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深处》正文 第946章 角斗之子
旧日时代,大型世界-【泛亚】这是一个科技水平高度发达,体系多样化,物质极度丰富的世界。虽然这里的人类可以追求体系发展,但因为不需要为物质生活考虑太多,他们总是有着极大的精神追求。...冰冷的水珠顺着问号先生脊椎滑落,在瓷砖地面砸出细碎声响。他站在最后一间隔间外,指尖悬停在门把手上方两厘米处,没有触碰,只是让皮肤感受着那层薄薄雾气里渗出的、几乎不可察的震颤——不是水流的节奏,是心跳。咚、咚、咚。三下,缓慢,沉滞,像被浸透的鼓槌敲在腐烂的皮革上。问号先生闭上眼。不是为了休息,而是切断视觉干扰,让听觉与那股若有似无的“线”彻底接驳。那些线并非实体,而是他脑内自动演算出的因果锚点:浴室入口的脚印残留湿度高于通道平均值3.7%;第二扇门后金属铰链磨损程度显示近期开启频次异常;第三隔间排水口滤网边缘粘附着半片未完全溶解的南瓜皮——泛黄,微韧,带有极淡的焦糖甜腥。弗兰做的南瓜派余料。可弗兰此刻该在第七中学食堂后厨,正为明日早餐切着洋葱,刀锋稳得连泪腺都懒得分泌一滴水分。所以这南瓜皮,是谁带进来的?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鼻腔里却骤然钻入一丝异样——不是水汽,不是皂角,是铁锈混着熟透浆果爆裂后的微酸,是亨特倒地时喷溅在墙缝里的血,在高温蒸腾下析出的、近乎蜜糖的腥甜。问号先生猛地睁眼,瞳孔缩成针尖。门开了。不是他推的。是里面的人拉开了。蒸汽如活物般涌出,裹着一具瘦削到近乎透明的身体。绿发湿透,紧贴头皮,露出底下青白交错的血管纹路;肋骨根根分明,像一具被剥去皮肉后又覆上薄蜡的标本;左肩胛骨凸起处,嵌着一枚暗红色菱形结晶,正随呼吸明灭,如同垂死者的心跳灯。那人赤足踩在湿滑地砖上,脚踝纤细得仿佛一折即断,可每一步落下,水渍却诡异地向四周退开半寸,留下干燥的、近乎灼烧过的浅褐色印痕。问号先生没动。他数着对方脚步声里的停顿:第七步,右膝微屈;第十一,喉结上下滑动一次;第十三,左手抬起,五指张开,掌心朝向自己——掌心空无一物。可问号先生却感到眉心一阵锐痛,仿佛有烧红的针正从颅骨内侧向外顶刺。“你解不开。”声音响起,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锈铁皮。不是从喉咙发出,而是从那枚肩胛结晶里共振而出,“因为‘我’不是谜题。我是答案溃烂后流下的脓。”问号先生终于开口,语调平稳得反常:“鲁索斯。副典狱长亲封的‘静默观测者’,代号‘剥皮匠’。档案记载,你在三年前的‘灰烬礼拜’事件中,自愿剥离全部情感皮层,以换取对疯狂本质的绝对免疫。”绿发青年歪了歪头,动作僵硬,像生锈齿轮强行咬合。“档案?”他轻笑一声,肩胛结晶骤然炽亮,问号先生耳膜嗡鸣,眼前炸开无数破碎画面——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跪在手术台前,手持骨锯,锯刃正抵住自己太阳穴;同一双手将剥下的、尚在搏动的粉红皮层钉在教堂彩窗上,玻璃映出无数个扭曲微笑;最后,那双手捧起一面布满裂痕的镜子,镜中倒影却完好无损,正用舌尖舔舐镜面裂缝里渗出的黑血。幻象消散。绿发青年仍站在原地,掌心依旧空着。“免疫?”他重复这个词,忽然向前踏出一步。问号先生脚边积水无声蒸发,腾起一缕青烟。“错了。不是免疫……是共生。”他摊开右手,掌心皮肤寸寸龟裂,缝隙里渗出沥青般粘稠的暗色物质,缓缓凝聚、拉伸、塑形——一只仅有骨架的手,通体漆黑,指节处燃烧着幽蓝冷火,五指微曲,作抓握状。