金刚怒目的肃杀。弥生垂眸，看着自己空荡荡的双手。没有法器，没有戒律，没有师承名分。他只是个被佛魔两道同时放逐的弃子，却偏偏成了所有人棋盘上最烫手的那枚子。翌日清晨，陈曦鸢煮了八碗荠菜豆腐羹。弥生照例坐在她右手边，瓷勺碰碗沿发出清越声响。他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像在咀嚼某种难以消化的真相。“昨儿半夜，你跟大远哥在坝子上说话？”陈曦鸢舀起一勺羹，吹了吹，递到他唇边，“他没提红肠鬼？”弥生就着她手喝下，喉结滑动：“提了。”“他说什么？”“说红肠鬼饿，是因有人欠它香火债。”弥生抬眼，“欠债人姓刘。”陈曦鸢笑意微滞，随即用筷子夹了块豆腐塞进他嘴里：“嚼碎了再咽——别学和尚打机锋。”饭毕，阿璃已备好马车。不是骡车，是辆漆着暗红纹路的老式木厢车，车厢内铺着厚羊毛毯，角落搁着个紫铜暖炉。弥生刚掀帘，便见炉上煨着个小陶罐，揭开盖，腾起一股混合着当归、黄芪与奇异檀香的气息。“康筠时开的方子。”阿璃递来厚棉斗篷，“她说你经脉虚浮，得先固本，再……”“再拔毒。”弥生接过斗篷，指尖拂过内衬绣着的莲花暗纹——针脚细密，花瓣边缘却刻意留着几丝未剪净的金线，如佛光乍裂时迸溅的星火。马车驶出村口时，天光初透。弥生掀开车帘回望，见李追远立在院门前石阶上，手里握着把竹尺，正低头量着门槛高度。他身后，东屋门敞着，阿璃昨夜练剑用的那柄剑斜插在门框缝隙里，剑身嗡鸣不止，似在呼应某种即将降临的震颤。药铺门前，康筠时已候着。她今日未穿素色褂子，而是套了件玄色对襟短袄，领口露出半截银链，链坠是一枚微缩青铜铃——铃舌却是空的，只余铃壁上阴刻的“镇”字，在晨光里泛着冷青。“进来吧。”她侧身让开，袖口滑落，露出手腕内侧三道淡红疤痕，呈品字形排列，像被什么活物咬过又愈合。弥生跨过门槛，忽觉脚下青砖微震。低头，见砖缝里渗出细密水珠，迅速汇成蜿蜒细流，沿着他鞋底边缘游走，最终在康筠时足边聚成一小洼清水。水面上，倒映出弥生模糊影像，而影像额心，赫然浮现出一枚赤金色“卍”字印记，转瞬即逝。康筠时不动声色，引他入内堂。药柜后屏风半掩，隐约可见谭文彬端坐其中，膝上横着把乌木戒尺，尺身刻满蝇头小楷，最末一行墨迹尚新：“守心如守塔，塔倾则魔出。”“躺下。”康筠时指向诊榻，自己却未取脉枕，而是从药柜顶层取出个黑檀木匣。匣开，内衬猩红绒布，托着三枚铜钱——钱面无字，只铸着扭曲的佛首与狰狞魔面，彼此交缠，形如双生胎记。弥生依言躺平。康筠时指尖悬于他腕上寸许，未触肌肤，却有缕缕白气自她指端逸出，如蛛丝缠上他脉门。刹那间，弥生全身骨骼发出细微爆响，牙关紧咬，额角青筋突突跳动。他死死盯住屋顶梁木，那里悬着幅褪色门神年画，画中秦琼持锏，尉迟恭执鞭，可此刻二人面目竟在晃动中渐次模糊，化作七位空字辈高僧面容，嘴唇开合，诵的却非《金刚经》，而是青龙寺镇魔塔底层刻着的《蚀心咒》残篇。“忍住。”康筠时声音陡然转厉，“他们不是在超度你——是在招魂！”话音未落，弥生喉间爆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周身皮肤下凸起无数游走鼓包，如同皮下有无数幼虫正疯狂掘进。阿璃闪身挡在诊榻前，掌心凝出冰晶，却不敢落下——那鼓包所经之处，冰晶未触即融，化作袅袅白烟。康筠时猛地将三枚铜钱按在弥生膻中、命门、百会三处。铜钱瞬间烧红，烙进皮肉，却不见焦痕，唯有一圈赤金纹路自钱孔蔓延开来，如藤蔓绞紧。“咳……”弥生呕出一口血，血落地即燃，火焰幽蓝，烧尽后余下细碎金粉，被穿堂风卷起，在空中拼成半个“卍”字，旋即溃散。康筠时收手，指尖染着金蓝二色血渍。她看也不看，抽出帕子擦拭，帕面霎时被蚀出蜂窝状破洞。“醒了？”她问榻上人。弥生缓缓睁眼，瞳仁澄澈如初生婴儿，再无金白杂色。他抬起手，看着自己掌心——五指修长，指腹薄茧，分明是双习武多年的手，可此刻却稳如磐石，再无半分颤抖。“大僧……”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看见塔了。”