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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人深处》正文 第952章 叙事者
    白色蠕虫覆盖着狱卒宿舍前的简单空间。布袋头下,能听到轻微的喘息声,但很快收敛。周围的场景正在解体,大概看到密闭空间、断头台、传送带、计数器等等,似乎一场特别的游戏刚刚结束。...血,是热的。不是温热,而是滚烫,像刚从熔炉里捞出的铁水,一滴一滴砸在水泥地上,嘶嘶作响,腾起细白烟气。那烟气里裹着腥甜,又混着铁锈与腐烂海藻的气息——屈庆丰的血从来不是普通血液,它是活的,会呼吸,会延展,会低语。吴雯握刀的手指节发白,指腹被刀柄上尚未干涸的血痂割开数道细口,血珠渗出来,又被刀身吸吮殆尽。她没低头看,也没眨眼,瞳孔里只映着前方——伯根那被纵向剖开的躯体正缓缓倾塌,左半边跪地,右半边仍站着,脊椎骨外翻如断翅,胸腔裂口内没有脏器跳动,只有一团蠕动的、泛着金属冷光的肉块,在自主搏动,每一次收缩都喷出一小股暗红雾气,雾气落地即凝成微小血晶,噼啪碎裂。她没动。不是不敢,是不能。右臂骨骼已长至肩胛,但肌肉组织才覆到肘弯,皮肤尚未生成,裸露的肌束正随心跳微微震颤,像一截刚从母体剥离、尚未来得及适应空气的脐带。每一次呼吸,伤口边缘都传来撕裂般的灼痛——那是禁忌长刀反噬的余韵,是典狱长残留意志在她神经末梢刻下的锯齿状印记。而更深处,垂体残余处正传来细微却持续的搏动。不是她的。是妹妹的。吴雯猛地闭眼。三秒。再睁眼时,她右臂猛然下压,刀尖斜挑,划过伯根尚未完全倒地的颈侧。没有斩击声,只有“噗”一声闷响,像是熟透的西瓜被指尖轻叩。一道极细血线浮现在伯根脖颈,随即崩开,喷出的不是血,而是一串灰白絮状物,如冬日枯枝上凝结的霜花,飘散途中便簌簌剥落,化为齑粉。——垂体寄生点,被精准剜除。伯根喉骨咔哒轻响,头颅向后仰去,空洞的眼窝直直望向天花板裂缝间垂落的、一缕惨白月光。他嘴唇微张,没声音,但吴雯听见了。不是用耳朵。是用垂体残余处那一点微弱却执拗的震颤。【……你……没把……她……还给我……】不是质问,不是怨毒,是一种近乎释然的确认。吴雯喉咙一紧,没答。她转身,一步踏出,踩在屈庆丰尚在抽搐的左手背上。那手正试图撑起身体,五指深深抠进地面,指甲崩裂,露出底下蠕动的、带着青铜色泽的新生甲床。她靴底碾过,不重,却恰好压住指尖关节最脆弱的缝隙。屈庆丰浑身一僵。他仰面躺着,半边脸被斩开,颅骨掀开一角,露出里面缓慢搏动的、覆盖着细密血丝的灰白脑组织。可那组织表面,正浮现出极其微小的鳞片纹路——是水瑶的痕迹,是未完成的共生,是死与生之间尚未冷却的焊点。“别动。”吴雯声音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锈铁,“你再生一次,我就砍你一刀。砍到你忘了自己是谁为止。”屈庆丰眼珠艰难转动,视线从她染血的靴尖,挪到她腰间——那里别着半截塑料袋,透明袋身里,静静躺着一枚核桃大小、表面布满细密褶皱的深褐色垂体。那是水瑶最后留下的完整垂体,被吴雯从恶馆废墟最底层的血肉茧房里亲手取出,用海水反复冲洗,直到再无一丝杂质。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没血,但有声音挤了出来:“……她选你……不是我。”“对。”吴雯俯身,单膝压在他胸口断裂的肋骨上,刀尖垂落,轻轻抵住他心口位置,“所以你得活着。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我。我需要一个能扛住第七死囚斩击的血肉沙包,需要一个能在典狱长眼皮底下偷走禁忌之刃的活靶子,需要一个……替我挡下下次‘红’降临的锚。”她顿了顿,刀尖微微下压,刺破表皮,一滴血珠渗出,迅速被刀身吞没。“你妹妹死了。你没资格替她决定什么。但你还活着——那就得按我的规则来。”屈庆丰忽然笑了。不是人笑,是血肉在笑。他胸腔裂口两侧的肌肉骤然绷紧,像两片巨蚌合拢,竟将吴雯的刀尖卡死在皮肉之间。他抬起仅存的右手,不是攻击,而是颤抖着,指向吴雯身后——对决区尽头,那扇被伯根一刀斩开千米的监狱墙壁裂缝之外。裂缝边缘,正缓缓渗出粘稠的、带着荧光的淡粉色雾气。雾气中,浮现出无数细小的、半透明的婴儿轮廓。它们没有五官,只有不断开合的嘴,发出无声的啼哭。每一声啼哭,都让吴雯垂体残余处的搏动加快一分,让屈庆丰裸露的脑组织上,鳞片纹路蔓延得更快一寸。