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带来的新锄头闪着冷白的光,木柄被砂纸磨得光滑,握在手里温温的。他没多说什么,抡起锄头就往杂草堆里扎,“咔”的一声,盘根错节的狗尾草连带泥土被撬起,露出底下褐红色的土块。
柳絮看着他弓起的脊背,蓝衬衫后背很快洇出深色的汗渍,像幅晕开的水墨画。她攥了攥手里的旧锄头,掌心的水泡被磨得发疼,却比昨天独自锄草时多了份踏实。
“歇会儿吧。”陈阳直起身,用手背抹了把脸,汗珠甩在地上,瞬间被干燥的泥土吸了去,“这地荒得厉害,硬啃不是办法,下午我去镇上租台微耕机。”
柳絮递过水壶,看着他仰头喝水时滚动的喉结,忽然想起昨天王二婶她们的话——“那城里小子就是图柳絮长得俊”。她脸颊发烫,又觉得委屈,忍不住问:“陈阳,你说……咱们是不是真的太莽撞了?”
陈阳把水壶递回来,手指不经意碰到她的指尖,两人都缩了一下。他挠了挠头,蹲下身扒拉着刚翻出的土块:“我爸以前总说,路是走出来的,不是想出来的。你看这土,看着硬,翻松了才能种东西,咱的日子也一样。”
他捡起块土疙瘩捏碎,细土从指缝漏下去:“你看这土多好,含沙量适中,保水又透气,种金银花准行。等咱们的基地成了规模,雇村里的人来干活,让他们亲眼看见好处,就没人说闲话了。”
柳絮看着他眼里的光,心里的迷雾好像散了些。她想起读研时跟着导师去山区调研,见过太多守着好资源却困于观念的村庄,那时她就想,要是能让家乡的土地也长出“金疙瘩”该多好。如今陈阳的话,像颗种子落进了心里。
“对了,项目初审过了,下一步要实地勘察。”陈阳从包里掏出个笔记本,翻到夹着书签的一页,“县农业局的张工说这周五过来,咱们得提前把地块标出来,准备好土壤样本。”
柳絮接过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着项目细节,连土壤ph值的检测方法都写得清清楚楚。她指尖划过那些工整的字迹,忽然觉得那些闲言碎语像地里的杂草,看着碍眼,拔掉了也就清净了。
两人正说着,远处传来摩托车的轰鸣声,柳强载着个穿花衬衫的陌生男人停在田埂上。那男人留着寸头,脖子上挂条金链子,下车时晃了晃手腕上的表,眼神在柳絮和陈阳之间打了个转。
“姐,这是王老板,县城‘鑫源建材’的,王小聪他叔的朋友。”柳强的语气带着炫耀,“王老板说,只要你点头跟王小聪处,他立马给我安排个管仓库的活儿,月薪四千,还包吃住。”
王老板掏出烟盒递烟,陈阳摆摆手说不抽,他便自己点了一根,吐着烟圈说:“柳小姐是吧?我跟你说,小聪那孩子实诚,就是嘴笨。他家条件你也知道,在镇上有三套门面房,你嫁过去啥也不用干,享清福就行。”
柳絮皱起眉:“我已经有对象了,麻烦你转告王小聪,别再费心思了。”
“对象?”王老板嗤笑一声,上下打量着陈阳,“就他?穿得跟个老农民似的,能给你啥?小聪说了,只要你回心转意,之前说的十万彩礼再加五万,够你家盖栋二层小楼了。”
陈阳的脸沉了下来:“这位老板,说话请注意分寸。柳絮的选择,轮不到外人指手画脚。”
“哟,还挺横?”王老板把烟头扔在地上碾了碾,“小子,我劝你识相点,别耽误人家柳小姐过好日子。这山沟沟里能飞出金凤凰不容易,可别被你这只山鸡带沟里去。”
“你说谁是山鸡?”陈阳往前跨了一步,拳头攥得咯吱响。
“陈阳!”柳絮拉住他,对王老板说,“我过什么样的日子,自己说了算,不劳费心。请你们走吧。”
柳强急了:“姐!你咋这么犟呢?王老板都把话说这份上了……”
“我的事不用你管!”柳絮的声音陡然拔高,“你要是真想找工作,就跟着我们种金银花,不然就自己出去闯,别总想着靠别人!”
