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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风云:扎职为王》正文 136:离开地宫
    阿聪身形矫健,大步往前跑,朝着墙壁狂奔而去。一号女仆的反应不慢,但她身上背着一个大背包,落后一个身位,紧随在阿聪身后。她的双手紧紧攥成拳头,眼神警惕地盯着缠斗的两人,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阿咸躺在诊所冰凉的塑料椅上,额头贴着自己发烫的手背,听见隔壁诊室传来咳嗽声——那声音像钝刀割开湿布,一下、两下、三下,拖着尾音,仿佛肺叶里还卡着没咳干净的旧年烟尘。他数到第七下时,门被推开,穿白大褂的林医生端着不锈钢托盘进来,托盘里躺着一支透明玻璃管,管底沉淀着淡黄色药液,上面插着细长针头,针尖在日光灯下泛出一点冷蓝。“阿咸,你这病秧子体质,真不是我危言耸听。”林医生把托盘搁在折叠桌上,推了推眼镜,“免疫球蛋白G偏低百分之二十七,铁蛋白只有九点三,连孕妇标准都不到。你最近是不是又熬夜改稿?”阿咸没答,只把下巴从手背上挪开,喉结动了动:“菠菜东昨天凌晨三点发来语音,说池梦鲤在深水埗码头失踪了十二小时。”林医生顿住,镊子悬在半空:“……她不是上个月刚签了《香江晚报》副刊专栏?‘浮生记’那个?”“签了。”阿咸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但她没写一个字。签完第二天,她退了中环公寓,把整面书墙的《金瓶梅词话》《海上花列传》《雷雨》剧本全捐给岭南大学图书馆,只留了一本《红楼梦》甲戌本影印册,夹在行李箱夹层里——菠菜东翻遍她所有社交账号,连小红书收藏夹都爬了三遍,没找到半张照片,半句定位。”林医生放下镊子,从白大褂口袋掏出一包薄荷糖,剥开一颗塞进自己嘴里,又递来一颗。阿咸摇头,林医生便把糖纸捻成一团,啪地按在桌角:“袭人呢?”“袭人?”阿咸忽然笑了一下,嘴角扯得生疼,“她上周五在油麻地警署录完口供,出来时踩碎了高跟鞋后跟。菠菜东开车追了三条街才截住她,她就坐在副驾,用指甲在车窗上划——划了十七道竖线,全是‘正’字的笔画。”林医生沉默两秒,转身拉开药柜最底层抽屉,拿出个牛皮纸信封:“这是池梦鲤上月托人送来的。没署名,只写了‘交阿咸,若我失联,拆’。”阿咸没伸手。林医生把信封平放在托盘边沿,药液在玻璃管里微微晃荡:“你手抖得厉害,先打完这一针。”针尖刺入皮肤时阿咸没眨眼。他盯着信封右下角——那里有枚极淡的指印,边缘晕开一小片水渍,像被雨水泡过的墨迹。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荃湾码头,池梦鲤蹲在锈蚀的起重机底座旁,用粉笔写满整面铁皮墙的《好了歌》注,写到“陋室空堂,当年笏满床”时,粉笔断了,她抬手抹汗,小拇指蹭过墙面,留下一道灰白斜痕,恰好穿过“笏”字最后一横。针管抽离,棉签压住针眼。阿咸撕开信封。里面没有信纸。只有一张泛黄的胶片——老式柯达135,齿孔边缘已微卷。他捏着胶片对准窗外斜射进来的阳光,影像渐渐浮现:黑白画面里是间狭小阁楼,木楼梯吱呀欲断,天花板垂着根裸露电线,灯泡昏黄。镜头焦点落在窗台——一只青瓷茶盏盛着半盏冷茶,茶汤表面浮着三片蜷曲的普洱茶叶,正缓缓旋转。茶盏旁摊着本硬壳笔记本,封面烫金楷体印着“汇丰银行职员培训手册(1982年版)”,但翻开第一页,字迹全被浓墨涂黑,唯独右下角一行小字漏网:“壬戌年冬至,阿咸未赴约。”阿咸的呼吸停了半拍。壬戌年冬至,是一九八二年十二月二十二日。那晚他确实在旺角弥敦道被混混围堵,左耳被酒瓶碎片划开三厘米长口子,血流进衬衫领口,浸透半件高领毛衣。他记得自己捂着耳朵冲进一家通宵营业的士多店,老板娘递来冰啤酒罐敷伤口,收银机旁放着份摊开的《东方日报》,头版标题是“中英就香港前途展开第二轮谈判”。他从未告诉任何人那晚缺席了什么。可池梦鲤知道。阿咸把胶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着两行小字,笔画细如蛛丝:“茶凉三巡,人未至。