爆忠依旧走在最前面，目光始终锁定着会场正中央的赞垛，步伐没有丝毫放缓。这个扑街身后的九人紧紧跟着，不敢有丝毫掉队，李时和依旧保持着僵硬的步伐，头部低垂，眼神躲闪，却依旧努力跟上队伍的节奏，生怕...阿聪突然身子一晃，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似的往旁边歪倒，膝盖“咚”一声砸在湿滑的石板上，溅起一小片浑浊水花。他左手死死抠进路边青苔里，指节泛白，右手却还下意识攥着那支没点着的红双喜，烟嘴都快被牙龈咬裂了。他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发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不是抽搐，是那种从骨髓里往外渗的虚脱——冷汗不是热的，是冰的，顺着鬓角往下淌，混着山雾的湿气，在他颈侧凝成一道细线，像条活过来的灰蛇。李老师听见动静，猛地回头，道袍下摆扫过一丛枯枝，发出“嚓啦”一声脆响。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那根枯枝往泥地里一插，反手从一号女仆腰后抽出一支折叠铝制登山杖，“啪”地甩开，三步并作两步跨到阿聪身侧，杖尖抵住阿聪左肩胛骨下方三寸，不轻不重地往上一顶。这动作看似随意，实则力道拿捏得极准，既没让阿聪瘫软下去，又逼得他脊柱本能绷直，一口气硬生生吊住。“喘。”李老师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粗陶，“吸——慢——吐——”阿聪喉咙里滚出一声呜咽，照做了。吸气时鼻腔灌满腐叶与铁锈混杂的腥气，吐气时胸口震颤，连带后槽牙都在打颤。他眼皮半掀，视线模糊晃动，忽然瞥见自己鞋尖——那双崭新的军靴前端，不知何时裂开一道细缝，缝里渗出暗红，正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烂泥，晕开指甲盖大小的褐斑。血。不是擦伤，不是割裂。是皮肉底下自己渗出来的。一号女仆蹲下来，没碰阿聪，只将手探进自己贴身口袋，掏出一只扁平银盒。盒盖掀开，里面不是药丸，而是一小撮灰白粉末，细如香灰，却泛着微弱磷光。她指尖捻起一点，凑近阿聪鼻下。那粉末遇热即散，化作一缕极淡的檀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龙脑凉意，钻进阿聪鼻腔。阿聪猛吸一口，瞳孔骤然收缩，紧接着剧烈咳嗽起来，咳得肩膀耸动，却不再抖了。他抹了把脸，抬眼看向李老师，声音嘶哑：“李sir……我梦见自己在吃生肉。”李老师没应声，只将登山杖交还给一号女仆，自己弯腰，手指按上阿聪腕口。脉搏跳得乱，但沉，沉得像深潭底下暗涌的漩涡。他拇指指甲盖轻轻刮过阿聪小臂内侧皮肤——那里本该是光滑的，此刻却浮起一层细密颗粒，像久旱龟裂的河床，缝隙里隐隐透出青灰色。“不是‘病秧子’。”李老师终于开口，嗓音低得几乎被山风吞没，“是‘返祖’。”白虎山一直站在三步之外，军靴踩在石板边缘，鞋跟微微悬空。他听见这句话，嘴角没动，可右眼尾肌肉极轻微地抽了一下，像被无形针扎中。他缓缓转头，目光扫过阿聪手臂，又落回前方浓雾深处——那道铁丝网还在，锈迹在渐亮的天光里泛着陈旧的暗红，像干涸的血痂。“返祖？”谢雅芬蹲在阿聪另一侧，指尖蹭过他小臂上那层诡异鳞屑，触感冰凉粗糙，“返谁的祖？恐龙？还是……”她顿了顿，视线掠过李老师道袍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锁骨，那里有一道浅褐色旧疤，形状扭曲，像半截未燃尽的符纸，“……你们会道门供的那位‘大老爷’？”