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合一)
燕国都城外。
燕王喜带着太子丹一起出门,难得的来了一次游玩。
当然,他找的名头是暗访民情。
“咳咳咳……”
燕王喜忽然用力的咳嗽了好几声,拿着的绢帛手帕上沾了几滴血。
太子丹神情复杂。
他认为自家父王就是闲着没事找存在感。
“父王,回去吧?”
“不。”燕王喜也六十多了,但他心有不甘。
燕国应该还能在他手上再强大一点的。
只是他看不到了。
“太子啊,为父对不住你。”他忽然说道:“为父本想多撑几年,把亡国之君的名头放在自己身上,现在看来怕是做不到了……”
太子丹没说话。
天下只剩下秦燕两国了,现在不仅是贵族看出了局势,就连燕国的百姓都开始膨胀了。
许多百姓面对燕国官吏不再像以往那样唯唯诺诺,甚至敢聚众反抗官吏的一些违法行为——所有人都知道,等秦人来了,他们会把这些旧贵族全部迁徙走、财产充公,罪大恶极者还会被当众拉出来砍了。
“再欺辱我等,等秦人来了,我们就把你们推到最前面!”
这是许多百姓反抗时说的话。
别说,这一套一定程度上管用。
毕竟对于官吏来说,本来大家都烂得好好的,你因为官职太小或者别的原因,在百姓那罪行还比同僚小;但如果这个时候被百姓记恨上,等秦人来了砍了你,那可就懊悔了。
可百姓的这种意识崛起,让燕国朝廷几乎停摆。
今年的夏粮税收全国只收上来了三成……
说实话,眼下这尴尬的处境,燕国还不如亡了呢。
可太子丹是燕国太子,为人子的责任让他不能劝父王投降,于公来说他也不能背叛燕国;哪怕燕国实质上已经死了……
燕王喜对他说了很多话,大多都是一些废话,不过太子丹也静静的听着。
他知道,父王可能活不了多久了。
“报!”
父子在河边一个小村里和百姓一起吃中饭时,一名信使来报。
看到父王在椅子上和一个老人交谈着,太子丹便没递过去,只是自己走到一旁看了起来。
秦国太子回到咸阳了,且一回来就在朝堂上怒喷百官。
蜀郡的情况如此,那其他地方呢?
秦国表面上社会安祥,难道角落里充满了污垢?
嬴政又开始了养老式的生活,让太子主政,于是扶苏在全国掀起了一场官员自查行动,要求官员队伍自己揪出害群之马。
太子丹轻蔑一笑。
觉得这小子就是少年心气,太想当然了。
不过之后的情报让他有些皱眉。
不久前秦国海军在海上发现了一艘走私船,一查才知道是有人想私建大船出海,去东瀛列岛和秦国朝廷抢生意。
据齐地那边的传闻,这里面可能有燕国的贵族也参与了进去,许多百姓都说,肯定是燕国贵族不愿意和其他几国一样被秦人杀的杀、迁的迁、抓的抓,进而想出海找一条生路。
“蠢货……”
太子丹骂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太子。”
燕王喜的喊声响起。
太子丹立刻走了过去,看到一旁的老者已经被子女搀扶回屋了,这才把信拿了出来。
燕王喜看了看,面容平静。
“你觉得如何?”
太子丹沉默了一下:“燕国内或许有人参与,但绝对不是主谋,顶多是被秦国内一些人诓骗的,此事于燕国只是小事,派人跟秦王和秦太子解释清楚就行了。”
“至于秦太子在秦国的事,不过表面功夫而已。”
燕王喜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父王,贵族官员就算有内斗,也是同一群体;秦国现在的大部分高层官员,依旧是贵族出身,只是有些人倒向了秦王室而已,指望官员队伍进行自查是不可能的,他们只会交出一些小人物和不重要的人表示一下,真正的硕鼠岂会自己跑出来?”
“那你觉得,秦太子懂不懂这个道理?”
太子丹欲言又止。
他很想贬低对方,但秦太子若真的如此分不清,那嬴政还会给他如此大的权力吗?
可是……若明知道没结果,还如此做派,岂不是更显得愚蠢?
