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我一个后富怎么了》正文 418 舆情
俞兴抵达香江需要进行最后半个月的路演工作,随即再等一周便是碳硅集团正式登陆港股创业板。他这一次来港,身边带上了新近加入过山峰的赵朔、碳硅供应链管理公司的姚阳晖、红隼资本的祁妙涵等人,一方面是通...贾跃亭没回头,只当孙宏宾是被门口冷风一吹,脚底打滑。他抬手整了整西装领口,又下意识摸了摸耳后那道浅疤——三年前在乐视融资失败后第一次见投资人,对方当面摔了BP,他强撑着走出大厦,暴雨砸在脸上像刀子,就是那天留下的。此刻这道疤微微发烫,仿佛旧伤应和着新局,提醒他:这不是来求人的,是来掀桌子的。宴会厅里灯光偏暖,香槟塔折射出细碎金芒,碳硅集团的LoGo悬在穹顶之下,银灰底色配一道赤红斜线,像一把未出鞘的刀。俞兴站在主桌侧后方,正与港交所一位副总监握手,西装袖口露出半截腕表,表盘极薄,指针走动无声。他没穿黑,是藏青,衬得肩线利落,眼神却比腕表更静——那是一种把所有变量都算进去了之后的松弛。贾跃亭径直穿过人群,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清脆而执拗。两侧有人认出他,低声交换:“乐视那个……不是快退市边缘了吗?”“嘘,别提,听说今天路演压轴讲的就是‘反做空防御体系’。”“啊?他还敢提这个?”没人拦。保安只是垂手退开半步,目光低垂,像是训练过千次的反射动作。贾跃亭停在三米外,没伸手,没寒暄,先笑了下,那笑不达眼底,反倒像把钝刀在磨石上拖了两下:“俞总,久仰。您这酒会,门槛比港交所IPo问询还高。”俞兴松开总监的手,指尖在裤缝轻轻一擦,像是掸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他没接话,只偏头对身旁助理说:“给贾总倒杯水,温的,加一片柠檬,不要糖。”助理立刻转身去取。这举动比任何回应都锋利——既没否认“门槛高”,也没应承“久仰”,而是用一杯水,把对方从“闯入者”身份,不动声色地按回“客人”座次。连拒绝都懒得包装,因为根本不需要。孙宏宾这时才挪到贾跃亭身侧,喉结滚动,终于挤出一句:“俞总,冒昧打扰。我们……是带着诚意来的。”“诚意?”俞兴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沉进水里,四周交谈声倏然矮了半截,“孙总上个月在临安,夸我‘生态野心很大’;前天在鹏城,又说‘俞兴还得学习’。这两句诚意,哪句更真?”孙宏宾脸一僵。贾跃亭却接得极快:“都真。学您造车,是学怎么把30万卖成爆款;学您做空,是学怎么让10亿市值的公司,三天蒸发70%——这本事,我们真想抄作业。”满厅寂静。有服务生端着托盘经过,银勺碰杯沿发出一声轻响,所有人都听见了。俞兴盯着他,忽然抬手,示意身后两人让开。他往前踱了两步,距离缩至一米五。这个距离,能看清他瞳孔里映出的贾跃亭——眉骨微蹙,下颌绷紧,领带结略歪,是硬撑出来的体面。“贾总,”俞兴语速放慢,字字清晰,“你邮箱里那封‘过山峰调研报告’,是不是还没删?”贾跃亭眼皮一跳。“我没删。”他坦荡承认,“留着,当镜子照。”“照什么?”“照我自己。”贾跃亭声音沉下去,“照我怎么从创业板一哥,变成现在连发布会PPT都要反复改八版、就怕哪个数据被你截图发推特的人。”俞兴没笑。他微微侧身,指向宴会厅尽头落地窗外——维多利亚港夜色如墨,中环霓虹浮在海面上,像一簇簇未熄的火苗。“知道为什么港股最近三个月涨得比A股猛?”不等回答,他自己道:“因为港股没有熔断机制,跌得狠,也涨得疯。