【红】来了。不是以实体形态,不是以规则具现,而是以“回响”的方式——伯根濒死前最后一刻的执念,被监狱底层结构放大、扭曲、复刻,凝成了这片食忆之雾。吴雯瞳孔骤缩。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典狱长从不直接出手,祂只播种。每一次死囚陨落,都会在监狱经纬中埋下新的“芽”。伯根的芽,是行刑者未竟的仪式;而这片雾,就是仪式启动的引信——它会吞噬所有目击者关于“处决”的记忆,并将其转化为对行刑者的绝对服从。若被彻底浸染,她会忘记自己是谁,忘记水瑶,忘记屈庆丰,甚至忘记“吴雯”这个名字本身,只会跪伏在雾中,等待下一个被斩首的对象。她必须立刻离开。可屈庆丰还在地上。他正试图坐起,断裂的脊椎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新生的神经束如银色蛛网,在空气中疯狂延展,试图接驳断口。可每一次延展,那些无声啼哭的婴儿轮廓就朝他飘近一寸,雾气浓稠一分。吴雯咬牙,左手闪电般探出,不是扶,而是掐住他下颌,强迫他抬头。“看我。”她声音压得极低,却像淬火的钢钉,“你记得什么?”屈庆丰涣散的瞳孔里,倒映着她染血的脸,倒映着她右臂尚未愈合的狰狞创口,倒映着她腰间那枚装着水瑶垂体的塑料袋。他嘴唇翕动:“……饿……”不是生理的饥饿。是血肉的饥渴,是怪物本能对“养分”的原始呼唤——而吴雯,就是此刻最鲜活、最饱含神性的饵。吴雯笑了,笑得极其锋利。她松开手,反手抽出腰间塑料袋,当着他的面,撕开一角。那枚深褐色垂体滚落掌心,表面褶皱间,竟渗出几粒细小的、珍珠般的乳白色液体。“吃。”她将垂体递到他唇边,“吃了它,你的再生速度能快十倍。够你撑到雾散。”屈庆丰盯着那垂体,喉结剧烈滚动。他伸舌,舌尖舔过垂体表面——刹那间,他空洞的眼窝深处,猛地燃起两簇幽蓝火焰。火焰中,无数破碎画面闪回:渔村破败的屋檐,妹妹躺在血泊里时微微起伏的胸膛,恶馆厅堂里飞溅的断肢,还有……漩涡镇第七中学教室窗外,一株刚抽出嫩芽的樱花树。他猛地张口,将整枚垂体囫囵吞下。没有咀嚼。垂体入喉的瞬间,他全身血肉轰然暴胀!皮肤表面浮现出密集的、流动的鳞片,指甲瞬间疯长为漆黑利爪,脊椎断裂处爆开一团刺目血光,新生的骨节如活蛇般扭曲拼接,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咔嚓”连响。他整个人被撑得离地半尺,悬在半空,血管如赤色藤蔓在体表狂舞,每一次搏动都震得地面簌簌落灰。而那些飘来的婴儿轮廓,在触及他周身三米时,纷纷发出无声尖啸,身影急速淡化,如同被高温灼烧的薄冰。吴雯趁机后撤三步,刀尖斜指地面,屏息凝神。她没时间等他完全恢复。雾气已漫过她脚踝,冰冷刺骨,带着浓烈的羊水与铁锈混合的腥气。她垂体残余处的搏动已快得如同擂鼓,视野边缘开始浮现细小的、不断重复的“斩”字幻影——那是记忆正在被剥离的征兆。就在此时,屈庆丰暴胀的身体骤然坍缩!不是衰败,是内敛。所有暴突的血肉、疯长的鳞片、狂舞的血管,尽数沉入皮下,凝成一层致密的、泛着暗金光泽的角质层。他缓缓落地,脊椎挺直如刀,空洞的眼窝里,幽蓝火焰尚未熄灭,却已沉淀为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潭。他低头,看着自己双手——指甲依旧漆黑锐利,但指腹皮肤细腻,毫无怪物的粗粝感。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与拇指轻轻一捻。“嗤啦。”一缕淡粉色雾气被他指尖捏住,像捏住一根发光的丝线。丝线在他指间剧烈挣扎,发出高频嗡鸣,随即被一股无形力量寸寸绞碎,化为点点星尘,消散于空气。吴雯心头一跳。这是……主动干涉规则层面的雾气?她来不及细想,因为屈庆丰已迈步上前。他步伐很慢,每一步落下,脚下雾气便如潮水退散三尺。他径直走到吴雯面前,停下,微微低头,目光扫过她腰间空荡荡的塑料袋位置,又落在她右臂裸露的、尚在缓慢再生的肌肉上。他没说话。只是伸出左手,五指张开,悬停在她右臂创口上方三寸。没有接触。但吴雯清晰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气流,从他掌心涌出,包裹住她的伤口。那气流带着海风咸涩的气息,带着鱼鳃开合的微响,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安的节奏——是水瑶溺水前,最后一次平稳的心跳。