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安村的炊烟在暮色里袅袅升起,像一条条淡青色的丝带,缠绕着姑射山的轮廓。柳絮踏着夕阳的余晖走进村口时,正撞见王二婶和几个妇人蹲在老槐树下纳凉,看见她,议论声戛然而止,几双眼睛齐刷刷地落在她身上。
“絮啊,从县城回来了?”王二婶率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探询,手里的鞋底在膝盖上磕了磕,“面试顺不顺利?”
“还行,二婶。”柳絮笑着点了点头,加快了脚步。她知道,再过片刻,“柳絮去县城面试”的消息就会传遍全村,说不定还会添上些“听说城里有小伙子送她回来”之类的枝节——村里的风言风语,总像夏日的雷阵雨,来得又快又猛。
果然,刚走出几步,身后就传来压低的议论声:“看她那高兴劲儿,莫不是在县城找着啥好事了?”“我瞅着她手里捏着张纸条,说不定是哪个后生给的……”柳絮的脸颊微微发烫,脚步更快了。
推开自家院门时,赵桂兰正站在灶台前炒菜,葱花的香味混着油烟味飘出来。见柳絮回来,她手里的锅铲顿了顿:“回来了?面试咋样?”
“校长说等通知,应该有希望。”柳絮把包放在炕边,走到灶台旁帮着递碗筷,“妈,我今天在公交车上认识了个人,是县农业局的,叫陈阳,也是学农业的,他说他们单位最近在招人,让我留意一下。”
赵桂兰“哦”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像是没太在意:“农业局?听着倒还行。不过那是城里的单位,怕是不好进吧?再说了,你一个姑娘家,跑田间地头抛头露面,哪有当老师安稳?”
柳絮知道母亲的心思——在她眼里,女孩子最好的归宿就是找份安稳工作,嫁个本分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她没再多说,只是把陈阳写的那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了笔记本里,指尖触到纸页上的字迹时,心里又泛起一阵细微的悸动。
晚饭时,赵桂兰又提起了刘媒婆:“你刘婶下午又来了,说北坡村有个后生,叫马晓东,在镇上开了家农资店,家里条件不错,就是学历低点,高中没毕业。她说想让你们见一面,你看……”
“妈,我暂时不想见面。”柳絮扒拉着碗里的饭,低声说,“我想先把工作定下来。”
“工作工作,就知道工作!”赵桂兰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声音陡然拔高,“工作能跟你一辈子?等你工作定了,黄花菜都凉了!马晓东那孩子我打听了,人老实,会疼人,家里三间大瓦房,还盖了二层楼,你嫁过去不受罪!”
“妈,婚姻不是看房子和钱的。”柳絮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我想找个能跟我说话、懂我的人,不是找个只知道过日子的‘老实人’。”
“啥叫懂你?能给你一口饭吃,能给你遮风挡雨,就是最大的‘懂’!”赵桂兰的声音带着哭腔,“你读那么多书,咋就不明白这个理?我和你爹当年,还不是媒人说合的,一辈子不也过来了?”
提到父亲,柳絮的话哽在了喉咙里。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拉扯她和弟弟长大,吃了太多苦,她知道母亲是怕她重蹈覆辙,怕她将来受委屈。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的那点坚持,却怎么也放不下。
“我再想想,妈。”柳絮低下头,声音轻得像叹息。
那一晚,柳絮睡得很不安稳。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极了她心里乱糟糟的思绪。她想起陈阳在公交车上说起土壤改良时眼里的光,想起他说“基层需要真正懂农业的人”时的认真,又想起母亲鬓角的白发和含泪的眼睛,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又酸又疼。
***第二天一早,柳絮刚把院子扫干净,就听见院门口传来刘媒婆的大嗓门:“絮啊,在家没?”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迎出去:“刘婶,您来了。”
刘媒婆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几个刚摘的西红柿,笑眯眯地走进来:“给你妈送两个菜,自家种的,新鲜。”她往屋里瞅了瞅,“你妈呢?”