做空者喜欢这儿,不是因为规则松,是这里的人信奉一个道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贾跃亭,扫过孙宏宾,最后落在自己腕表上,“只要够狠,连下跌都是上涨的助跑。”贾跃亭呼吸一滞。这不是恐吓。这是陈述。像医生指着CT片说“病灶在这里”,冷静得让人脊背发凉。“所以您不怕我来?”贾跃亭问。“怕?”俞兴终于笑了下,极淡,转瞬即逝,“我怕的是没人来。百晓生论坛关了七天,微博热搜前十有八个在聊碳硅,抖音上#摸着碳硅过河#话题播放量破三亿——贾总,您猜这些流量,有多少是我买的?”贾跃亭没吭声。俞兴却自答:“零。我连水军合同都没签过。因为我不需要。你们自己就把我捧成神,再亲手把我钉上十字架。这比任何做空报告都管用。”孙宏宾额头沁出细汗。贾跃亭却忽然问:“那封邮件,真是您发的?”俞兴摇头:“不是。”“那您知道是谁?”“知道。”俞兴目光平静,“是个在临港产业园做电池回收的工程师,前年被乐视供应链踢出去的。他老婆在融创做财务,去年查出乳腺癌,医保卡刷爆,融创没批额外报销——您那位孙总,亲自签的拒批单。”空气凝固。孙宏宾脸色霎时惨白。贾跃亭猛地转向他:“老孙?”孙宏宾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他想说“我不知道”,可喉咙像被砂纸裹住——那张拒批单他确实签过,理由是“非合同约定范围”。当时他甚至没看申请人名字。俞兴看着这一幕,语气毫无波澜:“他发那封邮件,不是为钱,是为一口怨气。他把报告发给十家媒体,只有一家转发;发给二十个KoL,只有三个点开。直到他把它塞进您贾总的邮箱——因为您是乐视,是过去十年最擅长把负面新闻炒成全民狂欢的人。”贾跃亭怔住。“您当年靠《太子妃升职记》火遍全网,靠《芈月传》撬动版权市场,靠PPT融资烧出千亿市值。”俞兴缓缓道,“您最懂传播。所以那封假报告找您,不是因为您弱,是因为您强。它需要您这样的靶子,才能射出第一箭。”孙宏宾突然哑声道:“所以……您早知道?”“知道。”俞兴点头,“我不仅知道,还让法务部把那工程师所有社交账号做了存证。他电脑里还有三份未发送的2.5版报告,里面罗列了您贾总海外离岸公司的股权结构图——孙总,您名下开曼群岛那家壳公司,注册地址和乐视某笔应收账款的收款方完全一致,对吧?”孙宏宾踉跄半步,扶住旁边香槟塔底座才稳住。贾跃亭却长长吐出一口气,肩膀竟松弛下来:“原来如此。”他抬头直视俞兴:“所以您根本不在乎那份报告?”“在乎。”俞兴纠正,“我在乎的是它背后的人,和它背后的逻辑。您贾总现在站在这里,不是来求我删帖,是来求我别把工程师硬盘里的东西,发给证监会稽查二处——对吗?”贾跃亭沉默五秒,忽然抬手,解下左手腕上那块早已停产的乐视超级汽车联名款智能表。表盘碎了一道裂痕,像蛛网。“给您。”他递过去,“这是去年碳硅第一批试驾车交付时,您送我的。表带是碳纤维,表芯是国产北斗芯片。当时您说,‘造车不是造玩具,得让每个零件都认祖归宗’。”俞兴没接。贾跃亭也不收手,任那块表悬在半空,裂痕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您说得对。”贾跃亭声音很低,却字字砸地,“乐视现在做的,不是造车,是在造墓碑——给自己立的。但俞总,墓碑底下埋的,从来不止一个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厅内举杯谈笑的投行精英、港府官员、车企高管:“您以为他们真信您是圣人?不。他们信的是‘过山峰’这个名字代表的确定性——跌得准,跌得狠,跌得让他们心安理得抛售。