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娱之学院派大导演》正文 第598章 这不是选择题
卡西-阿弗莱克最近的心情有些复杂。就在前几天,他还是很郁闷很失落很消沉的。原因很简单,他执导的首部电影《我仍然在这里》上映了,具体来说,是9月10号在北美上映的。上映之前,他还...婚礼现场在城西一家老牌五星级酒店的水晶厅,水晶吊灯垂落如星河倾泻,香槟塔折射出细碎金光,宾客们举杯相庆,笑语喧哗。我端着一杯橙汁站在角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冰凉的玻璃杯壁——没喝酒,不是因为忌口,而是昨夜刚和制片方开完三轮剧本会,喉咙干得发痒,一说话就带沙音。手机在西装内袋里震了第三下,屏幕亮起又暗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雾山》终审意见出来了,广电批了,但加了三条硬性修改:一、删减所有涉及‘心理干预技术’的具体操作描写;二、将主角原设定的‘前精神科医师’身份改为‘临床心理学顾问’;三、结局必须保留开放式处理,不得出现明确康复判定。”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足足十七秒,喉结上下滑动了一次。雾山……这部耗了我整整十一个月的心血,从2019年冬在川西山区踩点,到去年秋在青城后山实景搭建精神病院旧址布景,连道具组熬了四十八小时复刻的上世纪八十年代手写病历本都带着霉斑与蓝墨水洇痕。现在,他们要我亲手抹掉主角李砚最锋利的那一刀——那个曾用催眠暗示拆解患者创伤记忆、却被伦理委员会除名的男人,不能叫医生,只能叫“顾问”;他亲手烧毁的三十七份违规治疗录音带,不能提频段编号与声纹分析逻辑,只能模糊成“一段未留存的对话”。“陈屿?”有人拍我肩膀。回头看见张哲,我上戏导演系07级的师弟,如今是《娱乐前线》的首席影评人。他西装领口别着枚小小的银杏叶胸针,是我毕业那年他送的,说“银杏活化石,像你拍戏的劲儿,不时髦,但扎得深”。他手里捏着两张票,递过来:“刚抢到的,明天下午两点,北影厂老放映厅,《雾山》内部试映。林薇托我务必塞给你一张——她说你要是不来,她今晚就得把终剪版硬盘格式化。”我接过票,指腹蹭过票面粗糙的油墨印。北影厂老放映厅,木地板缝里还嵌着七十年代胶片烧焦的黑灰,银幕边角有道二十年前被投影机烫出的月牙形焦痕。那里放过我第一部长片《蝉蜕》的样片,当时全厅四十个人,三十个睡着了,剩下十个里有八个是来打瞌睡的实习生。林薇坐在最后一排,散场时走到我面前,把半包皱巴巴的薄荷糖塞进我手里:“糖是甜的,片子是苦的,但苦得够真。”手机又震。这次是徐砚——不,现在该叫徐砚生了。三个月前他正式改回母姓,律师函寄到剧组那天,摄影指导老周默默把监视器上“徐砚”的场记板照片全删了。他微信只发来一行字:“雾山里那场雨戏,第三镜摇臂升幅少了0.3米。你记得吗?”我记得。那是李砚第一次踏入雾山疗养院主楼,暴雨砸在铸铁排水管上如鼓点,镜头从他湿透的肩头缓缓上移,掠过绷紧的下颌线,最终停驻在二楼窗户——窗内,穿蓝布衫的女人正用指甲在玻璃上划出歪斜的“救”字,雨水顺她指尖流下,像一道新鲜的血痕。当时摇臂师傅喊卡,说机械臂轴承异响,我坚持重拍。徐砚生站在雨里没撑伞,头发贴在额角,等升降指令时忽然说:“这扇窗后面的人,不该是病人。”我扭头看他,他睫毛上挂着水珠,声音轻得混进雨声:“她是看守,也是囚徒。李砚以为自己在破案,其实他早被关进同一间屋子。”那时我没接话,只让灯光组把4K柔光灯调暗三档。现在想来,他早把结局嚼碎了咽下去,而我还在剧本第68页反复涂改“门锁是否反锁”的细节。