茶凉七巡,人不至。——记,你失约那夜,我初识‘等’字之重。”他攥着胶片的手开始发颤,不是因为发烧,而是某种沉埋三十年的钝痛突然破土。这时手机在裤袋里震动,屏幕亮起,是菠菜东发来的定位链接,坐标钉在葵涌货柜码头d区17号闸口,时间戳显示两分钟前。阿咸起身时膝盖撞翻塑料椅,哐当一声惊飞窗外两只麻雀。他抓起外套冲出门,林医生在身后喊:“针剂还没结账!”他头也不回地挥挥手,手指还捏着那张胶片,边角已被体温捂得发软。地铁里人挤得像沙丁鱼罐头。阿咸靠在车厢壁上,闭眼数自己的心跳——七十二、七十三、七十四……数到八十九时,列车突然急刹,所有人往前踉跄,他额头撞上扶手杆,金属冰凉刺骨。睁开眼,对面车窗映出自己惨白的脸,额角渗出血丝,而玻璃倒影深处,有个穿墨绿旗袍的女人背影一闪而过,旗袍开衩处露出半截小腿,脚踝纤细,踩着双黑色缎面绣花鞋。阿咸猛地转身。车厢空荡,乘客或低头刷手机,或闭目假寐,无人穿旗袍。他摸出手机点开菠菜东发来的定位,放大地图,d区17号闸口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原永兴码头旧址,1978年填海造陆后改建”。他指尖滑动,调出历史卫星图——1978年前的海岸线蜿蜒如蛇,而永兴码头就盘踞在蛇首位置,形似一口微张的嘴。蛇首吞吐潮汐,也吞吐过无数未归之人。出站时暴雨突至。雨点砸在水泥地上炸开灰白水雾,阿咸没撑伞,任雨水顺着鬓角流进衣领。他抄近路穿过一片待拆寮屋区,铁皮屋顶被雨点敲得噼啪作响,像无数小鼓齐鸣。拐过第三个弯,他看见袭人。她站在一堵坍塌半截的砖墙下,浑身湿透,墨色长发贴在颈侧,手里攥着把黑色长柄伞,伞尖朝下,深深插进泥水里。她仰头望着墙头——那里挂着半幅褪色绸布,依稀能辨出“永兴码头”四个繁体字,底下还剩半截“茶”字,墨色被雨水冲得模糊不清。“她在这里等过你。”袭人开口,声音比雨声还轻,“每晚八点,风雨无阻。直到1984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那天,她提着樟木箱坐上开往深圳的巴士,箱子里装着三十八封没寄出的信,每封信封上都盖着永兴码头邮局的三角形邮戳。”阿咸喉咙发紧:“你怎知……”“因为我替她收过信。”袭人终于转过头,雨水顺着眼睫滴落,“你忘了?我是永兴码头邮局最后一名女邮差。1983年我调去湾仔分局前,亲手把第三十九封信退回给她——信封上你名字的‘咸’字,被她用红墨水描了七遍,像七道未愈的疤。”阿咸想说话,却只发出嘶哑气音。袭人拔出伞,伞尖带起一串泥浆:“菠菜东在闸口等你。池梦鲤留了东西给他——不是给你。”“为什么?”“因为等你的人,不该再等下去了。”她把伞递来,伞柄上刻着蝇头小楷:“咸记”,字迹边缘被摩挲得发亮,“你该去补一个迟到三十年的约。”阿咸接过伞,伞柄温热,像刚被人握了很久。d区17号闸口空旷如坟场。巨型吊臂静默矗立,钢索垂落,在风里微微摇晃,像巨兽垂死的尾巴。菠菜东倚在锈蚀的集装箱上,叼着支没点燃的烟,见阿咸走近,把烟盒捏扁扔进积水坑。“她来了。”菠菜东嗓音沙哑,“两小时前。”阿咸没问“谁”。菠菜东从怀里掏出个铝制饭盒,盒盖掀开,里面静静躺着三样东西:一枚铜质怀表,表盖内侧刻着“咸赠鲤,”;一张泛黄船票,目的地栏写着“澳门外港”,日期是1982年12月23日;还有一小叠素描纸,每张都画着同一个场景——窄巷、青砖墙、晾衣绳上飘荡的蓝布衫,以及墙根下蜷缩的少年,后颈有一颗褐色小痣。“她画了整整三十年。”菠菜东指着素描纸角落的日期,“最后一张,今天凌晨四点十七分。”阿咸拿起怀表,表壳冰凉。他掰开表盖,秒针停在三点十七分,分针卡在十二与一之间,像被无形手指死死按住。他凑近细看,表盘玻璃内侧凝着一滴干涸的水渍,形状酷似泪珠。“她要我去澳门。”阿咸听见自己说。菠菜东点头:“船票有效期限,到今晚十一点五十九分。”雨势渐歇,云层裂开一道缝隙,夕阳余晖泼洒下来,将整个码头染成锈红色。阿咸抬头望向远处海面,一艘白色渡轮正缓缓驶离泊位,船身漆着“金光飞航”四个大字,船尾拖出长长的、颤抖的银色水痕。