可要是哪天,这确定性崩了呢?”俞兴终于抬手,却不是接表,而是轻轻按在贾跃亭手腕上,将那块表推回他掌心。“贾总,”他声音很轻,却像钉子楔进地板,“您错了。”“错在哪?”“错在以为我在乎他们的信任。”俞兴直视着他,瞳孔深处没有嘲讽,没有得意,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疲惫,“我从不靠信任赚钱。我靠的是——他们不敢不信。”贾跃亭浑身一震。就在这时,宴会厅大门再次被推开。一位穿深灰高定套装的女士走进来,腕间百达翡丽低调生辉,身后跟着两名助理,手里平板屏幕亮着实时股价曲线——碳硅集团港股盘前已涨4.2%,乐视系关联股却集体跳空低开。她径直走到俞兴身侧,附耳低语两句。俞兴听完,看向贾跃亭,嘴角微扬:“贾总,您那位刘泓副总,刚刚在百晓生论坛重启首日,发了篇长文。标题叫《致所有被“过山峰”吓哭的创业者:真正的空头,永远躲在财报第37页》。”贾跃亭瞳孔骤缩。“他没提我。”俞兴补了一句,“通篇都在讲乐视2016年收购酷派时,如何通过VIE架构规避国资监管——您猜,这篇文章,会在多久后出现在证监会官网‘典型案例通报’栏目里?”孙宏宾腿一软,这次真的扶住了香槟塔。冰桶倾侧,几颗柠檬滚落在地,汁水蜿蜒如血。贾跃亭却笑了。这一次,是真的笑了。他低头,把那块碎屏的表重新扣回腕上,咔哒一声轻响。“俞总,”他声音恢复平稳,甚至带上一丝奇异的轻松,“您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是什么吗?”俞兴摇头。“后悔当年没和您一起搞新能源。”贾跃亭抬眼,目光灼灼,“您缺一个能把故事讲透的合伙人,我缺一个能把故事撕开的对手。现在,我们各占一半。”俞兴静静看着他,忽然抬手,接过侍者刚递来的第二杯柠檬水——这次是他自己端着。他没喝,只是把杯子举到胸前,像举起一面小小的盾牌。“贾总,”他声音低沉,却带着金属般的质地,“下周三,碳硅集团港股上市满月庆,在中环IFC顶楼。我订了包厢,十二张椅子。”“您带刘泓来。”“孙总,”他看向面色灰败的孙宏宾,“您带您的开曼公司全套资料来。”“至于您——”他目光落回贾跃亭腕上那道裂痕,“您带这块表来。裂痕不用修,我就要它这样。”贾跃亭没问为什么。他只抬起手,用拇指指腹,缓慢摩挲过表盘那道蛛网般的裂痕。冰凉,坚硬,真实。远处,维港海风卷着咸涩气息撞进窗隙,吹动他额前一缕乱发。那缕发丝拂过眉骨,痒得钻心,却让他清醒得如同刀割。他知道,这场面子里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的节奏,都已被录进碳硅集团安保系统的四十七个机位。明天开盘前,会有三十家财经媒体同时发布快讯:《过山峰与乐视掌门人密谈三小时,或涉新能源产业链深度整合》。真相不重要。重要的是,从此以后,当市场再看到“过山峰”三个字,第一反应不再是“谁要死了”,而是——“谁又要活了”。贾跃亭缓缓收回手,朝俞兴颔首,动作幅度很小,却重若千钧。他转身,皮鞋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声音依旧清脆,却不再执拗,像一柄出鞘的剑,终于寻到了自己的鞘。孙宏宾呆立原地,直到贾跃亭走出五步,才猛然惊醒,追上去的脚步虚浮踉跄,西装后摆扫过香槟塔底座,震得玻璃杯嗡嗡轻鸣。而俞兴站在原地,没动。他低头,看了眼腕表——21:47分。秒针滴答,不疾不徐,正切过表盘上那道最深的刻度。像一道无声的判决,也像一个刚刚开始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