“明日就是秦人最新一期的报纸了吧?”燕王喜忽然说道。
太子丹点了点头。
忽然,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但却只是灵光一闪,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略带求助意味的看向了燕王喜。
燕王喜只是叹息着摇摇头:“燕国输得不冤啊,不仅寡人输给嬴政,连孩子也输了。”
太子丹:“……”
这种感慨大可以不必拉上我。
燕王喜还是没说什么。
但不久后,太子丹看出来了。
随着最新一期报纸的发布,百姓都看到了扶苏的真诚,在对太子大加赞扬的同时,也在看着各地府衙的动作。
可半个月过去了,毫无动作。
各地府衙只是抓出了一些小官,或者是一些退休了的官员,官位最高才是一个副局长。
又半个月,民间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条传言。
‘太子对此有些自责,对百姓有些内疚。’
不是,自责我还可以理解。
你在内疚什么?
现在秦国百姓好像没事吧?社会整体上也没什么大事件吧?
“当然没事,可这传言一出来就有事了。”
燕王喜的身体越来越差,开始将国政也交给太子丹处理。
但太子丹觉得,这烂摊子没什么好处理的,自己等着秦国那位邯郸时期的老朋友来接自己就是了。
“各地百姓会看到他之前的真诚,又会看到各地府衙的官官相护,于是百姓会想,太子是好心的,只是底下的官吏中有坏人;而且许多百姓会把自己遭受到的苦难也推到他们身上,他们会觉得如果扶苏的命令正能执行下去,他们会好过许多,现在只是太子的光辉无法照耀到他们。”
燕王喜停顿了好一会,才接着说:“其实他们现在的生活,比二十多年前不知道好到哪去了。”
“秦国就算一直保持现在的情况,百姓也会感激无比。”
“但那扶苏比他父王更奸诈,他在明明无事的情况下,硬是用一场政治表演又给自己上了一波民心。”
太子丹黯然无语。
连着遇上两个这样的对手,真是自己等人的悲哀。
“你看着吧。”燕王喜忽然笑了:“有子如此,嬴政那家伙有得受了。”
“他们父子俩感情很好。”太子丹说。
“只是现在。”燕王喜轻哼一声,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不等太子丹问,一名甲士就快速跑来:“秦国使者求见!言及秦太子信件!”
燕王喜思考了一下,没想出答案也只好点头允许。
不一会,秦国驻燕国使者来了。
“秦使有何事?”
“奉太子殿下之令,请燕王赴会。”秦使说道。
“什么会?”燕王喜有些疑惑。
“两月后,我国太后生辰。”
太子丹刚有些奇怪,你们太后生辰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可下一秒,他顿时暴怒。
“岂有此理!”
“哪有君王去给他国太后祝寿的?尔等是要亡燕不成?”
对于他的愤怒,燕王喜保持沉默。
秦使躬身一礼,淡然道:“在下认为,此变革之世,不应拘于往制;齐王为百姓安稳,邀请秦军入境帮忙军管,楚王为宗庙和子民着想,也愿举国降秦。”
“秦燕两国交好数十年,殿下不应该如此激动才是。”
太子丹怒不可遏,当即就要拿起桌案上的东西砸人。
他是觉得燕国没救了。
有时还觉得自己父王是个蠢货。
但那都是父子之间的事,是家庭内部的事;岂能允许秦人如此侮辱?
“太子!”
燕王喜制止了他,眼神平静。
“信呢?”他看向秦使问道。
秦使立刻拿出了信,太子丹怒气冲冲的走过去拿了过来,递给自己父王。
燕王喜打开信,一旁的太子丹也探过头。
【闻听燕王身体有恙,我于心不忍,特请燕王来咸阳治病,秦国太医院、科学院医学院将联手,定使燕王安老。
恰逢我祖母大寿,又喜欢热闹,我应当尽我所能多为她着想一下。
再者,我父王在世,六王已有五王终于咸阳,身为人子,岂能不为父着想、徒留遗憾?