王老板看柳絮态度坚决,撇了撇嘴:“行,柳小姐,我把话带到了,你再好好想想。小聪说了,机会给你留着。”说完跨上摩托车,柳强犹豫了一下,也发动车子跟了上去。
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山路拐角,陈阳的拳头还没松开。柳絮碰了碰他的胳膊:“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我是气他们把你当成能买卖的东西。”陈阳的声音发紧,“也气我自己……现在还没能力让你不受这些委屈。”
“跟你没关系。”柳絮摇摇头,捡起地上的锄头,“走吧,接着干活,让他们看看,咱们靠自己也能活出样子。”
***下午陈阳去镇上租微耕机,柳絮在家准备土壤样本。她找出读研时用的土壤采样袋,挎着篮子往村后坡地走。刚走到半坡,就看见刘媒婆蹲在路边摘野菜。
“絮啊,这是干啥去?”刘媒婆站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土,眼神有些复杂。
“采点土样,周五农业局的人要来勘察。”柳絮停下脚步,心里有些别扭。上次刘媒婆跟着王五上门被赶,她总觉得过意不去。
“唉,你这孩子,就是太犟。”刘媒婆叹了口气,“王家人托我再来问问,说只要你肯应下,柳强的工作明天就能上班,彩礼先给一半,你看……”
“刘婶,”柳絮打断她,“我知道您是好意,可婚姻不是做买卖。我和陈阳是真心想在一起,也想为村里做点事,您就别再劝了。”
刘媒婆看着她,半晌才说:“絮啊,婶活了大半辈子,见多了谈恋爱时山盟海誓,过日子时鸡飞狗跳的。你跟陈阳,一个城里一个乡下,一个教书一个搞农业,看着般配,可日子长了,矛盾少不了。”
她蹲下身,指着地里的野菜:“你看这荠菜,看着不起眼,可跟玉米面掺在一起贴饼子,香得很。那城里的蛋糕是好吃,可填不饱咱庄稼人的肚子。”
柳絮知道刘媒婆是真心为她好,可她没法接受这种“门当户对”的道理。她想起陈阳昨晚在电话里说的:“观念就像土壤,总得有人先翻一翻,才能长出新东西。”
“刘婶,我明白您的意思。”柳絮蹲下来帮她摘荠菜,“可我不想一辈子只吃贴饼子,也想尝尝蛋糕的味道,哪怕最后发现不合口味,至少我试过。”
刘媒婆愣了愣,看着柳絮眼里的光,忽然笑了:“你这孩子,跟你妈年轻时一个样,认死理。行吧,婶不劝了,只盼你将来不后悔。”
她把摘好的荠菜往柳絮篮子里塞了一把:“回去给陈阳尝尝,咱山里的菜,比城里的大棚菜有滋味。”
柳絮谢过刘媒婆,提着篮子往坡上走。阳光穿过树叶洒在地上,晃得人眼睛发花,她却觉得心里亮堂了不少。原来那些看似牢不可破的观念,也不是不能沟通的。
***傍晚陈阳才回来,微耕机装在农用三轮车的后斗里,他跟车师傅一起把机器卸在院门口,额头上的汗珠子串成了线。
“这机器好使,明天一早就能开工。”陈阳搓着手上的油污,“我还买了点肉,晚上包饺子。”
柳絮看着他兴冲冲的样子,把刘媒婆的话学了一遍。陈阳听完没说话,蹲在灶膛前添柴,火光照得他侧脸忽明忽暗。
“其实刘婶说得有道理。”他忽然开口,“城里和乡下的生活习惯确实不一样,我爸妈是工人,你家是农民,将来相处肯定有摩擦。但我觉得,只要咱心里有对方,啥矛盾都能化解。”
他往灶里塞了根粗柴,火苗“腾”地窜起来:“我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说要不要来看看阿姨,顺便跟你聊聊。我说等项目勘察完了再说,到时候让她给你带点她做的酱菜,她做的酱黄瓜可好吃了。”
柳絮的心暖烘烘的,原来他早就想到了这些。她往锅里添了瓢水:“那我也得准备点回礼,让阿姨尝尝咱山里的核桃,今年收成好,果仁饱满。”
正说着,院门外传来赵桂兰的声音,她手里拎着个布包,身后跟着个穿中山装的老者。“絮啊,快出来,这是你李大爷,以前在县中学教过书,现在退休回村里了。”
李大爷头发花白,戴着副老花镜,精神矍铄。他打量着柳絮和陈阳,笑着说:“早就听说咱村出了个女研究生,今天才算见着真人。小陈我也认识,上次农业局开座谈会,他提的那个生态种植方案,我印象深着呢。”
陈阳赶紧搬椅子:“李老师过奖了,我那方案还有很多不成熟的地方。”
“年轻人敢想敢干是好事。”李大爷坐下喝了口茶,“我听你妈说,你们想在村里种金银花?”