“它吃掉我的恐惧,我喂养它的饥渴。我们共享同一具躯壳,同一段记忆,同一个……正在腐烂的‘我’。”那只黑骨手忽然转向,五指张开,遥遥对准问号先生胸口。“而你,问号先生——你解不开的,从来不是我。是你自己。”幽蓝火光映在问号先生瞳孔深处,竟照见他西装内袋里一张泛黄照片的轮廓:画面上是三个少年站在尖叫旅馆门前,中间那个扎马尾的女孩正踮脚给左侧少年戴草帽,右侧少年低头笑着,手里攥着半块融化的南瓜派。照片背面,一行褪色钢笔字:**“生日快乐,鲁索斯。下次,我们偷偷多放一勺糖。”**问号先生呼吸停滞了一瞬。绿发青年——鲁索斯——肩胛结晶猛地熄灭。他身体剧烈一晃,单膝砸地,喉咙里滚出破风箱般的嗬嗬声。黑骨手瞬间崩解为灰烬,簌簌落在他颤抖的掌心。“时间……不多了。”他嘶声道,额头抵着冰凉瓷砖,“它快醒了。在你身后……”问号先生猛地旋身。空荡通道,水汽氤氲,只有远处通风管发出低沉嗡鸣。可就在他转身的刹那,眼角余光扫过自己映在对面瓷砖上的倒影——倒影里,他的领带结不知何时松开,正缓缓滑落;倒影的嘴唇在动,而他自己并未发声;倒影抬起手,食指指向自己后颈——那里,一道新鲜划痕正渗出血珠,形状酷似一个未完成的问号。“啊……”鲁索斯在他身后喘息着,笑声越来越轻,越来越碎,“原来如此。你一直在找‘野兽’……可‘野兽’从来不在别处。”他艰难撑起上半身,绿发垂落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只眼睛,瞳孔深处,一点猩红正急速膨胀,吞噬所有理智的灰白。“它就在你解开第一个谜题的时候……就趴在你脊椎上,舔你的脑干。”问号先生没有回头。他盯着自己倒影里那道问号状的血痕,突然伸手,用指甲狠狠刮过皮肤。血涌得更急,可那痕迹非但未淡,反而在血泊中缓缓延展、分叉,最终化作一个完整、清晰、微微搏动的——**?**与此同时,中心监狱第七层,一间编号为“G-07”的牢房内。铁门无声滑开。弗兰端着托盘站在门口,南瓜脑袋歪向一边,橙色表皮上刻着的笑脸在走廊惨白灯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主厨?您在里面吗?今天特别订制的夜宵……南瓜籽焦糖布丁,加了双倍肉桂。”无人应答。托盘边缘,一块布丁表面凝固的焦糖层微微震颤,细小裂纹如蛛网蔓延。弗兰眨了眨眼,南瓜脸上笑容纹丝不动,可那双用炭笔点出的眼睛,瞳孔却悄然收缩成两条竖线。他轻轻将托盘放在地上,俯身,手指探向牢门底部缝隙——那里,一小片暗红正缓慢洇开,像被稀释的血,又像某种活物在呼吸。“哦……”弗兰轻声说,南瓜脑袋转向走廊尽头,“原来您已经先去那边了啊。”他直起身,拍了拍围裙上的不存在的灰,转身走向电梯。电梯门合拢前,他抬起手,用南瓜茎做成的指尖,在金属门板上划下一道短促弧线。那弧线迅速被门缝吞噬,却在门内侧镜面倒影里,诡异地延展、旋转,最终凝成一个歪斜的字母:**R**。同一时刻,第七中学食堂后厨。亨特站在水池前,拧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冲刷着他布满旧疤的双手。他低头看着水波里晃动的倒影——那张脸依旧苍白,眼下青黑浓重,可左耳后靠近发际线的地方,赫然多出一颗朱砂痣,形如一粒饱满南瓜籽。他伸手摸去。指尖传来温热触感。水池下方,排水口格栅盖板无声翻转,露出幽深孔洞。一截苍白手指从洞底缓缓探出,指甲缝里嵌着黑色泥垢,正一下,一下,轻轻叩击着金属格栅。**嗒、嗒、嗒。**亨特没抬头。他关掉水龙头,抽出毛巾擦手,动作从容。擦到左耳后时,毛巾边缘不经意掠过那颗新痣,擦下一点朱红粉末,飘落水中,瞬间被漩涡卷走。