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棵说不上名的参天大树，已经挖空了。阿聪常用的薄刃快刀，已经握在手上，他跟在中年男道士的身后，只要这个扑街有小动作，他就手起刀落给这个扑街一个教训。中年男道士注意到了身后的寒光，但他没...阿聪的身子猛地一晃，像被抽掉脊梁骨的麻袋，软软往地上瘫去。白虎山眼疾手快，左手一抄，稳稳托住他腋下，右手却已闪电般探出，三指并拢，精准按压在他颈侧动脉——指尖传来脉搏跳得又急又弱，像破鼓面被暴雨砸着，噗噗噗，几乎要从皮下迸出来。“唔……”阿聪喉咙里滚出半声闷哼，眼皮掀开一条缝，瞳孔涣散，额角青筋暴起，冷汗混着泥灰糊了满脸，嘴唇泛着青紫，牙关死咬，下唇内侧已被自己咬破，渗出血丝，在惨白脸上拖出一道猩红。李老师喘着粗气停步，道袍前襟湿透，紧贴在嶙峋肋骨上，他眯眼扫了一眼，没伸手，只把手里那根枯枝往泥地里狠狠一杵，溅起黑水：“肾虚不是肾虚，这扑街是装的？”一号女仆蹲下身，指尖搭上阿聪手腕，眉心微蹙。她没说话，只是从腰后暗袋抽出一支银针，针尖在雾气里泛着幽光，抬手便往阿聪人中穴刺去——针尖离皮肤尚有半寸，阿聪整个人突然剧烈抽搐，喉头“咯”一声怪响，双眼翻白，鼻腔里猛地喷出两股浓稠黑血，腥臭扑鼻，混着烂泥味直冲脑门。白虎山脸色骤变，一把攥住一号女仆持针的手腕，力道大得让她指尖发白：“别动！”他另一只手已撕开阿聪领口，露出锁骨下方一片青灰色皮肤——那地方，正缓缓浮起一条细长暗痕，如活物般微微蠕动，蜿蜒向上，直逼咽喉。更骇人的是，那痕迹边缘竟密密麻麻钻出细小肉芽，米粒大小，半透明，顶端沁着血珠，像无数微型蚯蚓在皮下拱动。谢雅芬蹲得更近，手指悬在那暗痕上方半寸，没触碰，却觉一股阴寒顺着指尖爬上来，冻得她指尖发麻。她声音压得极低：“不是瘴毒……是‘活埋线’。”李老师闻言，呼吸一滞，道袍袖口无风自动：“柏家的‘养龙引’？”白虎山没应声，只盯着阿聪脖颈——那暗痕已爬至喉结下方，肉芽愈发膨大，其中一颗忽地爆开，“啵”一声轻响，溅出几滴黄浊脓液，落地即蚀穿薄薄一层烂泥，腾起缕缕白烟。“拔不出来。”一号女仆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针进皮一毫，他立刻断气。这东西……在吸他的阳气，还连着地气。”话音未落，阿聪身体猛地弓起，脊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声，指甲瞬间暴涨半寸，乌黑尖利，狠狠抠进白虎山手臂——皮开肉绽，鲜血涌出。白虎山纹丝不动，任他抓，只将他往自己怀里更紧地一揽，右膝顶住他腰眼，左手五指如铁钳，死死扣住他后颈第七节脊椎骨。“谢雅芬！”白虎山喉结滚动，低吼。谢雅芬倏然抬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屈，指尖泛起一层极淡的、近乎透明的青灰雾气。她没念咒，没掐诀，只将手掌缓缓覆在阿聪天灵盖上方三寸——雾气如活蛇，丝丝缕缕垂落，缠绕住他头顶百会穴。阿聪浑身剧震，弓起的脊背一点点塌平，指甲缩回，眼白中的血丝迅速退去，呼吸虽仍微弱，却不再带那濒死的嗬嗬声。雾气散尽，谢雅芬掌心赫然凝着一枚豆大的、半凝固的黑血块，表面布满蛛网状金丝，金丝深处，隐约盘着一条微缩的、仅有寸许长的墨色小龙虚影，双目紧闭，鳞片黯淡。“柏家的‘龙息血引’，”谢雅芬指尖一弹，黑血块无声湮灭，“他被人当过‘龙胎’养过。不是现在——是十七年前，他还在娘胎里时。”李老师喉结上下滑动，抹了把脸，汗水混着泥灰簌簌掉落：“所以……当年那批‘猪仔’，没一个真去了马尼拉？”白虎山松开阿聪，任他软倒在泥里，由一号女仆扶着。他缓缓直起身，军靴踩进泥里，发出沉闷的“咕叽”声。他望向山路尽头——浓雾依旧厚重，但铁丝网后，隐约透出一点不自然的、金属冷硬的反光，像是某种巨大结构的穹顶轮廓，在雾中若隐若现。“十七年前，柏家老太爷死了。”