“在屋里缝衣裳呢。”柳絮把她往屋里让。
赵桂兰听见动静,连忙从里屋出来,脸上堆着笑:“他刘婶,快坐。”
刘媒婆坐下,喝了口柳絮递过来的水,开门见山:“桂兰姐,絮啊,我今天来,是说北坡村马晓东那事的。我昨天跟他爹娘聊了聊,人家对你可满意了,说只要你愿意,彩礼啥的都好说,还说将来让晓东在县城再开个分店,让你去管账,不用下地干活。”
赵桂兰眼睛一亮,捅了捅旁边的柳絮:“你听听,多好的事。”
柳絮咬了咬嘴唇,轻声说:“刘婶,谢谢您的好意,可我……”
“你先别急着回绝啊。”刘媒婆打断她,拉着她的手说,“絮啊,刘婶知道你是读书人,有想法。可这过日子,不是光靠想法就行的。马晓东那孩子,我看着长大的,虽说读书不多,但脑子活,会挣钱,最重要的是心善。前几年他邻居家老太太生病,他跑前跑后地伺候,比亲儿子还周到。这样的人,嫁过去肯定不会亏了你。”
她顿了顿,又说:“再说了,你也老大不小了,总不能一直耗着吧?你妈为你的事,头发都白了多少?就算你不为自己想,也得为你妈想想啊。”
刘媒婆的话像根针,轻轻刺在了柳絮心上。她看着母亲期待的眼神,看着刘媒婆真诚的脸,心里的那点坚持,似乎松动了些。或许,母亲和刘婶说得对,日子终究是柴米油盐,那些所谓的“精神共鸣”,或许只是读书人的矫情?
“我……我见见吧。”柳絮的声音轻得像风里的柳絮。
赵桂兰脸上的皱纹一下子舒展开了,拉着刘媒婆的手连连道谢:“谢谢你啊他刘婶,真是麻烦你了。”
刘媒婆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这有啥麻烦的,都是为了孩子好。那就定在后天吧,在镇上的饭馆见个面,让俩孩子聊聊,成不成的,全看缘分。”
送走刘媒婆,赵桂兰的心情明显好了不少,哼着小曲去厨房张罗早饭,嘴里还念叨着:“我得给你找件体面点的衣裳,别到时候让人笑话。”
柳絮坐在炕沿上,心里却空落落的。她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到夹着陈阳电话号码的那一页,指尖在“陈阳”两个字上轻轻摩挲着。她忽然很想给陈阳发个微信,问问他农业局招聘的事,甚至想跟他说说心里的纠结,可手指悬在屏幕上,却迟迟按不下去。他们才认识一天,她凭什么跟人家说这些?
犹豫了半天,她终究还是放下了手机,起身去帮母亲做饭。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地跳着,映着她平静的脸,可只有她自己知道,心里的那片湖,早已被投下了一颗石子,荡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两天后的清晨,赵桂兰早早地就把柳絮从床上拽了起来,翻箱倒柜地找衣裳。她从柜子最底下翻出一件红色的连衣裙,是柳絮读大学时买的,料子早就有些发硬,款式也过时了。
“就穿这个,喜庆。”赵桂兰把裙子往柳絮身上比划着,“你看你,平时总穿那些灰扑扑的衣裳,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今天好好拾掇拾掇,让人家晓东看看,咱絮也是个俊姑娘。”
柳絮看着镜子里穿着红裙子的自己,觉得有些陌生。裙摆刚过膝盖,露出纤细的小腿,领口有点低,她下意识地往上拽了拽。
“妈,这裙子太……”
“咋了?不好看?”赵桂兰瞪了她一眼,“我看挺好。赶紧换了,刘婶还在村口等着呢。”
拗不过母亲,柳絮只好换上了红裙子,又被母亲逼着梳了个马尾辫,露出光洁的额头。走出院门时,她感觉村里的人都在看她,眼神里有好奇,有打量,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她把头埋得低低的,紧紧跟在刘媒婆身后。
去镇上的路上,刘媒婆一直在跟她念叨马晓东的好处:“晓东那孩子,嘴甜,会来事,不像有些后生,三脚踹不出个屁来。他开的农资店,在镇上可是数一数二的,生意好得很,你嫁过去,根本不用愁钱花……”
柳絮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心里却一直在想陈阳。他说的那批农业科技类的新书,不知道到了没有?他会不会记得约她去书店的事?
