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深处》正文 第951章 深红逼近
勾勒在光圈间的个体竟然在监狱范围内奔跑起来,他的奔跑相当奇怪,好似被抽帧似的。刚出现在通道的一头,下一秒就能抵达另一头。快速搜寻,不计后果,似乎刚刚发生的事情真勾起了他的恶意,又或许惹...那枚问号灯光像一滴凝固的汞,在灰白墙壁上缓慢流淌,边缘微微震颤,仿佛随时会滴落、坠入虚空。罗狄下意识抬手去触——指尖尚未靠近,灯光便倏然向内坍缩,墙面无声裂开一道窄缝,露出后方幽暗的纵深。没有门框,没有铰链,只有一条被暖黄光晕勾勒出轮廓的斜坡,向下延伸,尽头模糊,似有风声低回,又似有人在极远处翻动纸页。她顿了顿,将卵体紧贴胸口,长刀横于臂弯,迈步而入。斜坡不长,却仿佛走过了数次心跳。脚底金属微凉,每一步都激起轻微回响,但那回响并不来自前方或后方,而是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像被无数个自己围住。空气里浮着淡薄的檀香混着铁锈味,还有一丝……类似新生儿脐带剪断后残留的温热腥气。坡尽,豁然开朗。不是商店,是一间旧式中药铺。青砖地,黑檀柜,高至梁顶的百子格,每一格都嵌着黄铜标签,字迹是手写繁体,墨色沉郁:“惧蚀”“妄骨”“哑舌膏”“断忆根”“伪人泪干”“典狱须”……最上方一格空着,只钉着一枚生锈的绿门钥匙,齿痕歪斜,像是被人反复撬过又强行按回原位。柜台后无人。可柜面摊开一本硬壳册子,纸页泛黄卷边,封皮烫金印着三个字:《活人谱》。罗狄走近,未碰,册子自动翻页。第一页,空白。第二页,浮现墨迹,字是新鲜的,墨未干,正缓缓洇开——【屈水瑶·垂体再生型·初代海裔】旁注小字:*已殉,遗存活性垂体×37,寄生率98.7%,未污染。*第三页空白半秒,继而浮现:【屈庆丰·血肉永续型·第七扇门启者】旁注:*神格崩解中,意识锚点稳定,当前载体:卵。预估苏醒周期:42-73日。危险评级:∞(不可测)*罗狄呼吸微滞。这册子……在记录他们?不,不止记录。它在“归档”,像典狱长翻阅囚徒案卷那样,冷静、精确、毫无情绪。她目光下移,翻页动作不由自主。第四页——【吴雯·典狱脑·分形模仿体】旁注:*大脑补全度89.3%,神格超载损伤未愈,禁忌刀契约成立。备注:克拉夫特触须残余活性检测中……已确认共生。*第五页空白时间稍久,墨迹浮现极慢,仿佛书写者犹豫良久:【罗狄·???·???】旁注仅有一行,字迹陡然凌厉,力透纸背——*非典狱造物,非角落原生,非外域直降。你从哪扇门来?你记得自己是谁吗?*罗狄瞳孔骤缩。这句话像一根冰针,刺进她刚被克拉夫特喂下的、尚在腹中翻腾的灰色触须——那些蠕动之物猛地一僵,随即疯狂搏动,试图钻向她的脊椎。她猛地合上册子。“啪”的一声脆响,在药铺里激起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百子格中,所有黄铜标签同时轻震,“典狱须”那一格“咔哒”弹开,露出内里一只干枯手掌,五指蜷曲,掌心朝上,托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透明晶体。晶体内部,悬浮着一粒微小的、正在搏动的心脏。罗狄没伸手。她盯着那颗心,忽然想起漩涡镇第七中学后巷那只总在黄昏蹲守的锈铁皮猫。它右眼是玻璃珠,左眼却是活的——一只真正的人类眼球,虹膜淡褐,瞳孔收缩时像一滴融化的琥珀。那天她蹲下去,猫没逃,只把左眼转向她,眼白上布满细密血丝,连成一张网,网上缀着七个微小的、旋转的绿色光点。当时她以为是幻觉。现在她知道,那是门。