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台上的铁锅被踹翻时,桃花正攥着剪刀往窗棂外瞅。铁锅里的小米粥洒了满地,混着灶膛里溅出的火星子,在青砖地上烫出一个个焦黑的印子。
“狗旦爷的话也敢不听?”领头的汉子用枪托顶着桃花爹的胸口,粗布短褂上还沾着酒气,“三日后不抬人过门,这房子就给你烧了,男丁拉去矿上填坑!”
桃花娘扑过去想扶丈夫,被另一个跟班搡倒在门槛上,发髻散了,银簪子滚到桃花脚边。那是当年桃花外婆给的嫁妆,如今在泥地里闪着微弱的光。
桃花把剪刀藏进袖管,指尖被铁皮划破也没知觉。她盯着堂屋里那几个横冲直撞的人影,想起前日媒婆说的话——狗旦爷房里的四姨太,去年冬天就是因为给孩子喂了口热奶,被他用烟杆打断了腿,如今还瘫在柴房里。
“我去说亲那日,就瞧着你家闺女是块好料。”媒婆当时坐在太师椅上,嗑着瓜子往地上吐皮,“狗旦爷说了,只要桃花肯听话,以后穿金戴银,你们老两口也能跟着享福。”
享福?桃花想起村西头被狗旦强占了田地的王阿伯,去年冬天冻饿而死,尸体还是小露帮忙抬去埋的。她悄悄退到后屋,从床板下摸出个布包,里面是攒了半年的铜板,还有小露前几日塞给她的一把磨得锃亮的柴刀。
“爹,娘,咱跑吧。”她声音发颤,却攥紧了布包,“往山里跑,去找八路军。”
桃花爹刚被扶起来,咳着血摆头:“跑?往哪跑?他的人在山口守着呢。前几年李木匠家跑了,结果被抓回来,儿子被打断了手筋……”
话音未落,外面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狗旦的人正在砸堂屋里的八仙桌,那是桃花爷爷留下的老物件,桌面的漆皮早就磨掉了,却被爹擦得锃亮。
桃花娘突然抓住女儿的手,掌心冰凉:“桃花,要不……就应了吧。好歹能保你爹一条命。”
“娘!”桃花猛地抽回手,袖管里的剪刀硌得胳膊生疼,“那是火坑啊!”
“总比全家死光强。”桃花娘的眼泪掉在桃花手背上,咸涩的,“娘对不起你……”
领头的汉子忽然踹开后屋门,灯笼照在桃花脸上,他眯起眼笑:“这闺女模样确实周正,狗旦爷准保喜欢。”说着就伸手要摸桃花的脸。
桃花抄起墙角的扁担劈过去,却被他轻松抓住。汉子反手一拧,扁担断成两截,桃花被甩到墙上,后脑勺磕在砖缝里,眼前瞬间发黑。
“性子烈,我喜欢。”汉子舔了舔嘴唇,从怀里掏出个红布包,扔在桌上,“这是定礼,三日后辰时,花轿准时到门口。”
他们扬长而去时,院门被踹得吱呀作响。桃花爹望着满地狼藉,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桃花扶着墙站起来,后脑勺的血顺着脖颈往下流,滴在衣襟上,洇出一朵暗红色的花。
她走到桌边打开红布包,里面是几枚银元,还有一支银步摇,上面的珠花已经掉了两颗。桃花抓起银元狠狠砸在地上,银元在泥地里转了几个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我不嫁。”她盯着爹娘说,声音不大,却带着股狠劲,“死也不嫁。”
夜色渐深时,桃花悄悄推开后窗。院墙外的老槐树上,有只夜鸟在叫,那是小露和她约定的信号。她摸出柴刀别在腰后,踩着墙根的石墩翻了出去,布鞋踩在露水打湿的草地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小露在槐树下等她,手里攥着个油纸包。月光透过树叶洒在他脸上,能看见额角的伤疤——那是去年替桃花抢回被狗旦家仆抢走的柴火时,被扁担打的。
“他们来过了?”小露解开油纸包,里面是两个菜窝头,还有一小袋盐,“我刚在你家后墙听着动静了。”
桃花咬了口窝头,眼泪突然掉下来:“他们说,三日后就来强抢。”
小露握住她的手,掌心全是茧子,却很暖和:“别怕。我这几日在山里踩了条路,能通到姑射山深处。听说那里有八路军,专打恶霸和鬼子。”
桃花望着远处黑沉沉的山影,风吹过槐树叶,发出哗哗的声响。她想起小时候,娘常说姑射山里住着神仙,能保佑平安。可如今,神仙没等来,等来的是豺狼。
“小露,”她抹掉眼泪,眼神亮起来,“你敢跟我走吗?”
小露从怀里掏出个铁皮哨子,塞到她手里:“我早就准备好了。三日后婚礼那天,我在村后那棵老橡树下等你。你只要吹三声哨子,我就带你走。”
铁皮哨子被磨得发亮,边缘有些卷刃。桃花攥着哨子,感觉那冰凉的金属仿佛能烫穿掌心。远处传来狗旦家方向的犬吠,一声接着一声,像在撕扯这寂静的夜。
“我去准备干粮和水。”小露往她手里塞了个布包,“这里面是火石和草药,万一受伤了能用。”
桃花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的背影,突然想起去年春天,他们在河边洗衣服,小露偷偷塞给她一朵桃花,被水打湿了,却还是红得耀眼。那时的天很蓝,河水很清,他们以为日子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她摸了摸袖管里的剪刀,又握紧了手里的铁皮哨子。后颈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心里那团火却越烧越旺。
三日后?她冷笑一声,转身翻回院墙。灶台上的小米粥已经凝固了,像块丑陋的痂。桃花舀了瓢水,慢慢擦洗着地上的污渍,动作很慢,却很坚定。
她要让狗旦知道,平安村的桃花,不是任人采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