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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正常美食文》正文 第623章 茯苓夹饼
    秦淮已经做好了看手相、看面相、写字、报数字、扔铜钱、扔龟壳等一系列准备,没想到周虎让他抽塔罗牌。周大师果然还是太全面了。多种骗术均有涉猎。原本秦淮还觉得周虎靠自己渡劫成功的可能...秦淮站在厨房门口,手还搭在门框上,指尖无意识地蹭着新刷的白漆——其实也不是新刷的,是去年腊月里秦老爷子用剩的半桶乳胶漆,兑了水,拿滚筒草草糊了两遍,边角处还露着底下泛黄的旧墙皮。他盯着那几台崭新的双开门冰箱,冷凝水正沿着不锈钢外壳缓缓滑落,在水泥地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奶奶,”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去年汤圆卖了多少斤?”秦从文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啊?没卖!一个都没卖!全是送的!你记得不,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你蒸了三百六十个七喜汤圆,分给左邻右舍、村小学老师、卫生所大夫、连镇上邮局的老李都提走一盒……你爷爷还偷偷塞了两盒给县民政局的老张,就为去年福利院修操场的事儿。”秦淮点点头,没接话。他记得。三百六十个,按周虎的说法,是取“六六大顺、九九归一”的吉数;按他自己心里的算盘,是正好够三十户人家每户十二个——十二个月,图个整。可今年呢?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屏幕。凌晨五点十七分。厨房外头天光尚青,院子里却已经窸窸窣窣响起了人声。不是脚步声,是布鞋底刮过冻土的沙沙声,是竹筐沿磕在门槛上的闷响,是压低嗓门却仍掩不住兴奋的耳语:“老秦家今早开火没?灶膛里炭旺不旺?面发好了没?”秦淮轻轻把手机翻了个面,黑屏映出他自己模糊的脸:眼下有淡青,鬓角微乱,嘴唇干得起皮,可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转身,从橱柜最上层摸出一个蒙灰的铁皮饼干盒。盒盖锈迹斑斑,掀开时“吱呀”一声,里头没饼干,只有一叠泛黄的纸——全是手写的配方,横竖歪斜,墨迹被油渍晕染得几乎看不清字,边缘卷曲焦脆,像是从无数次蒸笼热气里抢救出来的残页。第一张写着:【七喜汤圆·初版·癸卯年腊月初八试做失败】失败原因:芝麻馅太稀,糯米粉太糙,煮破十八个。改进方向:芝麻炒三遍,磨两遍,拌猪油时加半勺醪糟汁;糯米粉改用石磨早籼米,泡水八小时后沥干晾半小时再磨。第二张:【云中食堂·豆沙包·丙午日改良记录】豆沙甜度下调12%,加陈皮末0.3克,蒸制时间由十五分钟改为十四分半——多那半分钟,豆沙不塌心,褶子不散。第三张密密麻麻全是小字,写满一页又翻到背面,最底下一行龙飞凤舞:【重要!所有馅料必须当天现制!隔夜即失魂!】秦淮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腹摩挲着纸面粗粝的纹路。失魂。不是他瞎编的词。去年冬至,他试做一款新馅——桂花山药栗子蓉,头天晚上调好馅,第二天蒸出来,甜香还在,但咬下去那一瞬,舌尖空荡荡的,像咬了一口温吞的雾。他立刻重做,全程盯紧:山药去皮后立刻泡柠檬水,栗子仁煮透不过水,桂花蜜必须用霜降后采的头茬金桂……这一次,入口即化,桂花香在齿间炸开,清冽得能让人想起小时候蹲在祠堂后院摘桂花,踮脚时衣摆扫过青苔的凉意。那才是有魂的点心。而今天院子里那些人,他们要的从来不是“点心”,是“魂”。秦淮把铁盒放回原处,转身拉开最左边那台冰箱。冷气扑面而来,他伸手进去,没拿速冻饺子,也没取真空包装的肉馅,而是拎出一只沉甸甸的陶瓮——瓮口封着厚实的油纸,用细麻绳扎得严严实实,瓮身贴着一张褪色便签:【腊月初十·腌·醉蟹膏·陈年花雕+三年陈醋+老姜末+冰糖碎·共廿四只·勿动·淮】他揭开油纸一角,凑近闻了闻。没有酒气冲鼻,只有极淡的、蜜饯似的醇香,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咸鲜,像深秋海边退潮后留在礁石缝里的最后一缕风。成了。这瓮醉蟹膏,是他上个月寄回村时,托鲁子在粤省寻来的公蟹,又让黄汐从云中食堂冷库调了三瓶二十年花雕,自己亲手腌的。本打算留着过年最后一天,配年糕一起蒸,作为收尾的彩蛋。但现在……他掀开瓮盖,用长筷小心夹出一只。蟹壳已转成琥珀色,膏体凝润如脂,轻轻一碰,颤巍巍地晃。他把它放进一只粗瓷小碗,又从旁边抽屉取出一把薄如蝉翼的小刀——那是他初中时用零花钱买的瑞士军刀里唯一没丢掉的零件,刀刃磨得比理发师的剃刀还锋利。他将蟹膏细细刮下,分成七份,每份不多不少,刚好盖住一枚青团大小的糯米团胚。接着是揉。不是机器和面,是双手。掌根压、指腹推、虎口收、手腕转。面团在他手里渐渐温顺,不再抵抗,开始呼吸——是的,呼吸。