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句话,他忽然觉得很轻松。
像压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人搬走了,胸口那个又闷又疼的地方,忽然空了,空得他发慌。
他等着皇叔说话。
等着他说“好”……
等着说“算你识相”……
等着说“本王等这一天很久了”……
他什么都想过,唯独没想过皇叔会沉默。
那沉默很长。
长到墨菘觉得自己快要被那沉默压碎了。
他忍不住偏过头,看了皇叔一眼。
皇叔握着勺子的手停在那里,没有动,没有放下,也没有往前递。
他的脸在烛火下半明半暗,看不清情绪,只看到那抹惨白的脸色。
他的那双眼睛还是那样,黑沉沉的,深不见底。
墨南歌看着那孩子的侧脸,看着那孩子绷得紧紧的下颌,看着那孩子攥在被角上、指节泛白的手指。
他忽然想笑。
想笑自己。
他为他杀了多少人,背了多少骂名,受了多少恨。
到头来,在这孩子眼里,他跟那些争权夺利的人,没有区别。
“陛下,臣从未想要你的皇位。”
皇叔的话,让墨菘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欢喜,只有一种讽刺。
他想起太傅说的话。
太傅说,摄政王最会装。
装忠心,装好人,装什么都不要。
其实他什么都要。
要权,要兵,要这天下。
现在连朕的命,他也要。
那他还要装什么?
人都杀了,还装什么?
他张了张嘴,想说“你骗人”。
可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忽然不想说了。
说了又怎么样?
皇叔会认吗?不会。
他会说“臣没有”,会说“陛下想多了”,会说那些他听了两年、已经听得耳朵起茧的话。
皇叔,你到底要什么?!
墨菘缩了缩手指,想握紧,却忍不住发抖。
他想起白太傅。
想起他教他写字的样子,一笔一划,极有耐心。
想起他陪他种菊花,说等花开的时候,陛下就能亲政了。
想起他每次在他害怕的时候,都会说“陛下不怕,臣在”。
太傅说,这天下都是朕的。
所有人都该听朕的号令。
太傅说的对吗?
他问过自己很多遍。
以前他觉得对。
他是皇帝,天下都是他的,所有人当然都该听他的。
可现在他不确定了。
因为皇叔不听他的。
他杀了小喜子,不听他的话。
杀了太傅,也不听的。
那太傅说的,到底对不对?
他看着皇叔手里的药碗,那碗药还冒着热气,苦味一阵一阵飘过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问他一个问题。
一个他想了很久、想了很多遍、却一直不敢问的问题。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轻飘飘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太傅说,这天下都是朕的,所有人都该听朕的号令。”
“皇叔,你说太傅说的,对吗?”
墨南歌看着菘儿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恨,有怕,还有一种拼了命想要抓住一根稻草的绝望。
他沉默了一瞬。
“是。”
墨菘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孩子的眼睛忽然亮了,亮得吓人,亮得像两团火。
“可朕恨你。皇叔——”
“你能去死吗?”
这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墨南歌听见自己心口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养了这孩子两年,杀人,背骂名,中毒,头痛,把所有的路都铺好,就等着他长大。
这孩子说,你去死。
他忽然笑了。
是一种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释然的笑。
墨菘恨他。
恨他,那就恨吧。
恨比爱更有力量。
恨能让他长大,恨能让他变强,恨能让你坐稳那把椅子。
“陛下,你现在没有能力杀我。”
“陛下既无兵权,又无理政的能力,拿什么杀我?”
他的声音很平静。
“陛下,你还要多学。”
“我等着陛下有能力杀我的那天。”
“只是现在,陛下不喝药,怕是等不到那天了。”
墨菘杏眼冷冷瞪着他,牙关紧咬,满脸不信任:“朕怎么知道,这药里没毒?”