李老师松开阿聪手腕，直起身，道袍下摆垂落，遮住脚踝处一道新渗出的血痕——那痕迹正顺着小腿内侧蜿蜒向下，没入靴筒，像一条活的小蛇在爬行。他抬手，慢条斯理地整理袖口，将那截渗血的皮肤完全盖住。“柏家的庙，在界河北面。”他忽然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讲天气，“十七年，七批人进去，活着回来的，四个半。”“四个半？”谢雅芬挑眉。“一个疯了，见谁都喊‘龙在肚子里翻身’；两个废了，四肢萎缩，像晒干的海参；一个瘸了，右腿短三寸，走路时骨盆斜着扭，偏偏能跑赢猎豹；最后一个……”李老师停顿片刻，目光扫过阿聪苍白的脸，“……就是你阿聪哥。他回来那天，赤脚踩过九龙城寨的污水沟，沟里漂着的死老鼠，全翻着白肚皮朝他游。”阿聪喉结又滚了一下，没接话。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手掌，掌纹比昨夜深了，裂口更密了，像一张被揉皱又强行展平的地图。地图中央，隐约有暗色纹路在皮下浮动，一闪即逝。白虎山终于迈步上前，军靴碾过一块松动的青苔石板，发出“咯吱”闷响。他蹲下，与阿聪平视，军用战术手套摘了一只，露出布满老茧的右手。他没碰阿聪，只将手掌悬停在他小臂上方半寸，掌心向下。几秒后，他指尖微微一颤，仿佛感应到什么无形之物的震颤。“温度不对。”白虎山说，声音低沉如闷雷滚过山腹，“你体温三十六度二，可这层皮底下……”他顿了顿，手套重新戴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发烫。四十一度。像块刚出炉的铁胚。”话音未落，阿聪突然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向后一仰，后脑勺“咚”撞上身后一棵歪脖树的树干。树皮皲裂，簌簌落下灰白碎屑。他双眼瞬间失焦，瞳孔放大，眼白上迅速爬满蛛网状血丝。嘴唇无声开合，喉咙里挤出断续气音：“……鳞……刮……刮下来……”谢雅芬闪电般出手，两指精准掐住阿聪耳后风池穴。指尖下，阿聪颈侧动脉正疯狂搏动，鼓胀得像要炸开。她另一只手抄起阿聪后颈衣领，用力一扯——“嗤啦”一声，棉质T恤裂开，露出整片后背。那里皮肤完好，可就在肩胛骨中间，一小块皮肤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硬、发灰，表面凸起细密颗粒，边缘微微翘起，像一枚即将脱落的鱼鳞。“拔它？”谢雅芬问，指甲已抵住那片异变皮肤边缘。“拔了，血止不住。”李老师摇头，从道袍内袋摸出一把黄铜小剪刀，刀刃仅两寸长，刃口泛着幽蓝冷光，“得刮。用这个。”白虎山伸手，接过剪刀，拇指在刃口一抹。没有血，只有一道极淡的银痕，像月光凝成的霜。他俯身，剪刀尖端悬停在阿聪后背那片灰鳞上方，稳如磐石。就在此时，山风骤然加剧。不是先前那种黏腻闷风，而是带着金属摩擦的锐利哨音，呼啸着撕开浓雾。雾墙被硬生生劈开一道缝隙，缝隙尽头，那道锈蚀铁丝网竟在晃动——不是被风吹动，是整片铁丝网在微微起伏，如同某种巨大生物胸膛的呼吸。网眼之间，几缕灰白雾气被吸了进去，又在另一侧喷出，形成肉眼可见的螺旋气流。“操！”白虎山低骂一句，剪刀尖端猛地一顿。阿聪后背那片灰鳞“噗”地一声轻响，彻底翘起，边缘翻卷，露出底下猩红湿润的肌理。一滴粘稠暗红液体，顺着脊椎沟缓缓流下，滴落在石板上，发出“滋”的一声轻响，腾起一缕极淡白烟，气味腥甜，像熟透的荔枝肉腐烂在铁锅里。李老师脸色骤变，厉喝：“退！现在！”没人犹豫。