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涛尴尬无比，看了看满脸通红的李绍绍，他又连忙说道：“我的意思是，我现在更想要稳定，我也想和大家伙一样，过上稍微稳定一点点的生活……”这句话大概也是真心。只是那满脸通红的模样，还真是有些有趣……他那直言不讳的告白，已经让李绍绍羞红了脸。可是当着苏时锦的面，她什么也不好意思说，只是将脑袋低的很下很下……苏时锦似笑非笑的看着他，“行了，你们走吧。”李绍绍这才终于抬起了头，她目光炯炯的看着苏时锦......苏时锦攥着那封信，指尖冰凉，信封边缘被她无意识地捏出几道细褶，纸面微微发颤。风掠过耳际，卷起她一缕碎发，拂在唇边，又倏忽散开——像极了当年巫族祭坛上，那场焚尽一切的烈火里，飘飞而起的灰烬。她没拆信。不是不敢，是不忍。林书意最后写下的字，该是留给清风的。可如今清风已随尸蛊同化入地脉，魂魄散作春霖，浇灌南疆十万株曼陀罗。那封信若拆了，便是亲手撕开一道从未愈合的旧伤；若不拆，倒还留一线温存，仿佛那姑娘只是远行未归，尚在樱花纷落的小径尽头，回眸一笑。江斯年却已转身，背影瘦削而挺直，青衫下摆被风吹得翻飞如旗。他未再看她一眼，只将手按在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一把剑，如今空空如也。他曾以剑为骨、以恨为血，如今连剑鞘都卸下了，却仍站得比谁都稳，仿佛这世间只剩他一人撑着天穹，不肯塌。“小锦。”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近乎耳语，却字字凿进她耳中，“你记得我们初遇那日吗？”她喉头一哽，没应声。他也没等她答，自顾说了下去：“你在云国边境的枯井里，用半截断簪刺穿我左肩，血流进雪里，红得刺眼。你说‘活人不该装死人’。我当时疼得眼前发黑，却笑出了声——原来这世上，真有能一眼看穿我假死的人。”苏时锦闭了闭眼。那一日的风雪太烈，她记得自己手腕被冻裂，血混着雪水淌进袖口，冷得钻心。她更记得他伏在井沿上，睫毛结霜，眼神却亮得骇人，像一簇埋在冻土深处、未曾熄灭的幽火。“后来我常想，若那日你没来，若我真死在那口井底……是不是反而干净？”他顿了顿，嗓音低哑下去，“可命运偏不许人痛快地死。它要你活着，看着你亲手推倒的墙，一片片垒回来；看着你烧毁的屋，一砖一瓦被人重建；看着你恨过的人，一个接一个，活得比你更像个人。”他缓缓抬手，指向远处那片樱林——此时虽非花期，枝干却已抽出嫩芽，在斜阳下泛着柔润的青白。风过处，新叶簌簌轻响，竟似有人低语。“林书意走前，问过我一个问题。”他声音很轻，却像石子坠入深潭，“她说：江斯年，若有一日你终于不恨了，会不会也忘了自己是谁？”苏时锦猛地睁眼。他望着樱林，目光悠远：“我没答她。因为我那时还不懂——原来放下恨，并非抽刀断水，而是把刀沉进河底，任它生锈、长苔、被泥沙掩埋。可刀还在那儿，只是再无人伸手去捞。”他忽然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可笑的是，我竟在她死后才真正明白，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不是插进别人胸口的，而是日日插进自己心口的。拔出来一次，血流成河；不拔，便烂在里面，脓血日夜翻涌。”苏时锦喉间发紧，想说点什么，却觉唇舌僵硬如石。他却已迈步向前，青衫拂过墓碑一角，带起一缕微尘。“我选的那条路，不在京城，不在云国，甚至不在中原。”他边走边道，语调平静得像在讲旁人的事，“是一处海角孤岛，四面环礁，潮汐涨落时，整座岛会隐没于雾中，宛如从未存在过。岛上只有一座小屋，三亩薄田，一口古井，还有一棵百年老榕，盘根错节，遮天蔽日。”他停下脚步，未回头，只道：“我在屋里备好了药。不是毒，是忘忧散——巫族秘方改良的，服下七日，前尘尽消。第七日清晨，若我尚存一息，便说明药性未蚀尽神智，那我便留下；若我昏沉不醒，或是醒来后茫然不知己身何名、何地、何人，那便是老天爷允我重来一遭。”苏时锦终于动了动嘴唇：“……你疯了。”“是啊。”他轻轻颔首，“疯了才敢赌。赌我余生，还能认出一朵云、一捧雪、一声鸟鸣——赌我若忘了所有名字，却仍记得如何呼吸。”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身子微晃，单膝一软，险些跪倒。