柳絮把可行性报告递过去:“是的李大爷,我们想先试种几亩,成功了再带动村民一起干。”
李大爷戴上老花镜,一页页仔细看,时不时点头,偶尔皱眉问几个专业问题,柳絮都一一作答。陈阳在一旁补充技术细节,两人配合得默契。
“不错,思路清晰,数据也扎实。”李大爷合上书,“但有个问题你们得注意,咱这地方离县城远,交通不便,金银花采收后怎么运出去?深加工这块你们考虑过吗?”
这正是柳絮和陈阳没琢磨透的地方,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倒是有个想法。”李大爷说,“我儿子在市里开了家中药材加工厂,专门做花茶和中药饮片。你们要是信得过我,等试种成功了,我帮你们牵线,直接供货给他,价格保证比收购商高。”
柳絮和陈阳眼睛一亮,这可解决了最大的后顾之忧。“真的吗?太谢谢您了李大爷!”
“谢啥,都是为了咱村好。”李大爷摆摆手,“我在这山沟里教了一辈子书,就盼着年轻人能回来做点事,让这地方活起来。”
赵桂兰端来刚出锅的饺子,笑着说:“李大哥,尝尝我的手艺。您放心,这俩孩子都是实在人,肯定不会辜负您的心意。”
晚饭时,李大爷又讲了不少村里的旧事,说以前平安村也曾种过药材,后来因为销路不好才作罢。“那时候缺的就是有文化、懂市场的年轻人,现在你们来了,这事准成。”
陈阳给李大爷夹了个饺子:“有您这话,我们更有信心了。”
柳絮看着满桌的热气,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原来这世上,除了质疑和阻碍,还有这么多默默支持的力量。那些曾经让她困扰的流言,在这一刻变得轻飘飘的,仿佛风一吹就散了。
***夜深了,陈阳帮着收拾完碗筷,准备回镇上的住处——他租的微耕机明天一早要用,得去盯着。柳絮送他到院门口,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明天我早点过来。”陈阳说,“你别太累,等我来了再开机器。”
“嗯。”柳絮点头,“路上小心。”
陈阳走了几步,又回头:“柳絮,今天李老师说的话,让我想起一句话——路是人走出来的,脚印多了,自然就成了路。”
柳絮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色里,心里忽然一片清明。是啊,那些质疑和阻碍,就像路上的石头,搬开了,路就宽了。她转身回屋,看见母亲房间的灯还亮着,窗纸上母亲的影子在缝补衣服,动作缓慢却踏实。
她走到窗边,轻声说:“妈,早点睡吧。”
“就睡。”赵桂兰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絮啊,妈今天想明白了,你李大爷说得对,年轻人就该往前闯,妈不拖你后腿了。”
柳絮的眼眶热了,她靠在门框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姑射山的轮廓在夜色中沉默矗立,仿佛在守护着这片土地上的每一个梦想。她知道,未来的路还很长,或许还会有风雨,有坎坷,但只要身边有并肩前行的人,有身后支持的目光,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第二天一早,微耕机的轰鸣声打破了村庄的宁静。柳絮站在田埂上,看着陈阳驾驶着机器在地里穿梭,褐色的泥土被翻起,像一条涌动的河流。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那些曾经笼罩在心头的迷雾,正被这越来越清晰的脚印,一步步踩散。
(第十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