白虎山声音沙哑，像砂砾刮过铁皮，“死前七天，他烧了七十二本族谱，只留下三页纸。一页写‘龙归白虎’，一页画个歪斜的‘钵’字，第三页……”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李老师汗涔涔的脸，“写着‘谢雅芬，你欠我一条命’。”李老师浑身一僵，道袍下摆无风自动，袖口里，一只枯瘦的手悄然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谢雅芬没看李老师，只低头凝视阿聪昏迷中仍紧锁的眉头，忽然弯腰，用拇指指腹，极轻地抹去他嘴角未干的黑血。动作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熟稔，仿佛做过千百遍。“他不是当年那个‘龙胎’。”谢雅芬声音很轻，却像冰锥凿进寂静，“柏家没本事把活人塞回娘胎再养一遍？他们只能找替身。十七年前，他们选中了阿聪的娘——一个刚怀上三个月的疍家女，船泊在赤柱码头。他们割开她的肚子……”阿聪睫毛猛地一颤。“……把未成形的胎儿取出来，泡进‘龙涎水’里七天。等那孩子断了气，再缝回去。可肚子里的孩子……早就在母体里吸够了‘龙息’。”谢雅芬指尖拂过阿聪颈侧那条已停止蠕动的暗痕，“所以他活下来了。带着龙息降生。柏家以为他是个活鼎炉，能镇住白虎山下的‘龙脉躁动’。”白虎山踢开脚边一块碎石，石子滚进路边浓雾，无声无息：“所以呢？”“所以，”谢雅芬终于抬眼，目光如淬火寒刃，直刺白虎山，“他身上这条‘活埋线’，不是毒，是锚。锚点在这儿——”她指尖点向自己心口，“也在你那儿。”白虎山沉默。军靴碾着泥，咯吱作响。谢雅芬站起身，拍了拍作战裤上的泥点，声音冷得像山涧冻泉：“柏家十七年找不到‘龙穴’，是因为他们找错了方向。龙不在山里，不在水下。龙……在人心里。”她指向阿聪苍白的脸：“他在做梦。梦里有海，有船，有女人哭。还有……一口棺材。”阿聪眼皮底下，眼球正急速转动。李老师忽然剧烈咳嗽起来，佝偻着背，咳得肩膀耸动，道袍前襟被自己攥得扭曲变形。他咳出一口黏稠黄痰，吐在泥地上，那痰竟“滋”一声轻响，冒出一缕淡青烟气，瞬间被浓雾吞没。“老了……真老了……”他喘息着，抬起浑浊的眼，看向白虎山，又掠过谢雅芬，最后落在阿聪脸上，眼神复杂难辨，像在看一件失而复得又恐将再失的旧物，“当年……我烧了那艘船。赤柱码头，大火烧了一夜。我以为……烧干净了。”白虎山弯腰，从泥水里捡起阿聪掉落在地的旧式打火机——黄铜外壳，刻着模糊的“南洋”二字。他拇指一擦，火苗“嗤”地窜起，幽蓝跳跃，在惨淡天光下显得格外妖异。“船烧了，火种没灭。”白虎山把打火机塞回阿聪口袋，动作轻得不像他，“柏家在找的，从来不是一条龙。他们找的……是能让龙醒过来的人。”雾更浓了。风不知何时停了。整座白虎山陷入一种死寂的、令人耳膜嗡鸣的真空里。连阿聪微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就在这时——“叮铃……”一声极其清脆、极其突兀的铜铃声，穿透浓雾，悠悠荡荡，自山路尽头飘来。不是风铃。是那种老式庙宇山门前，系在檐角的青铜风铎，被无形之手拨动。铃声未落，第二声响起。第三声。第四声……一声比一声更近，一声比一声更清晰，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像心跳，又像倒数。白虎山霍然抬头，军靴猛地蹬地，泥浆四溅，人已如离弦之箭射向雾中！谢雅芬与一号女仆同时起身，身影如鬼魅般掠过李老师身侧，直追白虎山而去。李老师佝偻着背，望着三人消失的方向，枯槁的手缓缓抬起，颤抖着，解开了道袍最上面一颗盘扣。露出来的，并非苍老胸膛。而是一道狰狞的、横贯整个锁骨下方的旧疤。疤痕早已愈合，却呈现出诡异的暗金色，仔细看，那金线竟隐隐勾勒出一条蜷曲的、只有半截的龙形！铃声戛然而止。浓雾深处，传来一声短促、惊惶的呜咽，随即被彻底吞没。白虎山猛地刹住脚步。前方，浓雾被一股无形之力强行撕开一道缝隙。