苏时锦下意识上前一步，却被他抬手制止。他咳得肩膀起伏，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却仍笑着抹去：“无妨。尸蛊余毒未清干净，近来总这样。反正……也不剩多少日子好熬了。”苏时锦怔住。他竟连身体，也在替他作证——这具躯壳早已千疮百孔，不过是凭着一股执念，强撑至此。“你为何不早说？”她声音发紧。“说了，你会拦我么？”他反问，笑意淡薄，“还是说，你会给我寻遍天下名医，煎十年苦药，只为让我清醒着，日日咀嚼自己的罪孽？小锦，我宁可糊涂着死，也不要清醒着活。”她张了张口，终究无言。他已缓过气，直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放在墓碑前。瓶身温润，内里液体澄澈如露，映着天光，竟泛出淡淡樱粉。“这是她最喜欢的‘樱雪酿’，我让人照着南疆古法复刻的。”他指尖抚过瓶身，“她曾说，若将来死了，不必立碑，只把酒洒在树下，来年春风一吹，新芽便带着酒香。”苏时锦看着那瓶子，喉头滚烫。他最后望了一眼墓碑，转身离去，步伐依旧沉稳，只是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极长，长到几乎与地平线融为一体，仿佛一步踏出，便要消融于天地之间。苏时锦站在原地，风穿过指缝，凉意沁骨。直到他身影彻底消失在小径尽头，她才缓缓摊开掌心——那封信静静躺着，火漆印完好无损，朱砂色鲜红如血。她没拆。只是将它贴在心口，仰起脸，任晚风灌满衣袖。暮色渐浓，归鸟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最后一道金边。远处传来阿彻隐约的呼喊，一声声，由远及近。她终于动了，转身欲走，却忽觉脚踝一凉。低头，一株野樱不知何时破土而出，细弱的枝干缠绕她足踝，顶端竟已悄然绽开两朵粉白小花，在渐暗的天光里，怯生生地摇曳。她愣住。这岛临海，盐碱地贫瘠，向来不长樱树。何况此地距墓碑已有半里之遥……她蹲下身，指尖轻触花瓣。柔软，微凉，带着极淡的、似有若无的甜香——正是林书意最爱的那种樱雪酿的气息。风忽又起，花瓣簌簌而落，其中一片，不偏不倚，停在她眼角。她没眨眼。那瓣花便静静卧在她睫上，像一滴迟迟不肯坠落的泪。身后，阿彻的声音已近在咫尺：“王妃！您在这儿——”她抬手，轻轻拂去花瓣，站起身，将信仔细收进袖中，再抬眼时，神色已如常平静。“走吧。”她道，声音清越，再无一丝滞涩。阿彻见她眼尾微红，欲言又止，只默默跟上。归途上，苏时锦始终未回头。可她知道，那株野樱会在今夜抽枝，明日展叶，后日便开满整片荒坡——如同林书意从未真正离去，如同江斯年也并未真正走远。有些告别，不必言语。有些赎罪，无需见证。有些路，注定一人独行，却并非走向绝境，而是走向——生之彼岸。三日后，苏时锦启程南下。临行前，她命人将江斯年留在小院中的全部物什尽数封存，唯独取走那柄他惯用的乌木折扇——扇骨上刻着极细的“斯年”二字，笔画凌厉，却在末尾处，被反复摩挲得圆润发亮。她将扇子置于枕畔，夜夜听海潮声入梦。半月后，南疆雨季初临。她站在新筑的竹楼廊下，看檐角雨帘如织。阿彻递来一封密报，火漆已启。她展开，只一眼，便垂眸静立良久。纸上墨迹清隽，只一行：【孤岛雾散，榕树新荫。井水甘冽，药瓶空矣。】底下无落款，亦无署名。唯有页脚，一枚淡得几不可察的樱瓣印痕，似被雨水洇开，边缘晕着浅浅的粉。她将纸凑近鼻端，果然闻到一丝极淡的、熟悉的樱雪酿气息。窗外雨声潺潺，竹叶沙沙，新笋破土之声细微可闻。她将纸笺折好，放入陶瓮，添入灯油，引火焚之。青烟袅袅升腾，火光映亮她眉眼——平静，温柔，再无半分戾气。灰烬落进瓮底时，她忽而轻声道：“原来你选了生。”风过竹林，万叶低吟，似在应和。而千里之外，那座被雾霭长久笼罩的孤岛，正悄然浮出水面。榕树之下，青衫男子静坐石上，手中握着半块残镜。镜面斑驳，映不出他容颜，唯见一片澄澈蓝天，几缕流云，以及云影下，一株倔强绽放的野樱。他凝视良久，忽将镜子轻轻覆于膝头，抬手，摘下一片飘落的樱瓣，夹进随身携带的旧书页中。书页泛黄，扉页题着两行小字，墨色已淡：【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愿世间可怜人，皆得善终。】他指尖抚过字迹，久久不动。远处，潮声如故，温柔而恒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