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把最后一件打满补丁的旧衣裳叠进蓝布包袱时,窗外的月牙已经歪到了西山顶上。包袱里裹着三斤玉米面饼、一小罐咸菜,还有小露塞给她的那把柴刀——刀鞘被他用麻布缠了三层,说是怕走路时发出声响。
后颈的伤还在渗血,她蘸着灶台上的猪油往伤口抹了抹,冰凉的油脂混着血珠滑进衣领,像条小蛇在皮肤上游走。院门外传来爹的咳嗽声,断断续续的,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喉咙。
“桃花,喝口热粥吧。”娘端着碗进来,碗沿豁了个口子,“你都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
桃花没回头,手指摩挲着包袱角上磨白的针脚。那是她十二岁时绣的桃花,如今花瓣都磨成了浅粉色。“娘,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闺女。”她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等我走了,你们就说我……病死了。”
“胡说!”娘把碗重重墩在桌上,玉米糊糊溅出来,“哪有当爹娘的咒闺女死的?狗旦再不是东西,好歹……好歹能让你活下来啊。”
桃花猛地转过身,眼眶红得像燃着的炭:“活?像四姨太那样瘫在柴房里活?还是像被他抢走田地的王阿伯那样,冻饿至死?”她抓起桌上的银步摇往地上摔,珠花早就掉光了,只剩根光秃秃的银杆在青砖地上蹦了两下,“这种活着,我不要!”
娘捂着脸蹲下去,肩膀抖得像风中的玉米叶。桃花看着她鬓角新添的白发,心里像被柴刀割着疼。她走过去把银步摇捡起来,用布擦干净塞回娘手里:“这东西留着吧,或许……或许以后用得上。”
其实她知道,这东西再也用不上了。等天一亮,狗旦家的花轿就会堵在院门口,吹鼓手的唢呐能把半个村子的麻雀都惊飞。去年他娶四姨太时,桃花躲在柴火垛后看过,花轿红得像团血,轿夫抬着轿子故意往泥坑里踩,溅起的泥点子把轿帘都染花了。
“吱呀”一声,爹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个油纸包。他眼窝陷得更深了,颧骨上的冻疮裂了道口子,渗着血珠。“这是……这是我攒的几个钱。”他把纸包往桃花怀里塞,手指抖得厉害,“你娘说你要走,往山里走……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
桃花捏着纸包,能摸到里面银元的棱角。她知道这钱是爹帮人挑水、劈柴攒下的,原本是想开春了给她做件新棉袄。“爹,我不能要。”她把纸包推回去,“你们留着,好好过日子。”
“拿着!”爹突然提高了声音,眼泪顺着皱纹往下淌,“是爹没用,护不住你……你要是走了,就别回来,千万别回来!”
桃花再也忍不住,扑进爹娘怀里放声大哭。窗外的月牙被云遮住了,院子里的老槐树影影绰绰,像个弯腰的老人在叹气。她想起小时候爹把她架在脖子上看庙会,娘在油灯下给她纳鞋底,那些日子像场暖烘烘的梦,可现在梦醒了,只剩下刺骨的寒。
鸡叫头遍时,桃花背起包袱,摸了摸袖管里的铁皮哨子。哨子被体温焐得发烫,边缘的卷刃硌着掌心。她踮着脚推开院门,冷不丁看见西墙角蹲着个黑影,吓得差点喊出声。
“是我。”小露压低声音站起来,手里提着个麻袋,“我把干粮和水都装好了,还有这个。”他从麻袋里掏出捆麻绳和一把斧头,“绳子能爬山,斧头能砍柴,也能……防身。”
桃花盯着他额角的伤疤,在熹微的晨光里看得格外清楚。“你怎么来了?”她声音发颤,“要是被人看见……”
“我在后山等了三天了。”小露往她手里塞了个热乎的东西,是个烤红薯,“知道你今晚肯定睡不安稳。”红薯皮裂开道缝,甜香混着热气扑在脸上,桃花的眼泪又涌了上来。
两人没再多说,借着树影往村后走。露水打湿了布鞋,冰凉的潮气顺着鞋底往上钻。路过王阿伯家破旧的土坯房时,桃花停了停。房梁上还挂着去年没收完的玉米棒子,已经干得发黑,像串枯骨。
“快走。”小露拉了她一把,“狗旦的人这几日在村口加了岗,天亮了就难走了。”
村后的山路比想象中难走,碎石子硌得脚生疼。桃花走得急,包袱带勒得肩膀生疼,后颈的伤口也开始隐隐作痛。小露走在前面开路,用斧头劈开挡路的荆棘,时不时回头看看她,眼里的担忧像团火。
“歇会儿吧。”走到半山腰时,小露扶着她坐在块大石头上,从麻袋里掏出水壶,“喝点水,喘口气。”
桃花接过水壶,刚喝了两口,就听见山下传来杂乱的脚步声。有人在喊:“桃花那丫头跑了!狗旦爷说了,抓住了打断腿!”