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对燕王执长辈之礼,请燕王应允。
晚辈:嬴扶苏】
太子丹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出来了,其他的都是虚的,扶苏其实只有一个意思:
我怕你死了,我爹完不成收集六个亡国之君的成就,所以你先过来,死也给我死在咸阳。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
“竖子安敢如此!”太子丹怒视秦使:“本太子和嬴政同岁,我父王更是他扶苏的大父一辈,他何来脸面要求我父王去给他祖母祝寿?”
“秦国果真蛮夷之国!如此孺子,居然能登上太子之位?”
燕王喜一个冰冷的眼神过来让他住了嘴。
太子丹立刻道:“父王,不能去啊!”
燕王喜没回答,只是看着秦使问道:“这意思,秦王知道吗?”
“大王虽让太子主政,但一直关注着殿下。”秦使隐晦道。
燕王喜闭上眼,许久后才再次问道:“秦太子对燕国是何想法?”
“两国缔结《共同防御条约》,一国有难,另一国当全力驰援;由于燕国苦寒,秦国愿意派出军队驻扎某些关键地区,为护卫燕国出力。”
秦使的话表面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其实全是毛病。
燕国是弱,可现在能打赢燕国的只有秦国……
你这共同防御条约,还不如说是军事吞并,至于驻军……想必是和当初齐国时一样,先在燕国国内对一些贵族建立起武力威慑吧?然后等人手足够了再直接吞了?
燕王喜叹了口气:“秦太子之孝心,寡人深感敬佩。”
“下官替殿下多谢大王夸奖。”秦使说道。
“屁的孝心!这是威胁!是无耻!”
太子丹忍不了,直接骂道。
燕王喜对着秦使歉意一笑:“请使者先回使馆,寡人不日启程。”
“遵命!”秦使躬身退去。
但离开大殿前,他看了太子丹一眼,眼神里满是轻蔑。
这差点把太子丹气出毛病……
“够了,没有实力的愤怒,只不过是笑话。”
燕王喜语气加重了一丝,但随后就感觉肺部一阵难受,缓了许久才缓过来。
“父王,这是大辱啊!”
太子丹都快哭了,四十多的人了,却感觉比当初在邯郸被赵人欺负时还要委屈。
燕王喜略带慈爱的摸了摸他的脸:“无妨,寡人受得了。”
“可……”
太子丹不知该如何劝,跪在地上痛哭。
燕王喜心里一阵难受。
可难受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当初六国还在都不是秦人的对手,秦王一道王令下来谁敢不接?
现在只剩下燕国,秦太子的命令他也无法拒绝。
而且,这个结局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只是和他预想的有点差异罢了。
说到底,还是实力原因。
“父王!您把王位传给儿臣吧!”太子丹忽然大叫:“儿臣可代您去秦国!”
燕王喜有些愣神。
大难来临之际传位给儿子?他还没这么无耻……
真要这么干了,那千百年后的史书上会如何骂自己他想都不敢想,他丢不起这个脸……
“那还是寡人去吧。”燕王喜说道。
任凭太子丹如何痛哭劝阻,燕王喜还是决定去。
他把包括军权在内的一切权力全部移交给太子丹,并且自己签下了那份《秦燕共同防御条约》。
若祖宗真要怪,那就怪自己吧。
燕王喜踏上了去咸阳的路后,天下皆惊!
他们没想到,燕国居然以如此戏剧性的一幕开始了灭亡——虽然燕国还在,太子丹也继续主持着燕国政务,但所有人都认定这就是灭亡的开始,就连秦国史官都写:燕国实亡于燕王喜。
秦军入燕,在包括燕国都城在内的十几个主要地点驻扎了军队,甚至包括北方的新土范围内一些地方。
一月后。
咸阳城外。
燕王车队在秦军的护送下来到了这里。
韩安、魏增、赵迁、田建、负刍五人一字排开,一起等候着。
当燕王喜看到面前的几人时,气氛有些沉默。
他只见过田建,其他的人并不认识。
可看到他们的位次,他能认出他们……
韩安等人率先行礼——因为按照爵位来说,他们只是侯,但燕王还是王。
互相行礼完后,双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田建刚想开口熟络气氛,韩安便张嘴道:“这下六王街满员了。”
燕王喜:“……”
伤害不大,但侮辱性极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