缝隙之后，并非铁丝网。而是一座门。一座孤零零矗立在烂泥路中央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朱漆木门。门扉半开，露出内里一片纯粹、深不见底的黑暗。门楣上，悬着一块斑驳的木匾，漆色剥落殆尽，唯余两个模糊的繁体大字，墨迹淋漓，仿佛刚刚写就：“钵兰”。门框两侧，各悬一盏铜灯。灯焰幽绿，明明灭灭，映得门内那片黑暗，竟似有无数细小的、鳞片状的反光，一闪，又一闪。白虎山缓缓抬起右手，军靴踏前一步，踩在门阶第一级。那阶石并非天然，而是水泥浇筑，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暗褐色、半凝固的污渍——像干涸了十七年的血。他没回头，声音沉得如同地底传来：“李老师。”雾中，李老师拄着枯枝，一步一步，缓慢而坚定地走来。道袍下摆拂过泥泞，沾满黑泥，却无人觉得狼狈。他走到白虎山身侧，枯瘦的手搭上那扇朱漆木门的门框。指尖抚过粗糙的漆面，停在一处深深嵌入木纹的、指甲盖大小的凹痕上。“十七年了。”李老师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久违的、近乎悲悯的温和，“这扇门，该开第三次了。”他指尖用力，往下一按。“咔哒。”一声轻响，如同锁芯弹开。门，无声地，向内，开得更宽了些。门内黑暗深处，一点幽绿灯火，倏然亮起。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数十点、上百点幽绿灯火，次第亮起，连成一条蜿蜒向下的、没有尽头的阶梯。灯火摇曳，映照出阶梯两侧——并非墙壁，而是无数具盘坐于地的尸骸。它们身着早已腐朽的僧袍，袈裟颜色褪尽，只剩灰白；骷髅头颅低垂，空洞的眼窝齐刷刷，对着阶梯尽头，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盛的、仿佛来自地心深处的——金光。金光中，隐约传来一声悠长、苍凉、仿佛穿越了无数世纪的龙吟。低沉，喑哑，却带着一种令万物臣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白虎山深深吸了一口气。那气息里，再没有烂泥的腥腐，没有霉叶的潮朽，只有一股浩瀚、古老、混杂着硫磺与檀香的灼热气息，汹涌灌入肺腑。他抬脚，迈过门槛。军靴落下，踩在第一级石阶上。石阶无声，却仿佛整座白虎山，都随着他这一步，轻轻……震了一下。身后，谢雅芬与一号女仆的身影已悄然立于门侧。谢雅芬抬手，指尖一缕青灰雾气无声散开，悄然缠绕上阿聪沉睡的躯体，将他稳稳托起，悬浮于半空。李老师最后回望了一眼山下——浓雾翻涌，遮蔽了来路，也遮蔽了香港岛遥远的天际线。他缓缓抬起手，将那根陪伴他半生的枯枝，轻轻插在朱漆木门旁的泥地里。枯枝入土，竟未折断。片刻后，一点嫩绿，悄然破土。白虎山没再停留。他沿着那条幽绿灯火铺就的阶梯，向下走去。每一步落下，石阶两侧盘坐的尸骸空洞的眼窝里，那幽绿灯火便随之明灭一次，如同在为他……点灯。阶梯漫长，仿佛没有尽头。金光越来越盛，龙吟越来越近。那声音里，已听不出痛苦或愤怒。只有一种……等待了太久太久的，平静。白虎山走到阶梯中段，忽然停下。他侧过头，望向右侧一具尸骸。那尸骸手中，紧紧攥着半截残破的佛经卷轴，羊皮卷轴早已朽烂，唯余几行墨字，在幽绿灯火下，泛着陈年血锈般的暗红：“……白虎衔尾，龙眠于钵。七十二载，一息不绝。待君启钥，龙跃沧溟……”白虎山的目光，缓缓移向那尸骸低垂的头颅。头颅皮肤干瘪如纸，紧贴着颅骨。可就在那枯槁的额角正中，赫然嵌着一枚指甲盖大小、通体墨黑、温润如玉的鳞片。鳞片边缘，微微泛着一线极淡、极淡的——金芒。白虎山伸出手。没有触碰鳞片。只是静静凝视。阶梯两侧，所有幽绿灯火，骤然大盛！龙吟之声，轰然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