小露脸色一变,拉起桃花就往密林里钻:“他们发现了,快躲起来!”
两人刚钻进树丛,就看见十几个拿着棍棒、土枪的汉子往山上追。领头的正是前日踹翻铁锅的那个汉子,他手里挥舞着鞭子,嘴里骂骂咧咧:“狗娘养的,敢跑?找到她非得扒了她的皮!”
桃花捂住嘴,不敢喘气。树叶上的露水顺着脸颊往下流,凉得像冰。她看见其中两个汉子往他们藏身的方向走来,手里的土枪枪口闪着黑幽幽的光。
“往这边搜!”一个汉子喊道,“狗旦爷说了,挖地三尺也得把人找出来!”
小露突然握紧了斧头,指节泛白。桃花拽了拽他的袖子,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陡坡。坡上长满了野草,下面隐约能看见个黑黢黢的洞口。
两人猫着腰往陡坡挪,野草割得手生疼。刚到洞口,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小露一把将桃花推进洞,自己也跟着滚了进去,顺手用藤蔓把洞口遮住。
洞里漆黑一片,能闻到潮湿的泥土味。桃花摸索着抓住小露的手,他的手冰凉,却握得很紧。洞外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离洞口越来越近。
“这坡这么陡,她个女娃子能爬上来?”
“难说,狗急了还跳墙呢。仔细找找,别放过任何地方!”
有根木棍戳到了藤蔓上,桃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感觉到小露的手在抖,却还是紧紧攥着斧头,眼睛死死盯着洞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山下传来一阵急促的哨声。“吹哨子了,回去集合!”有人喊了一声,“狗旦爷说要亲自上山搜!”
脚步声渐渐远去,桃花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洞里的潮气钻进骨头缝,冷得她直打哆嗦。小露划亮火石,火光中能看见洞不大,也就够两个人蜷着,洞壁上渗着水珠,滴滴答答地往下掉。
“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小露把火石递给桃花,“狗旦那人心狠手辣,这次没抓住你,说不定会对叔叔阿姨下手。”
桃花的心猛地一沉。她怎么忘了,狗旦从来都是拿家人要挟百姓的。去年张寡妇不肯把女儿给他做丫鬟,他就把张寡妇的儿子绑去矿上,至今杳无音信。
“不行,我得回去。”桃花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小露按住。
“回去就是送死!”小露的声音很沉,“现在回去,不仅救不了叔叔阿姨,连你自己也得搭进去。”
“那怎么办?”桃花的声音带着哭腔,“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被欺负吧?”
小露沉默了片刻,火石的光映着他坚毅的脸:“我们往姑射山深处走,找到八路军。只要找到八路军,就能回来救叔叔阿姨,就能把狗旦那样的恶霸都除掉。”
桃花看着洞外渐渐亮起来的天,心里像压着块石头。她知道小露说得对,可一想到爹娘可能会遭受的苦难,她的心就像被刀剜一样疼。
火石快燃尽时,小露从麻袋里掏出个玉米面饼,掰了一半递给她:“吃点东西,有力气才能赶路。”
桃花咬了口饼,干涩的饼渣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她想起小时候,娘总把玉米面饼中间最软和的部分挖给她吃,自己啃边上的硬壳。那些温暖的日子,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等我们找到八路军,”小露突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带着力量,“我就娶你。用八抬大轿,风风光光地娶你。”
桃花的脸一下子红了,在昏暗的火光中像朵含苞的桃花。她没说话,只是把饼往他手里塞了塞。洞外的鸟开始叫了,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催促他们上路。
小露吹灭火石,洞里又陷入一片漆黑。他摸索着抓住桃花的手:“走吧,天亮了,他们说不定又要搜山了。”
两人钻出山洞,顺着陡坡往下走。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平安村像个蜷缩的小虫子,被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桃花回头望了一眼,心里默默念着:爹,娘,等着我,我一定会回来的。
走了没多远,小露突然停住脚步,指了指前面的岔路口。路口的树干上,有个新鲜的刀痕,歪歪扭扭的,像个“十”字。“这是我前几天做的记号,往这边走能避开狗旦的人。”
桃花跟着他往岔路走,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荆棘越来越密。小露用斧头劈开一条路,汗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粗布短褂。桃花想替他擦擦汗,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突然,远处传来几声枪响,沉闷的,像闷雷滚过山谷。小露脸色一变:“是土枪的声音,他们肯定是往这边搜来了!”