他将毛巾搭在肩头,转身走向储藏室。推开铁门的瞬间,背后水池里,倒影中的亨特嘴角缓缓上扬,露出一个绝非本人会有的、甜蜜而森然的弧度。储藏室深处,罗狄靠坐在麻袋堆成的“沙发”上,正用匕首削一支铅笔。铅笔屑簌簌落下,在他脚边堆成一座微型火山。听见脚步声,他头也不抬:“来了?蛋糕胚刚烤好,奶油打发得差不多了。弗兰说今晚要给你做‘双层惊喜’。”亨特走到他对面坐下,目光扫过罗狄手中匕首——刀柄缠着褪色红绳,绳结打法与尖叫旅馆门环上系着的那条一模一样。“惊喜?”亨特声音低沉,带着久未开口的沙哑。罗狄终于抬眼,嘴角勾起,露出犬齿尖端一点寒光:“当然。第一层,是你最爱的南瓜香草;第二层……”他手腕一翻,匕首尖端挑起一缕银灰发丝,轻轻一吹,“是房东昨夜剪下的,他说,该修剪一下‘疯长的枝蔓’了。”亨特静静看着那缕灰发在空中飘荡,最终落进罗狄敞开的领口,消失不见。窗外,月光正一寸寸爬上食堂外墙。爬过砖缝时,月光忽然变得粘稠,泛起油脂般的光泽,缓缓向下流淌,在墙壁底部汇成一小滩银色水洼。水洼表面,倒映的不是月亮,而是一张巨大、扭曲、由无数细小人脸拼凑而成的面孔。它缓缓开合着嘴,无声呐喊——**“归巢……”**亨特站起身,走向门口。经过罗狄身边时,他忽然停下,俯身,鼻尖几乎贴上对方耳廓。“罗狄,”他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记得吗?第一次见面,你递给我一把刀,说‘想活命,就学会切菜’。”罗狄握着匕首的手指微微收紧。“可那天晚上,”亨特直起身,拉开储藏室门,月光倾泻而入,照亮他后颈——那里,一颗朱砂痣正随着脉搏明灭,“你切的不是菜。”门在他身后合拢。罗狄独自坐在黑暗里,良久,才慢慢将匕首收回鞘中。他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一枚小小的、尚未剥壳的南瓜籽,表面光滑,泛着温润玉色。他把它放进嘴里,用臼齿缓缓碾碎。咔。细微声响在寂静中炸开,像一颗心脏初次搏动。而在更远的地方,在无数空间夹层叠叠交错的阴影里,一双纯白绣鞋正踩着无声的阶梯向上。鞋尖沾着几点暗红,每一步落下,鞋底便浮现出一朵微小的、正在凋零的南瓜花。鞋主人没有影子。只有月光,固执地追随着那抹纯白,仿佛那是世间唯一值得凝视的真实。亨特回到前厨,摘下围裙挂好。他打开冷藏柜,取出一盒鲜奶。牛奶表面平静,倒映着他模糊的轮廓。他凝视着那倒影,缓缓举起右手——倒影中的手,却先他一步,五指张开,掌心朝向镜头。然后,轻轻一握。冷藏柜内,所有牛奶盒同时爆裂。乳白色液体如活物般升腾、聚合,在空中凝成一颗悬浮的、不断搏动的巨大眼球。眼球中央,瞳孔位置,赫然是一个缓缓旋转的——**?**亨特面无表情,抬手抹去溅在脸颊上的一滴牛奶。那滴奶液滑落至下巴尖,悬而未坠。在即将滴落的刹那,它忽然凝固,化作一粒饱满、橙红、表皮微皱的南瓜籽。厨房顶灯滋滋闪烁两下,彻底熄灭。唯有那颗悬浮的眼球,幽幽散发着微光,瞳孔里的问号,越转越快,越转越亮,最终迸发出刺目的、足以灼伤视网膜的纯白——白光吞没一切。在意识被彻底覆盖前的最后一瞬,亨特听见一个声音,不是来自耳畔,而是直接在他颅骨内部响起,温和,疲惫,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抱歉,这次……可能真要麻烦你,多活一会儿了。”白光深处,无数南瓜灯同时亮起,火焰跳跃,映照出墙上新添的一行用血写就的字迹,字迹边缘还残留着未干的、温热的黏液:**“欢迎回家,我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