到了镇上的饭馆,马晓东已经在包间里等着了。他大概二十七八岁的样子,中等个头,微胖,穿着件花格子衬衫,头发梳得油亮,见柳絮进来,连忙站起身,脸上堆着笑,眼神却直勾勾地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看得柳絮很不自在。
“这就是柳絮吧?果然是个美人胚子。”马晓东的母亲也跟着来了,拉着柳絮的手不放,“我家晓东能有这福气,真是烧高香了。”
落座后,马晓东一个劲儿地给柳絮夹菜,嘴里不停地说:“柳絮,你吃这个,这是镇上最好的红烧肉。我听刘婶说你是研究生?真厉害,比我强多了,我就不是读书的料。”
“你开农资店也挺好的,挺能干。”柳絮客气地说。
“还行吧,”马晓东得意地笑了笑,“一年挣个十万八万的不成问题。以后你要是跟了我,就不用出去上班了,在家看看店,种种花,享清福就行。女人家嘛,读那么多书没用,会过日子就行。”
柳絮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马晓东,想从他眼里找到点开玩笑的意味,可看到的只有一脸的理所当然。
“我觉得读书还是有用的,”柳絮轻声说,“就算不上班,多学点东西也没坏处。”
“学那些有啥用?”马晓东撇了撇嘴,“你看我妈,大字不识一个,不也把日子过得好好的?再说了,女人家最重要的是生娃,把娃养好,比啥都强。”
他母亲在一旁附和:“就是就是,晓东说得对。絮啊,你别看晓东说话直,他是实在人。你们要是成了,赶紧生个大胖小子,我给你们带。”
柳絮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她看着眼前这对母子,忽然觉得无比陌生。他们说的“过日子”,和她理解的“过日子”,根本不是一回事。他们想要的是一个会生孩子、会管家的妻子,而不是一个能和他们聊土壤改良、聊生态农业的伴侣。
这顿饭吃得无比漫长。马晓东还在滔滔不绝地说着他的生意经,说将来要把店开到县城去,说要给柳絮买金镯子、买名牌衣裳,可柳絮一句也听不进去了。她只觉得坐在那里,像个浑身不自在的木偶。
好不容易熬到吃完饭,马晓东提出要送她回家,被柳絮婉言拒绝了。她只想赶紧离开这里,离开这个让她窒息的地方。
***往村里走的路上,刘媒婆看出了柳絮的不对劲,试探着问:“絮啊,咋了?晓东那孩子……不称心?”
柳絮沉默了半天,才轻声说:“刘婶,谢谢您的好意,我觉得……我们不合适。”
“咋不合适了?”刘媒婆皱起了眉,“晓东条件多好啊,人也老实,你还想找啥样的?”
“我不是嫌他条件不好,”柳絮停下脚步,看着刘媒婆,认真地说,“我就是觉得,我们不是一路人。他说的话,我听不懂;我说的话,他也未必想听。这样的日子,过不长的。”
刘媒婆叹了口气:“絮啊,你这孩子,就是读书读得太较真了。哪有那么多‘一路人’?日子过着过着,就磨合出来了。”
“可我不想磨合,刘婶。”柳絮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就想找个能跟我好好说话的人,就这么难吗?”
看着柳絮泛红的眼眶,刘媒婆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知道,这孩子心里的那道坎,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她拍了拍柳絮的肩膀:“行,婶知道了。你也别太难过,咱再慢慢找,总能找到合适的。”
回到家,赵桂兰见柳絮一脸失落,就知道没成。她没再多问,只是默默地给柳絮热了碗粥,放在桌上:“趁热吃吧,别饿坏了身子。”
柳絮看着母亲鬓角的白发,心里一阵愧疚。她拿起手机,翻到陈阳的微信,犹豫了半天,终于鼓起勇气,发了条消息过去:“你好,我是柳絮。请问农业局的招聘简章出来了吗?”
消息发出去后,她的心一直悬着,既期待又紧张。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手机“叮”地响了一声,是陈阳的回复:“出来了,我刚看到,正想发给你呢。你稍等,我马上发给你。”
紧接着,一张招聘简章的照片就发了过来。柳絮仔细看着上面的招聘要求,专业对口,学历也符合,心里顿时亮堂了不少。
“谢谢你。”她回复道。
“不客气。”陈阳很快回了消息,“你要是有兴趣,可以报个名试试。有啥不懂的,随时问我。对了,上次说的书店,你这两天有空吗?我明天正好去县城,可以一起去看看。”
看着手机屏幕上的字,柳絮的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想了想,回复道:“好啊,明天见。”
放下手机,柳絮端起桌上的粥,一口一口地喝着。粥是温的,像她此刻的心情,暖暖的,带着点甜。窗外的月光依旧明亮,透过窗棂洒在地上,像一片温柔的海。
或许,希望真的就在不远处。
(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