他拉着桃花钻进一片茂密的灌木丛,趴在地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能看见十几个汉子举着土枪往这边走来,领头的正是狗旦——他穿着件黑绸褂子,手里拿着根镶金的烟杆,肥硕的脸上满是戾气。
“给我仔细搜!”狗旦的声音像破锣,“找不到人,你们都别想活!”
桃花的心怦怦直跳,感觉自己的呼吸声在寂静的山林里格外响亮。她看见狗旦的目光扫过他们藏身的灌木丛,吓得紧紧闭上了眼睛。
就在这时,一只野鸡突然从树丛里飞出来,扑棱棱地往另一边飞去。“在那边!”有人喊了一声,所有人都往野鸡飞的方向追去。
狗旦骂骂咧咧地跟在后面,烟杆在手里挥舞着:“抓住那丫头,我赏十块银元!”
等人都走远了,桃花才敢大口喘气。小露抹了把脸上的汗,拉着她站起来:“快走,他们肯定还会回来的。”
两人不敢再走大路,专挑难走的陡坡和密林穿行。太阳升到头顶时,他们已经走得筋疲力尽,嗓子干得冒烟。小露把最后一点水递给桃花,自己咽了口唾沫。
“前面好像有个山洞。”小露指着不远处的山崖,“我们去那里歇歇脚,避开正午的太阳。”
桃花点点头,脚步虚浮地跟着他往山崖走。刚走到洞口,就听见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小露把桃花护在身后,举起斧头,警惕地往洞里看。
洞里很黑,隐约能看见有个黑影蜷缩在角落里。“谁在里面?”小露喊道,声音在洞里回荡。
黑影动了动,发出一阵咳嗽声。桃花突然觉得这咳嗽声有点熟悉,她往前凑了凑,借着洞口的光线仔细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那黑影竟然是王阿伯的儿子小石头!去年被狗旦绑去矿上的那个半大孩子,怎么会在这里?
小石头也认出了桃花,眼睛一下子亮了,挣扎着要站起来,却“扑通”一声摔倒在地。桃花赶紧跑过去扶他,才发现他的腿肿得像根柱子,裤腿上全是干涸的血迹。
“小石头,你怎么在这儿?”桃花的声音发颤,“你的腿……”
小石头抓住桃花的手,眼泪哗哗地流:“桃花姐,矿上塌方了,好多人都被埋了……我是爬出来的,狗旦的人一直在追我,我只能躲在这里……”
小露皱起眉头,往洞外看了看:“这里不安全,狗旦的人说不定会搜到这里。我们得赶紧走。”
桃花看着小石头肿得发亮的腿,又看了看外面茫茫的山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知道带着个伤号赶路会很危险,可她更不能把小石头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背他走。”小露突然开口,蹲下身,“快上来,我们得趁他们没回来赶紧离开。”
小石头愣了一下,眼泪掉得更凶了:“露哥,我……我太重了,会拖累你们的。”
“少说废话!”小露的声音很沉,“都是一个村的,谁能眼睁睁看着你被狗旦的人抓回去?”
桃花帮着把小石头扶到小露背上,小露站起身时踉跄了一下,额头上的青筋都鼓了起来。桃花赶紧扶住他,心里又酸又疼。
“走吧。”小露深吸一口气,稳稳地迈出脚步,“往姑射山深处走,越远越好。”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他们身上,明明是暖烘烘的,桃花却觉得心里沉甸甸的。她看着小露宽厚的背影,看着他脖子上渗出的汗珠,突然觉得,这条路不管有多难,她都要走下去。
不仅为了自己,也为了爹娘,为了小石头,为了所有被狗旦欺压的百姓。
远处的山林里,又传来了隐约的枪声。桃花握紧了袖管里的铁皮哨子,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