“哪座塔？”“不是青龙寺那座。”弥生撑坐起身，僧袍下摆垂落，露出脚踝——那里一圈暗红烙印，形如锁链，链环上浮动着细小梵文，“是李前辈在真君庙，给我建的塔。”康筠时脸色微变：“他给你筑了识海塔？”“嗯。”弥生点头，目光扫过药柜顶层，“塔里有七层，每层关着一位空字辈师父。他们……在教我念经。”谭文彬忽从屏风后走出，乌木戒尺轻叩掌心：“念什么经？”弥生垂眸，唇齿开合，吐出四字：“《镇魔塔志》。”满室寂然。康筠时与谭文彬对视一眼，后者悄然退后半步，戒尺尖端垂向地面，尺身刻字竟随他动作微微流转，那些蝇头小楷忽明忽暗，仿佛活物般蠕动。“原来如此。”康筠时深深吸气，转向弥生，“你不是入魔……你是被‘塔化’了。”弥生不语，只静静看着自己掌心。那上面，不知何时浮现出一道极细金线，自虎口蜿蜒向上，隐入袖中——线尽头，似连着某座看不见的塔。门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赵毅彬撞开帘子，额角沁汗：“大哥！望江楼令牌……它自己亮了！”青龙寺闻声而出，袖中令牌果然泛起幽光，光晕流转，竟在半空投射出一幅动态影像：青龙寺山门紧闭，门楣悬着七盏熄灭的长明灯；山道两侧，数十道黑影静立如碑，为首者披着绣金袈裟，手中禅杖顶端，盘踞着条缩小版的黑龙——龙目赤红，正透过影像，直勾勾盯住弥生。影像倏然溃散。青龙寺攥紧令牌，金属边缘深深陷进掌心。他看向弥生，声音低沉如雷：“生小僧亲自来了。”弥生缓缓站起，僧袍无风自动。他望向门外晨光，忽然笑了：“大僧……该去拜塔了。”话音落，他抬脚迈出药铺门槛。足尖离地三寸，脚下青砖寸寸龟裂，裂缝中涌出金白二色雾气，交织升腾，竟在半空凝成七级浮屠虚影——塔基扎根于现实，塔尖却刺入云霄，云层之上，隐约可见无数佛魔幻影在塔身明灭流转。康筠时仰头凝望，喃喃道：“这不是塔……是锚。”赵毅彬呆立原地，看着那浮屠虚影倒映在弥生瞳孔深处，分明是两座塔——一座金光万丈，一座墨色翻涌，而弥生立于二者之间，衣袂猎猎，如执掌阴阳的判官。阿璃悄然拔剑，剑尖斜指苍穹。她身后，药铺檐角风铃无风自动，叮咚作响，每一声都恰似古寺暮鼓，震得人心口发闷。弥生未回头，只抬手，朝东屋方向遥遥一揖。李追远立于院中，手中竹尺垂落，尺尖点地。他望着那浮屠虚影，忽然抬脚，重重踏下。“咚。”大地微震，院中青砖应声而裂，裂缝如蛛网蔓延，直抵弥生脚下。裂缝深处，幽光浮动，隐约可见无数细小符文游走——那竟是整座思源村地下，早已布好的《镇魔塔基阵》雏形。青龙寺终于明白，为何李追远坚持要弥生来南通。不是为疗伤，不是为避祸。是为接引。接引那座由佛魔二气构筑的识海浮屠，降入现实，化为真正镇压青龙寺的……第二座塔。弥生转身，僧袍翻飞如旗。他走向青龙寺，步伐沉稳，每一步落下，脚下金白雾气便浓郁一分，塔影随之凝实一寸。“后辈。”他停在青龙寺面前，双手合十，额头轻触掌心，“大僧愿为塔基。”青龙寺凝视他片刻，忽然抬手，将望江楼令牌按在他眉心。令牌灼热，金光暴涨。弥生闭目，眉心浮现一枚赤金印记，形如塔尖。“好。”青龙寺声音如铁，“那就——”话未说完，远处江面忽起狂澜。浊浪排空，竟在半空凝成巨大人脸轮廓，五官模糊，唯有一双眼睛清晰无比——左眼金莲盛放，右眼墨莲凋零。人脸张口，无声咆哮，整条长江水面应声沸腾，万千水柱冲天而起，每根水柱顶端，皆浮现出一盏摇曳长明灯。七十二盏。与青龙寺山门熄灭的灯数，分毫不差。弥生霍然抬头，眼中金白光芒暴涨，与江面巨脸遥遥相映。他喉间滚动，吐出的不再是人言，而是七位空字辈高僧齐诵的《镇魔塔志》开篇——“塔成之日，江流逆溯；塔倾之时，佛魔同朽……”青龙寺猛地攥紧令牌，指甲深陷掌心。他听见自己心跳如鼓，与江涛共鸣，与塔吟共振，更与弥生胸腔内那颗搏动的心脏，渐渐同频。这一刻，他终于看清天道真正的棋局。不是青龙寺要倾覆。是整个江下，都要成为弥生识海浮屠的……地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