谢雅芬一手扣住阿聪腋下，发力一提，阿聪整个人离地而起，双脚悬空；一号女仆同时抓住李老师左臂，将他半扶半拖往后撤；白虎山最后，剪刀收进袖中，军靴狠狠蹬地，人如离弦之箭向后暴退——他退的方向，正是来时那条烂泥路。四人刚退出十步，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脆响。不是铁丝网断裂，是石板路。他们方才站立之处，三块青石板无声无息塌陷，露出下方幽黑洞口。洞口边缘齐整如刀切，内里不见泥土，只有光滑如镜的黑色岩壁，壁上凝着细密水珠，水珠折射着微光，竟映出无数个扭曲晃动的、他们自己的影子——那些影子里，每个人的后颈，都浮着一片灰白鳞片。山风更急了，卷着浓雾滚滚而来，雾中隐约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像沉重铁链拖过岩壁，又像巨大鳞片相互刮擦。那声音由远及近，节奏缓慢，却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不容置疑的韵律，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所有人耳膜上，也敲打在心跳最深处。白虎山退至烂泥路边，军靴深深陷入泥中，他反手从后腰抽出一把短柄工兵铲，铲刃在微光下泛着哑青色。他盯着前方雾中传来的声响，声音压得极低：“不是铁链声。”谢雅芬单膝跪在泥里，将阿聪平放在相对干燥的苔藓地上，手指迅速撕开自己作战服内衬，扯出几条宽布条。她看也不看白虎山，只盯着阿聪后颈那道新渗血的伤口，语速飞快：“是鳞甲刮擦声。大型爬行类，体表覆甲，关节活动时，甲片错位摩擦——这种频率，这种共振……”她顿了顿，抬头，目光如刀，“至少四十米长。”李老师靠在一棵歪脖树上，道袍前襟已被自己扯开，露出胸口。那里皮肤正常，可就在左乳下方三寸，赫然浮现出一枚铜钱大小的暗红印记，形状酷似一枚闭合的竖瞳。印记边缘，皮肤正以极缓慢的速度，一寸寸变成灰白。“四十米？”他嗤笑一声，笑声干涩如砂砾滚动，“柏家老太爷当年，亲手量过那东西的肋骨间距。”他抬起手，食指与拇指张开，比划出一个夸张的距离，“八尺三寸。换算成你们的公制单位……”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陡然低沉下去，像深渊里泛起的回响，“……二十八米。这是最小的肋骨。最大的那根，在它脊椎下方。”阿聪突然睁眼。瞳孔漆黑，没有一丝眼白，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盯着头顶浓雾翻涌的天空，嘴唇翕动，声音嘶哑破碎，却清晰无比：“……它醒了。”话音未落，整座白虎山猛地一震。不是地震，是整座山体在下沉。脚下烂泥疯狂翻涌，如同沸腾的沥青，石板路寸寸龟裂，裂缝中喷出灼热白气，带着浓烈硫磺与腐肉混合的恶臭。雾气被这股热浪冲散，视野骤然开阔——他们这才看清，前方百米外，那道锈蚀铁丝网根本不是横在山路中央，而是斜斜垂落，深深扎进山体岩壁，如同巨兽勒进皮肉的项圈。而铁丝网之后，并非山崖，而是一道巨大到令人绝望的、倾斜向下的黑色斜坡。斜坡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褐色物质，此刻正随着山体震动，缓缓剥落、滑落，露出底下……鳞片。无数片巨大鳞片，每一片都比门板更宽，边缘锋利如刀，表面覆盖着陈年污垢与结晶盐霜。鳞片缝隙里，渗出粘稠暗绿液体，在微光下泛着幽幽磷火。“走！”白虎山暴喝，工兵铲狠狠插进泥地，借力一荡，整个人如猎豹般扑向阿聪，单臂抄起他腋下，将他整个扛上肩头。