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治所的议事堂檐角压着秋末的沉云,阳光照入堂内,照着案上一卷粮草清单。
赵剑的送粮使者立在堂下,张绣按在案沿的手却越收越紧,指节青白,将檀木案面掐出几道浅痕。
他抬眼时,眼底翻涌的敌视几乎要凝成寒霜,扫过使者的目光冷得像淬了冰,开口时声音沉浊,带着压不住的戾气:“赵剑的粮草,我张绣这里消受不起。”
话落,他猛地抬手,五指扣住那卷粮册,狠狠掼在案上,册页散开,散落一地。
堂下诸将皆噤声,连烛火都似颤了颤。
“我叔父殒命,他赵剑却来装模作样施恩,安得什么心?
南阳有荆州粮草支援,不缺他这一碗饭!”
张绣声音骤然提高,“来人,将此人拉出去砍了!”。
两名站立的亲兵刚迈出一步,贾诩出列出言制止道:“将军,慢动!”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扫过案上散落的册页,又看向张绣,“这粮草,收得。”
“文和先生!”张绣语气带着不甘,“我与赵剑有不共戴天之隙,他抢我婶娘,辱我张氏门楣,这粮草扎心,我怎能收?”
贾诩缓步走到堂中,目光扫过两侧诸人,最终落回张绣身上,他眼底不见半分波澜,却藏着千钧考量。
“将军记挂私怨,可将军守着这南阳,守的是数万将士,是一方生民,一方之地,岂能单为一己私怨动怒?”
他抬手点了点案上的粮册,“荆州粮草是援,解的是将军燃眉之急;赵剑粮草,是势,解的是南阳存亡之危。”
张绣冷哼一声,别过脸:“他送粮之心还未可知,何来之势?”
“以赵剑目前实力,于将军会有何求?”贾诩语气添了几分郑重,“将军试想,曹孟德迎天子于许都,屯田积粮,如今兵锋已盛。
南阳扼许都南下荆襄之要道,乃其眼中钉。
曹军近日调兵于许南,虎视眈眈,为何迟迟未大军行动,只以小股袭扰?
曹操是忌惮将军吗?还是忌惮将军与刘表结盟掎角之势?”
他向前一步,目光灼灼:“曹操忌惮的乃是赵剑在侧,若将军将赵剑粮草退回,斩杀使者,必然要惹怒赵剑。
赵剑暂时不会抢南阳,要的是将军扼守南阳挡曹操。
而曹操要的是南阳之地!
若惹怒赵剑,届时曹操大军压境,赵剑袖手旁观,刘表虽与将军结盟,却素来持重,又与赵剑联姻,见赵剑不动,必不会相助。
蝗灾之后,南阳民生凋敝,将士虽有粮草,却无余裕久战。
一旦曹兵来犯,内外忧困,南阳必破!”
张绣闻听暗吸一口气,眼底的戾气渐渐褪去,却仍有郁结。
“可,婶娘之事……我咽不下这口气!”
“夫人之事,是私怨;曹操之患,是命脉,是南阳生死之劫。”
贾诩声音淡然,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清醒,“张济将军在天有灵,必愿见将军守好南阳,护好基业,而非是将军因私怨,将南阳推入火海。
赵剑此番送粮,无求无谋,只是示好。
他不愿与将军为敌,将军收下粮草,便是接下这信号,暂释前嫌。
虽不结盟,却可保腹侧无虞。”
“收下这粮草,一则可添南阳储备,蝗灾之后,多一份粮,便多一份军心,多一份民安;
二则可让曹孟德见南阳虽经灾荒,却有刘表援、赵剑助,多方相护,必不敢轻易来犯;
三则,将军只需遣一使者,向赵剑道一声谢,不深交,不结盟,既不折将军颜面,又不承他人情。
何乐而不为?”
贾诩顿了顿,语气软了几分:“将军,成大事者,当能屈能伸。
压下一时私怨,守好南阳,护好麾下众人,才是对张济将军之最好告慰,才是张氏基业之根本啊。”
张绣的脸明暗交错。
他捏着粮册,指节的力道渐渐松了,喉间滚了滚,似有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那声叹息里,有不甘,有郁结,却更多的是认清大局的隐忍。
他抬眼,扫过堂下诸将,又看向贾诩平和的面容,良久,终是扬手,声音沉冷,却已无半分躁怒:“传我令。”
堂内诸将皆抬头,目光聚于他身。
“收下粮草,安置雁门军送粮士卒,赏银百两。”
顿了顿,他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再遣一功曹,携薄礼赴长安,向赵剑……道谢。”
最后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字字清晰,似是从齿缝间挤出来一般,藏着未散的芥蒂,却终究是为了南阳的大局,压下了心头的敌视。
贾诩看着他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释然,微微躬身,拱手道:“将军明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