婚宴主桌开始敬酒。新郎搂着新娘脖子,啤酒泡沫沾在胡茬上,高呼“感谢各位兄弟捧场”,台下哄笑。我侧身避开飞溅的酒星,听见邻桌两个中年男人聊起最近严查的网剧新规。“听说《白夜追凶》重播都得补剪二十处对白?”“可不!连‘凌晨三点’都改成‘深夜’,怕观众联想到真实命案时间……”他们笑声刺耳,像砂纸磨过耳膜。我低头看腕表,九点十七分。距离北影厂试映还有十九个小时。走出酒店旋转门,初春夜风裹着柳絮扑面,我摘下领带塞进外套口袋。路边梧桐刚冒新芽,枝条在路灯下投出蛛网般的影。打车软件显示附近无车,我索性步行。经过街角那家开了十五年的音像店,卷帘门拉下一半,玻璃上还贴着褪色的《卧虎藏龙》海报,角上印着“本店支持正版,盗版磁带一律拒收”字样。店主老陈蹲在门口修一台老式卡座,焊枪滋滋作响,蓝火苗映亮他花白鬓角。见我走近,他头也不抬:“陈导?听说你新片过审了?”我点头。他嗤笑一声,焊枪尖端火星迸溅:“过审?我昨天帮广电后勤处搬家,看见你们那盘母带被单独锁进B7柜——跟十年前《颐和园》一个格子。人家说,‘存档级审查’,意思就是:能放,但得让人看得懂什么叫‘安全’。”他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掀开卡座盖板,里面躺着一盘标着“雾山-粗剪-20231017”的磁带,“喏,你去年给我的拷贝,我一直留着。磁粉没氧化,声音比现在流媒体强。”我怔住。那盘带子根本没对外流传过,连剪辑师都不知道备份存在这里。老陈把带子塞进我手里,掌心粗粝:“你拍李砚烧病历时,镜头扫过架子上《精神分析引论》——弗洛伊德原著,1986年商务印书馆版。可你故意拍了书脊裂纹,没拍版权页。聪明吧?但聪明人容易栽在聪明上。”他指指自己左耳,“我这耳朵,听过六百二十七部电影的原始音轨。你第三场戏里,护士推治疗车的声音,轮子碾过水磨石地的频率是每秒2.3转——太准了,准得不像即兴。那是你提前录好,掐着秒数混进去的,对吧?”我喉咙发紧,没应声。“所以啊,”他拍拍我肩膀,汗味混着松香,“他们怕的不是你拍疯子,是怕你拍得太像真人。真人哪有标准答案?李砚最后站在雾山山顶,望远镜里看见的到底是云海,还是当年烧病历的火光?你剧本写了七种结尾,剪辑室里贴满便利贴——可最终定稿那一版,你让镜头停在望远镜取景框边缘,虚焦。连林薇都说看不懂。”我攥着磁带转身离开,塑料盒棱角硌进掌心。手机在口袋里持续震动,林薇连发三条语音。点开第一条,她声音压得极低:“陈屿,广电今天下午召见了王局,提了新要求——《雾山》上映前,必须补拍一条‘行业专家访谈’作为片头。对象指定:首都医科大学精神卫生学院院长周明远。他上周刚在《光明日报》发过文,说‘影视创作需承担科普责任’。”第二条语音里她吸了口气:“周院长答应出镜,但提了条件:访谈内容须由他亲自审核,且必须强调‘剧中所有心理干预手段均属艺术虚构,现实中严禁模仿’。”第三条语音停顿很久,背景音里有打印机嗡鸣:“……陈屿,周院长的助理刚刚给我发来访谈提纲。第一条问题写着:‘您如何看待影视作品中,将精神科医师塑造成游离于法律与伦理之外的‘救世主’形象?’”我停下脚步,路灯将影子拉长又缩短。风吹散一树柳絮,白茫茫浮在光柱里,像雾山疗养院档案室飘起的尘埃。回到公寓已近午夜。玄关鞋柜上静静躺着一只牛皮纸信封,没有署名,只用钢笔写着我的名字,墨迹浓淡不一,像握笔的手在颤抖。拆开,里面是十二张泛黄的拍立得照片——全是雾山实地勘景时拍的。第一张是疗养院锈蚀的铁门,门牌号“1958”被藤蔓缠绕;第二张是地下室铁栅栏,栏杆间距恰好容一只成年手掌穿过;第七张特写一只搪瓷杯,杯底印着模糊的“川西卫校实习基地”字样;最后一张,是我在院后松林里捡到的半枚纽扣,铜质,背面刻着“S-073”。