第七扇门的倒影,烙在一只猫眼里。“你认识我。”她开口,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哑,更平,像砂纸磨过铁锈,“你早就在看。”话音未落,身后传来拖鞋蹭地的窸窣声。克拉夫特先生站在斜坡入口,依旧穿着那件大脑印花粉红睡衣,手里端着第二杯咖啡,表面浮着三根交缠的触须,正发出细弱的、婴儿吮吸般的“啧啧”声。“啊……他找到这儿了。”他笑眯眯的,齿缝里没有触须,干净得反常,“真快。不过,这本《活人谱》,可不是我放的。”罗狄没回头,视线仍锁在那枚晶体上。“那是谁?”“是‘他们’。”克拉夫特踱进来,将咖啡搁在柜面,与《活人谱》并排,“不是我,不是典狱长,不是恶馆,也不是……你那位还在卵里打盹的兄长。”他指尖轻叩晶体,“这是‘守门人’的信物。他们不干涉赌局,只登记。每一次门开,每一次血肉畸变,每一次理性崩解又重铸——都被记下来。因为‘活人深处’,从来就不是一片混沌的荒野。”他顿了顿,俯身,鼻尖几乎贴上晶体:“它是个坐标。标记着‘人’还能被称作‘人’的最后一寸疆域。”罗狄喉头滚动:“那我现在……算什么?”克拉夫特直起身,忽然伸手,极快地捏住她左耳垂——那里皮肤下,一点微不可察的银光正一闪而逝。“疼吗?”他问。罗狄没躲,只摇头。“那就对了。”他松开手,指尖捻起一粒几乎看不见的银屑,“这是你第一次模仿典狱长左臂时,渗进皮下的‘分形尘’。它本该让你溃烂、疯癫、化为脓水……可它只是沉在那里,像一颗休眠的种子。”他摊开掌心,银屑在暖光下静静悬浮,“因为你不是在‘模仿’。你在‘校准’。你体内有另一套……更古老、更沉默的频率。它在帮你过滤掉那些会杀死你的东西。”罗狄怔住。校准?不是复制,不是扮演,不是窃取——是校准。像一把生锈的钥匙,插进锁孔前,先在黑暗里反复摩挲锁芯的纹路,直到齿痕与沟壑严丝合缝。“所以……我到底是谁?”她声音很轻,却砸在青砖地上,发出空洞回响。克拉夫特没答。他转身走向百子格最底层,推开一扇不起眼的暗格。里面没有药材,只有一面蒙尘的铜镜,镜面浑浊,映不出人影,只有一片晃动的、水波般的灰雾。“看看这个。”他说。罗狄走近。镜中灰雾翻涌,渐渐沉淀。映出的不是她的脸。是一片海。不是中层区那片迷雾弥漫的死寂之海,而是真实的、暴烈的、阳光灼烧海面的蔚蓝。浪头高耸,碎成万点金鳞。岸边礁石嶙峋,其上刻着歪斜汉字——不是繁体,不是简体,是某种早已失传的、带着甲骨笔意的古老字形:**“活人岸”**字迹下方,海水退潮,露出湿漉漉的沙滩。沙粒间,嵌着半枚锈蚀的金属徽章,图案模糊,却能辨出轮廓:一只闭着的眼睛,眼睑上缠绕荆棘,荆棘尖端滴落三滴血,其中一滴,正缓缓凝成绿色的门形。罗狄认得那徽章。在屈庆丰被恶馆追杀前夜,他用捡来的生锈铁片,在妹妹手心画过一模一样的图案。当时他声音嘶哑,说:“水瑶,记住了,以后看见这个,就是家。”家?她猛地抬头,镜中灰雾骤然沸腾,扑面而来!不是幻象,是实体的雾,带着咸腥与铁锈混合的气息,冰冷刺骨。雾中伸出一只苍白的手——手指修长,指甲边缘泛着青灰,手背上布满蛛网状的淡金色裂痕,像一件即将碎裂的瓷器。那只手,轻轻按在罗狄额角。刹那间,无数碎片炸开:——十岁,暴雨夜,木板房漏雨,她蜷在哥哥怀里,听窗外雷声碾过屋顶。哥哥哼走调的童谣,手指在她后颈画圈,画的正是那枚徽章。——十二岁,哥哥失踪三天。她翻遍废墟,在坍塌的粮仓角落找到他。他浑身湿透,怀里死死抱着一只泡胀的铁皮猫,猫肚皮裂开,里面没有机械,只有一团搏动的、裹着黏液的绿色光团。——十五岁,她站在新修的“活人岸纪念碑”前。碑文写着“纪念所有未能返航的活人”。