他忽然想起池梦鲤十七岁时写的诗,登在校刊上,题目叫《锚》:“铁锚沉入幽暗,不是为了坠毁,是教浪懂得,何为停驻的尊严。”阿咸把怀表揣进胸口口袋,那金属硌着肋骨,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感。他迈步走向码头尽头,菠菜东在身后喊:“阿咸!她留了话——”阿咸没回头。“她说:咸哥,这次换我等你。等你游过这片海,等你爬上岸,等你把三十年前那杯冷茶,重新续满。”阿咸脚步一顿。海风卷起他湿透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摸出口袋里的胶片,对着最后一线天光再看一次——窗台茶盏里,三片普洱仍在缓慢旋转,像三枚不肯停摆的罗盘指针,固执地指向同一个方向:东南。东南是澳门。东南是未完成的约定。东南是三十年来所有未曾出口的“对不起”,所有不敢触碰的“我还在”,所有在深夜稿纸上反复涂抹又被橡皮擦去的“我爱你”。阿咸终于笑了。那笑容很淡,却像淬过火的刀锋,削去了病容里最后一丝萎顿。他抬手抹去额角血迹,转身朝菠菜东伸出手:“借支烟。”菠菜东愣住,随即从烟盒底层抽出唯一一支完好香烟,打火机“啪”地燃起幽蓝火苗。阿咸俯身凑近,火光映亮他瞳孔深处,那里不再有混沌的焦虑,只有一片沉静的、近乎悲壮的澄明。烟点燃了。他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竟不呛人,反倒像久旱龟裂的土地迎来第一场透雨。他把烟盒还给菠菜东,指尖无意拂过对方腕骨——那里戴着一串黑曜石手链,七颗石头,每颗都雕着不同形态的鱼,鱼尾朝向各异,唯独第七颗,鱼首昂然向上,口吐水泡,水泡里隐约可见两个篆体小字:“咸鲤”。阿咸没点破。他转身走向渡轮停靠的栈桥,皮鞋踏在积水的钢板上,发出空洞回响。暮色四合,海面浮起薄雾,远处澳门半岛的灯火次第亮起,宛如散落人间的星子。他忽然想起昨夜改稿时卡在第三百二十七万零八百四十二字处,怎么也写不出池梦鲤重逢时的第一句话。编辑催稿信息堆满微信对话框,他盯着空白文档,光标固执闪烁,像一颗不肯降落的星。此刻他明白了。有些话不必写。有些约不必赶。有些爱,熬过三十年风雨,早已在无声处沸反盈天。渡轮汽笛长鸣,震得栈桥微微颤动。阿咸踏上舷梯,海风掀起他衣摆,露出腰际别着的旧式钢笔——那是池梦鲤十八岁生日送他的,笔帽上刻着一行小字:“愿君执笔如执剑,斩尽浮名与虚妄”。他没进船舱,径直走到二层甲板尽头。海风猛烈,吹得衬衫紧贴脊背,勾勒出嶙峋肩胛骨的轮廓。他解开西装扣子,从内袋取出那本《红楼梦》甲戌本影印册,书页边缘已磨出毛边,扉页有池梦鲤的钢笔题字:“咸哥阅,此书千字,字字皆我未敢言之语。”阿咸没翻书。他把它轻轻放在甲板护栏上,任海风翻动纸页,哗啦作响。某一页停驻不动——正是“黛玉葬花”那一回。他俯身,从笔帽旋出笔芯,蘸了蘸自己额角未干的血,在书页空白处写下第一行字:“癸卯年六月十七,我乘风破浪而来。茶未凉,人未老,约尚在。”写完,他直起身,将钢笔抛入大海。笔尖朝下,划出一道银亮弧线,没入墨色波涛,连个涟漪都吝于留下。渡轮离岸。阿咸站在渐行渐远的船尾,看着香江两岸灯火渐次缩小,最终融成一条流动的银河。他摸向胸口口袋,怀表不知何时停止了走动,秒针永远停在三点十七分——恰是池梦鲤留给他的最后一张素描的落款时间。他忽然不慌了。病秧子体质还在,额头滚烫,掌心却沁出细密汗珠,不是因高烧,而是因一种久违的、近乎战栗的清醒。他想起心理医生说过的话:“熵减不是逃避,是主动选择秩序。”而此刻,他为自己选择了最古老、最笨拙、也最汹涌的秩序——奔赴。海风灌满他单薄衣衫,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远处,澳门的灯火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连成一片不灭的暖色光海。阿咸闭上眼。这一次,他听见了潮声里,有三十年前少女清越的笑声,正乘着季风,一浪一浪,扑向他敞开的、久候的怀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