创口边缘的肌肉纤维,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殖、交织、覆盖。皮肤不再苍白,而是泛起一层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柔光。吴雯怔住。她见过太多再生——典狱长的、死囚的、甚至自己模仿的。可没有一种,像这样……温柔。屈庆丰收回手,指尖掠过她耳际,轻轻拂开一缕沾血的额发。动作极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然后,他转过身,面向那片愈发浓稠的淡粉色雾气。雾气中央,无数婴儿轮廓已汇聚成一张巨大而模糊的、由无数啼哭小口组成的“脸”。它无声开合,整片空间都在共振,吴雯耳膜刺痛,垂体搏动几乎要撕裂颅骨。屈庆丰抬起右手。不是爪,不是拳。是掌。五指并拢,掌心向前,如一面盾,也如一道门。他掌心皮肤骤然皲裂,露出底下流转的、液态黄金般的血肉。血肉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相互嵌套的圆形纹路——那是水瑶鳞片的终极形态,是海洋最深处压力凝结的图腾,是抵御一切“侵蚀”的天然壁垒。雾气撞上那掌心。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只有一声悠长、低沉、仿佛来自远古海沟的鲸歌,从他掌心纹路中轰然响起。“嗡——”淡粉色雾气如遭重锤,瞬间向内塌陷!所有婴儿轮廓尖叫着被拉长、扭曲,最终化为一道纤细的、纯粹的粉线,被硬生生吸入他掌心纹路之中。纹路光芒大盛,随即急速黯淡,最终隐没于皮肤之下,只余下掌心一道浅浅的、螺旋状的淡金色疤痕。雾气,散了。对决区重归死寂。只有远处通道里,不知何时又响起零星的、断续的笑声。AHAHA……HA……吴雯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终于松弛。她抬手,抹去嘴角一道干涸血迹,目光落在屈庆丰背上——他脊背笔直,那层暗金角质层在昏暗光线下流淌着沉静的光,仿佛一尊刚刚铸就的、沉默的青铜神像。她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你欠我一条命。”屈庆丰没回头。他缓缓放下右手,掌心疤痕微微发烫。他抬起左手,用指甲边缘,轻轻刮过右腕内侧一道陈旧的、早已愈合的伤疤——那是很多年前,在恶馆厅堂,他第一次被斩断手臂时留下的。刮痕之下,皮肤裂开,渗出的不是血,而是一滴浑浊的、带着微弱荧光的液体。液体坠地,无声湮灭,只留下一缕极淡的、海藻腐败的气息。他这才低声道:“……还清了。”吴雯一愣。他转过身,幽蓝火焰已彻底熄灭,眼窝里只剩下两汪深不见底的、平静的墨色。他目光扫过她手中那柄名为“禁忌”的长刀,又落回她脸上,嗓音低沉如海底暗流:“下次,换我替你拿刀。”话音未落,他身形已动。不是冲向吴雯,而是擦身而过,直扑对决区尽头那扇千米裂口!他纵身跃入裂缝,身影瞬间被外面翻涌的、更加浓重的迷雾吞没,只留下一句被风撕碎的余音,轻轻飘进吴雯耳中:“……漩涡镇,等我。”吴雯握刀的手,缓缓收紧。刀身微颤,发出一声清越龙吟。她低头,看向自己右臂——皮肤已完全愈合,光滑如初,只余下几道极淡的、珍珠母贝般的细纹,像被海浪温柔吻过的贝壳。她忽然想起郭老师的话。【他的基因序列或许与典狱长相仿。】她抬起头,望向屈庆丰消失的裂缝。迷雾深处,似乎有无数细小的、发光的鳞片,正逆着风,悄然游弋。吴雯慢慢将禁忌长刀插回刀鞘。刀鞘入手微凉,却隐隐搏动,如同一颗沉睡的心脏。她转身,拖着尚显滞涩的右腿,一步步走向通道出口。每一步,脚下都绽开一朵细小的、由血肉与星光凝成的莲花,转瞬即逝。通道尽头,那断续的笑声,忽然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极缓的叹息。像潮水退去时,最后一颗贝壳搁浅在沙滩上的声音。吴雯没回头。她只是抬起右手,用新生的、带着珍珠母贝光泽的指尖,轻轻抚过左胸位置——那里,垂体残余处的搏动,正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稳定而有力的节奏,一下,又一下,敲打着她的肋骨。像在回应。也像在宣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