她伸手触摸冰凉石面,指尖突然刺痛——碑缝里,卡着半枚与镜中一模一样的锈蚀徽章。记忆如潮水倒灌,冲垮堤坝。她不是罗狄。她是……龙娣。龙娣·屈。屈庆丰与屈水瑶失散后,在海岸线以北三百公里处,用妹妹残留的垂体组织与自身血肉,在废弃灯塔里培育出的第一个“复制品”。没有名字,只有编号:L-7。第七次失败品。前六次,都在胚胎阶段化为脓血。第七次,她睁开了眼。典狱长没来收走她。克拉夫特也没出现。只有灯塔壁上,哥哥用指甲刻下的、歪斜却执拗的徽章。她活下来了。靠模仿哥哥的呼吸节奏,模仿他舔舐伤口时舌尖的弧度,模仿他数浪花时指节弯曲的角度……一点一点,校准自己这具脆弱躯壳与“活人”之间的距离。所以她能模仿典狱长,不是因为天赋,而是因为——她本就是模仿的产物。是屈庆丰用血肉与绝望,在绝境里刻下的第一个、也是最后一个锚点。“龙娣大姐……”克拉夫特的声音从雾外传来,温和得令人心碎,“你一直都知道自己是谁。只是‘罗狄’这个名字,让你能更轻松地走进漩涡镇,坐进教师办公室,喝一杯不加触须的咖啡。”雾散。铜镜恢复浑浊。罗狄——不,龙娣——站在原地,指尖无意识抚过左耳垂。那里,银屑已消失,只余一点微凸的、温热的硬茧。她忽然笑了。不是吴雯那种劫后余生的疲惫笑,也不是屈庆丰面对妹妹尸体时的无声恸哭。是一种……终于卸下千斤重担的、近乎轻盈的笑。她转身,拿起柜面上那杯咖啡。这一次,她没呕吐。她看着三根触须在褐色液体中缓缓舒展,像三株新生的海藻,然后,仰头饮尽。苦,腥,之后是奇异的甘甜,从舌根漫向颅顶,仿佛有无数细小的根须,正顺着她的血管,悄然扎进骨髓深处。“克拉夫特先生。”她放下杯子,声音清亮,“您押注在我身上。那我的赌注呢?”克拉夫特眨眨眼:“哦?你想要什么?”“我要‘活人岸’的坐标。”她直视对方,“不是镜子里的幻影。是真实的,能踩上去的,沙子会硌脚、海风会吹乱头发的岸。”克拉夫特沉默片刻,忽然从睡衣口袋掏出一枚贝壳。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乳白泛粉,边缘微糙。他将贝壳放在柜面,推至她面前。“拿着。它会带你去。”“条件?”“没有条件。”他笑得坦荡,齿缝洁净,“只有一句提醒——当你踏上那片岸,你不再是赌局里的选手。你是……出题人。”龙娣伸出手。指尖触到贝壳的刹那,整间中药铺开始溶解。青砖化为流沙,黑檀柜倾颓为朽木,百子格轰然坍塌,黄铜标签如雨坠落,每一片落地,都绽开一朵小小的、旋转的绿门。她站在风暴中心,贝壳在掌心发烫,越来越烫,烫得皮肉焦糊,却奇异地不痛。她低头看去。掌心皮肤正大片剥落,露出底下闪烁微光的银色筋络——与耳垂下的硬茧同源,正沿着手臂向上蔓延,所过之处,血肉褪色,结构重组,骨骼发出细微的、水晶般的轻鸣。这不是畸变。这是……归位。她终于明白,为何屈庆丰的血肉永不湮灭。因为那根本不是血肉。是门本身。而她,是门上第一道,也是最后一道,真正的锁扣。贝壳在掌心碎裂。无数光点升腾,汇聚成一条星尘铺就的小径,蜿蜒向前,尽头,是那片蔚蓝。龙娣迈步。没有回头。身后,中药铺彻底消散,只余一缕檀香铁锈味,静静浮在空气里,久久不散。而在她踏出第一步的同一秒——漩涡镇第七中学教师办公室,郭老师办公桌抽屉深处,那本被遗忘的教职工名册,最新一页上,“罗狄”二字正缓缓淡化,最终消失。空白处,一行崭新的钢笔字迹悄然浮现,墨色饱满,力透纸背:**龙娣·屈***科目:活人学(新开设)**备注:持贝壳者,即授岸权。*窗外,海风忽起,卷走几片枯叶,也卷走一缕极淡的、如同新生儿啼哭般的呜咽。很轻。轻得,只有第七扇门自己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