墨南歌又笑了笑,这笑里带着一丝欣慰,更多的却是心口发闷的难受。
欣慰的是墨菘终于学会了警惕。
可这份警惕,偏偏对着他这个一心护着他的人,实在讽刺。
墨南歌不再多言,直接从墨菘嘴边拿过勺子。
自己仰头喝了一大口汤药,神色如常,没有半分迟疑。
随后又舀起一勺,再次递到墨菘嘴边,眼神平静地看着他。
“陛下,臣喝了,总该信了吧。”
墨菘看了他一眼。
然后伸出手,端起碗,低头喝药。
一口一口,没有停。
喝完,把碗放回去,躺下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整个过程,没有看他一眼。
墨南歌坐在床边,看着那孩子的背影。
小小的,瘦瘦的,蜷缩在被子里,像一只把自己藏起来的幼兽。
被子一动一动的。
很轻,很慢,像是怕被人发现。
他在哭。
墨南歌的手抬起来,想拍拍那团蜷缩的小小背影。
手悬在半空,停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那孩子说“朕怎么知道这药里没毒”时的眼神。
他在警惕。
一个八岁的孩子,在警惕他。
他欣慰。
欣慰这孩子终于学会了在这深宫里活下去的本事。
可这份欣慰里裹着其他东西,比头痛还折磨人。
他的手落下来,没有落在那孩子身上。
只是轻轻放在床沿,指尖离那团颤抖的被子只有一寸。
近得能感觉到那孩子身上的温度,远得像是隔了一辈子。
被子又动了一下,很小,像是把整张脸都埋进去了。
没有声音。
连哭都不出声。
墨南歌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床沿的手。
那手在烛火下显得很白,白得像纸。
他忽然想,如果当初皇兄没有把墨菘托付给他,如果他没有答应,如果他还是那个游山玩水的闲王。
那这孩子现在会是谁在护着?
太后?
世家?
还是那些嘴里喊着“陛下”心里想着权柄的人?
呵……
被子里的颤抖慢慢停了。
墨南歌又坐了一会儿,确认呼吸声变得均匀绵长,才慢慢站起身。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小小的背影还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动。
烛火跳了一下,映着那孩子露在外面的一小截手指,攥着锦被紧紧的。
他推开门,走出去。
廊下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他太阳穴又隐隐作痛。
他抬手按了按,没有停步。
苏知安跟上来,低声道:“殿下,陛下的药里,要不要加些安神的……”
“不必。”墨南歌的声音很淡,“让他哭。哭出来就好了。”
苏知安应了一声,不再说话。
墨南歌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站在廊下,看着远处黑沉沉的宫殿。
“苏知安。”
“在。”
“明日……”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明日给他送些橘子糖。别说是本王给的。”
苏知安愣了一下,低下头:“是。”
墨南歌没有再说话,抬步走进夜色里。
玄色蟒袍融入黑暗,看不见了。
寝殿里,烛火又跳了一下。
墨菘把脸从被子里抬起来,小杏眼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脸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他看了看门口,那里已经没有人了。
只有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和门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他伸出手,从枕头底下摸出橘子糖。
那是嬷嬷把糖拿走以后,他偷偷藏的。
糖纸皱了,橘子味已经淡了,只剩一点点甜。
他把糖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直到糖已经变了形。
他也没吃。
……
白太傅被杀的消息传到五大世家耳朵里,不是同时的,但反应几乎是一样的。
先是死寂,然后是彻骨的寒意。
冯首辅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写信。
笔尖悬在纸上,墨汁在纸张上慢慢洇开,晕成一团墨色的花。
他没有抬头,只是问了一句:“怎么死的?”
小厮跪在地上,声音发抖:“摄政王说……太傅离间君臣,罪不可赦,当场拿下,关进了大牢,便杀了。”
冯首辅握着笔的手没有抖,但那只笔停在那里,停了很久。
“他倒是雷厉风行,也惯是会用借口。”
冷笑声传来。
“下去吧。”
小厮退下了。
书房里只剩他一个人。
冯首辅坐在那里,看着那朵墨渍慢慢洇开,洇成一片不规则的黑。
他想起白太傅昨天还坐在这张椅子上,跟他喝茶,说“摄政王不会动我,我是帝师”。
他端起茶盏,茶已经凉了。
他没有喝,只是握着,感受那点凉意从指尖慢慢渗进来,五脏六腑好似停滞运转。
白太傅死了。
连帝师都杀,还有什么人是他不敢杀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飞快地转。
白太傅死之前说了什么?
有没有把他供出来?
有没有把其他人供出来?
他不知道。这才是最可怕的。
明日的朝会怕是不太平。
……
白太傅的死讯传遍朝堂,只用了一天。
“臣弹劾摄政王墨南歌!”
那几个字在金銮殿落下来的时候,殿内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擅杀帝师,目无君上,祸乱朝纲,人神共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