谢雅芬与一号女仆一左一右架起李老师，三人呈三角阵型，朝着来路狂奔。烂泥路在脚下翻腾，每一步都像踩在活物脊背上，脚下传来沉闷而有力的搏动——咚、咚、咚……与阿聪后颈那枚竖瞳印记的跳动，严丝合缝。身后，山体崩塌声轰然炸响。不是岩石滚落，是某种庞大到无法想象的躯体，正一节一节，挣脱束缚，破土而出。斜坡上的鳞片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近黑的、蠕动的肌理。那肌理之上，密密麻麻分布着数不清的、碗口大小的暗金色圆点，此刻正次第亮起，如同沉睡万年的星辰，被惊醒，被点燃。金光越来越盛，越来越密，最终连成一片流动的、燃烧的星河，沿着巨大斜坡，向着山脚，向着他们，无声奔涌。白虎山扛着阿聪，军靴踏碎一块崩裂的石板，泥浆溅满裤腿。他侧头，眼角余光瞥见阿聪垂在自己胸前的手——那只手的手背上，细密鳞片正以惊人速度蔓延，灰白色泽之下，隐隐透出暗金光泽，如同古老图腾在血肉中苏醒。阿聪嘴唇无声开合，这一次，谢雅芬听清了。他在重复一个名字，一个被时光与恐惧反复咀嚼、早已面目全非的称谓：“……敖……广……”风，忽然停了。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脚下山体的搏动，都凝滞了一瞬。紧接着，浓雾深处，传来一声悠长、低沉、无法用任何已知语言形容的吟哦。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颅骨内震荡，在每一根神经末梢上刮擦，在每一寸骨髓深处共振。它不携带愤怒，不蕴含悲悯，只有一种亘古以来便存在的、冰冷的、绝对的……审视。谢雅芬架着李老师的胳膊猛地一紧，指甲几乎嵌进他道袍袖子里。她看见李老师脸上那枚竖瞳印记，正随着那吟哦声，一明一灭，每一次明灭，都映出她自己瞳孔深处，一闪而过的、同样暗金的微光。白虎山脚步未停，肩头阿聪的重量却仿佛重了千钧。他咬紧牙关，军靴踏碎最后一块挡路的青石，烂泥路尽头，那条铺着片岩的平整山路，终于在浓雾中显露轮廓。希望就在前方五十米。可就在这时，阿聪猛地抬起头，下巴重重磕在白虎山肩甲上，发出沉闷响声。他喉咙里滚出一串古怪音节，音调起伏，竟与雾中那吟哦声隐隐相和。他垂落的手，五指张开，指尖向上，微微颤抖，仿佛正托举着某种无形之重。雾，更浓了。浓得化不开，浓得吞噬了所有光线，连近在咫尺的同伴身影都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摇晃的轮廓。唯有那吟哦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每一个音节都像重锤，砸在耳膜，砸在灵魂上。白虎山扛着阿聪，每一步踏下，脚下烂泥都发出“咕叽”一声，如同大地在痛苦呻吟。他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擂鼓，听见谢雅芬粗重的喘息，听见一号女仆压抑的、金属般的咬牙声。他更听见，阿聪后颈那枚竖瞳印记下，皮肤正发出极其细微的、如同瓷器开裂般的“咔…咔…”声。前方，片岩山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通往生门的窄桥。身后，吟哦声已近在咫尺，震得雾气翻涌，如同沸水。白虎山猛地吸了一口气，那气息滚烫，带着硫磺与血腥的余味，直冲肺腑。他肩头的阿聪，忽然安静下来，垂落的手指，缓缓收紧，攥成了拳。拳心之中，一点暗金光芒，悄然亮起，微弱，却无比坚定，像一颗坠入凡尘的、不肯熄灭的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