他能感觉到那微弱的、带着体温的搏动,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一下,又一下。秦落不知什么时候溜进了厨房,穿着印着卡通兔子的棉睡衣,头发乱翘,手里还捏着半块没吃完的麦芽糖。“包包哥哥?”她扒着门框,眼睛瞪得圆溜,“你在偷吃吗?”秦淮没抬头,手不停:“不是偷吃。是喂魂。”“喂谁的魂?”“点心的。”秦落似懂非懂,往前蹭了两步,鼻子一耸:“香!比去年汤圆还香一点点!”秦淮终于抬眼,笑了:“因为今年的魂,比去年重。”他把七枚裹着蟹膏的糯米团放进竹屉,覆上湿纱布,端进隔壁柴房。柴房角落堆着昨夜刚劈好的梨木柴,干燥、沉重、纹理细密。他蹲下,不用打火机,只取三根火柴,“嚓嚓嚓”划燃,火苗腾起时稳得惊人,像早已排练过千百遍。他将火引向柴堆底层,不急不躁,任青烟先升,再等红焰渐盛,最后才将竹屉架上灶口。火舌温柔舔舐着竹屉底部,湿纱布边缘微微卷起,冒出第一缕真正意义上的白气。这时,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周虎探进半个身子,头发睡得翘起一撮,眼睛却亮得反常,手里紧紧攥着那个磨花边的罗盘,铜钱在盘底微微震颤。“小秦师傅!”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抖着兴奋,“我刚才……在院门口算了一卦!”秦淮没回头,只问:“算谁?”“算你。”周虎快步进来,站定在灶前一步远的地方,不敢靠太近,怕扰了火气,“不是事业运……是‘灶’运。”秦淮动作一顿。灶运。这个词他听过,但只在秦家老宅阁楼一只樟木箱底的残卷里见过——《虬县食经·附录·灶神考异》。原文是:“凡精于庖者,必通灶运。非指灶火之旺衰,乃食材之灵、火候之魄、人心之念,三者交缠所凝之气场也。此气场可观可测,然非至诚至专者,不可触之。”秦淮没说话,只是掀开纱布一角。白气氤氲中,七枚青团静静卧着,表皮已泛起柔润光泽,像初春新剥的嫩笋尖。周虎却盯着那团白气,瞳孔骤然收缩:“小秦师傅……你这火……不对。”“哪不对?”“没影子。”周虎声音发紧,“这白气……没有影子投在地上。”秦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灶口地面铺着青砖,砖缝里钻出几茎枯草。此刻,灶火明明在烧,竹屉明明在蒸,可那袅袅上升的白气,竟真如水墨未干的宣纸,轻盈得没有一丝投影。它飘着,浮着,仿佛不属于这个尘世的光影规则。秦淮慢慢直起身,擦了擦手,转向周虎。两人对视三秒。周虎喉结滚动了一下,忽然把罗盘往秦淮手里一塞:“你来。”秦淮没接,反而伸手,轻轻拂过罗盘中央那枚静止不动的铜钱。铜钱“嗡”一声轻震,猛地旋转起来,越转越快,带得整个罗盘都在他掌心微微发烫。片刻后,“咔哒”轻响,铜钱骤停——指针正正指向罗盘边缘一圈小篆刻的“艮”位。艮,为山,为止,为门。也是……灶位。周虎倒抽一口冷气,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脚跟撞上柴堆,几根梨木滚落。就在这时——“淮淮!”秦从文在门外喊,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快出来!老支书和秦三德……真打起来了!”秦淮没动。他望着罗盘上那枚静止的铜钱,又抬眼看向灶上那团无影白气,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周策划,你记不记得,罗君葬礼那天,你给我看过一张照片?”周虎一怔:“什么照片?”“一张黑白照。拍的是虬县老粮站的旧仓库。屋顶塌了一角,墙上刷着褪色的‘为人民服务’,窗框歪斜,但窗台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碗。”周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当然记得。那不是普通照片。那是他师父临终前塞进他手里的最后一张底片,冲洗出来后,照片背面用朱砂写着一行小字:“灶神不食冷饭,唯待薪火重燃。”而那只青花瓷碗里,盛着半碗早已干涸发黑的、凝固的……蟹膏。秦淮终于收回手,铜钱余温尚在指尖。他掀开竹屉纱布,七枚青团已晶莹剔透,蟹膏在糯米中晕开琥珀色的云霞。他拈起一枚,轻轻掰开。断面处,膏体并未流淌,而是如活物般缓缓脉动,每一次搏动,都漾开一圈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光。“现在,”秦淮把青团递到周虎面前,目光沉静,“你还觉得,我的事业运……没发展吗?”周虎没接。他死死盯着那枚搏动的青团,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罗盘在他袖口里,铜钱正以肉眼难辨的频率,疯狂震颤。院外,老支书的怒吼与秦三德的咆哮撕扯着清晨的空气,柴房门被撞开一道缝,冷风灌入,吹得灶火猛地一跳。可那团白气,依旧没有影子。它只是静静浮着,像一句等待被应答的诺言,像一扇尚未推开的门,像蛰伏了太久、终于听见叩门声的……灶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