我翻过所有照片,在最后一张背面摸到几道浅凹刻痕。凑近台灯,用指甲刮去浮灰——是两行小字:“松林第三棵马尾松,树洞深1.4米。钥匙在你剪辑台右下抽屉第三格,蓝色胶带缠着。”剪辑台右下抽屉?我冲进书房,拉开抽屉。里面堆满废弃分镜脚本、U盘和一叠《雾山》不同版本的场记单。最底层果然有卷医用胶带,缠着枚黄铜钥匙。钥匙齿痕细密,像某种密码锁专用。我抓起钥匙冲向电梯。深夜小区寂静,电梯数字跳动声格外清晰。23层,24层,25层……停在26层。这栋楼根本没有26层。我盯着楼层数字屏,冷汗渗出额角。突然想起什么,猛按关门键,电梯向下坠落——24、23、22……最终停在负一层地下车库。车库空旷,只有惨白顶灯嗡嗡作响。我凭着记忆走向最里侧B区,那里停着辆蒙着防尘布的旧款桑塔纳。掀开布,车门把手冰凉。插入钥匙,转动。咔哒。中控锁弹开。后座上放着一只黑色帆布包。拉开拉链,里面是台老式SoNY PCm-d1录音机,机身有刮痕,电池仓盖松动。旁边压着张便签:“电池换过,能录三小时。松林树洞里东西,别让别人碰。”我抱起录音机奔回公寓。插上电源,按下播放键。沙沙……沙沙……先是长时间空白噪音,接着传来细微的雨声,由远及近。然后是脚步声,踏在湿泥地上,缓慢,沉重,每一步间隔约1.7秒。(雨声渐大)一个女声响起,很年轻,带着鼻音:“……李医生,您说人记忆像胶片,刮花的地方,反而最亮。可如果整卷都烧了呢?”(雨声中夹杂树枝折断声)男声低沉,疲惫:“那就造光。用别人的光,照自己的暗。”女声笑了,短促:“您真敢说。上周伦理委员会刚撤您资格,今天就敢教我怎么绕过脑电图监测,给病人做深度暗示?”(雨声骤停一瞬,仿佛云层裂开)男声忽然拔高:“不是绕过!是重建信任——仪器只认波形,可人心认温度。你摸摸这杯子。”(窸窣声,金属轻碰)女声困惑:“搪瓷杯?凉的。”“再摸。”(长久沉默)女声颤抖:“……它在发热。您刚才……一直握着它?”男声轻笑:“嗯。体温36.7度,刚好够融化冰层。现在,你信我了吗?”录音戛然而止。我盯着录音机,手指悬在暂停键上方。这声音……不是徐砚生,也不是任何演员。是真正的李砚——雾山疗养院最后一位持证精神科医师,1997年因“违规实施认知重构疗法”被吊销执照,次年失踪。剧组当年遍寻不到他的影像资料,只在县志里找到一句:“李砚,川西人,善画松,尤工焦墨。”窗外,天边渗出青灰色。我打开电脑,调出《雾山》终剪版时间码。第1小时23分47秒,李砚推开档案室木门,镜头掠过门后挂历——1996年10月。而录音里,分明是1997年雨季。我点开剪辑软件,新建轨道,将录音拖入音轨。同步校准雨声频谱——与影片中第三场暴雨戏完全吻合。再调出当日场记单:那场戏实拍时,录音师确实报过“环境音异常”,称“远处有类似老式搪瓷杯碰撞的泛音”,但因同期声达标,未作处理。原来如此。他们以为删掉台词就能抹平真相,却忘了声音自有记忆。那些被剪掉的呼吸、停顿、衣料摩擦声,早已在胶片齿孔里扎根。我保存工程文件,命名《雾山·松林版》。清晨六点,林薇来电。我接起,她声音沙哑:“陈屿,周院长刚发来访谈成片。他说……希望你务必在首映礼前看过。”我望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声问:“他有没有说,为什么非要选在首映礼前?”电话那头沉默三秒,林薇缓缓道:“因为……他女儿,叫周晚。二十年前,是雾山疗养院第一批接受‘叙事暴露疗法’的病人。也是唯一活着走出松林地下室的人。”我握着手机,指节发白。楼下传来环卫车碾过落叶的沙沙声,像一卷永不停歇的录音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