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哦哦。”宋细云把耳机摘了，游戏也划了出去，“我给你拿吧。”她走了一段，没听见江年回话。不由回头，一脸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要吃什么？”轰隆一声，一道闪电劈过。“哦哦，...谢师宴定在后天，江年没急着订机票，先翻出手机里存着的李岚盈微信，点开对话框，光标在输入栏跳了三秒，又删掉。他盯着那句“姐，谢师宴我回不去了”反反复复看了七遍，最终把“不”字改成“能”，再加个句号，发送。消息发出去两分钟，李岚盈没回。他搁下手机，转头看窗外——余杭的冬夜湿冷得像浸过冰水的棉絮，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又一圈昏黄光斑。仓库角落堆着刚到的快递纸箱，拆了一半，露出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喇叭袖上衣。灰蓝底色，袖口缀着极细的银线暗纹，远看是素净，近摸才觉出织法里的巧劲。这单货他压了八百件，三天清完，补单已排到下周二。张伟端着泡面从门口探头：“老板，刚接了个电话，说咱家衣服被小红书‘穿搭薯’扒了，笔记爆了，现在后台咨询量涨了三倍！”江年“嗯”了声，没抬头，手指划过手机屏幕，点进李清容的朋友圈。最新一条是半小时前发的：一张俯拍图，白瓷碗里浮着两颗溏心蛋，蛋黄微颤，汤面浮着翠绿葱花，底下配文——“今天也好好吃饭。”他截图，发给李岚盈，附言：“清清发的。”这次回得快。十秒后，对话框顶弹出新消息：“她吃蛋不放盐？”江年一愣，下意识打字：“放啊，她口味淡，只放一点点。”对面停顿五秒，回：“……哦。那你告诉她，别总喝凉水，胃寒。”他盯着这行字，喉结动了动，忽然想起高三那年冬天，李清容连续两周低烧，李岚盈每天凌晨四点起床熬姜枣茶，灌进保温杯塞进妹妹书包夹层，还用记号笔在杯底画了个歪扭笑脸。那杯子现在还在李清容宿舍抽屉里，杯身裂了道细纹，胶带缠得密密实实。江年删掉刚打好的“知道了”，重敲键盘：“姐，谢师宴真回不去。物流部明天要来人验仓，我得盯现场。”李岚盈回了个“。”。不是句号，是中文全角句号，占格饱满，像一颗沉甸甸的铅丸砸在对话框底部。他把手机扣在桌面，起身去搬货。纸箱边缘割手，指腹蹭开一道细血线，他甩了甩手，血珠溅在灰蓝色衣角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张伟递来创可贴，他摆摆手，转身拧开水龙头冲手。水流哗哗响，混着隔壁五金店关门时铁卷帘“哐当”一声坠地的闷响。余杭的夜晚从来不会真正安静，连喘气都带着市井的粗粝感。手机在口袋里震起来，是陌生号码。他擦干手接通，听筒里传来年轻女声，语速飞快：“江先生您好！我是钱塘区教育局勤工俭学办公室丁玲！您店铺里那款喇叭袖上衣，我们学校教师节采购意向很强，初步想订三百件，需要走对公账户，请问您这边能开发票吗？”江年握着听筒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他额前碎发乱跳。“能。但三百件得先付三成定金，发票随货寄。”“没问题！”丁玲声音陡然拔高，“我们校长说，这衣服设计特别，穿出去有精气神！”“精气神？”江年嗤笑一声，目光扫过仓库墙上自己手写的SoP流程表——“客服话术第7条：面对夸奖，统一回复‘感谢支持，我们会继续努力’。”他没照念，只说：“衣服好，是老师穿得好。”电话挂断，他摸出烟盒，抖出一支含住，没点。烟丝苦涩气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像未拆封的旧事。高三毕业典礼那天，李岚盈穿着米白色西装裙站在礼堂后台，高跟鞋尖点着地砖缝隙，对他冷笑：“江年，你帮清清改志愿的事，我查到了。”他当时叼着棒棒糖，糖纸在指间哗啦作响。“查到就查到呗。”“她填的是临床医学，你偷偷改成服装设计。”李岚盈把打印纸拍在他胸口，纸页边缘刮得他锁骨生疼，“就因为你说她手巧？”“对啊。”他舔掉最后一丝甜味，“她剪刀拿得比听诊器稳。”李岚盈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礼堂里《友谊地久天长》的钢琴声都飘散了。最后她转身走了，马尾辫甩出一道利落弧线，发梢几乎扫过他鼻尖。烟在指间燃了半截，他捻灭，烟灰簌簌落在“SoP流程表”第七条上，盖住了“感谢支持”四个字。第二天清晨六点，江年蹲在仓库卸货区清点新到的牛仔外套。这批货版型偏修身，李清容试穿后说“腰线太紧”，他当场让厂家返工，现在第二批刚到。张伟捧着平板跑过来，屏幕亮得刺眼：“老板！抖音小店刚同步上架，首小时破五百单！评论区全在问‘有没有同款裤子’！”江年擦了擦手上的灰，接过平板。短视频是李清容拍的——她坐在宿舍飘窗台，晨光勾勒出侧脸轮廓，手里拎着那件灰蓝上衣，镜头推近，指尖拂过袖口银线：“这件，洗三次不褪色。”话音落，她忽然抬眼直视镜头，瞳仁黑得透亮，“不信？你试试。”视频播放量已超八十万，评论区置顶是条热评：“姐姐眼神杀我！求同款裤子链接！！”江年盯着那双眼睛看了三秒，把平板还给张伟：“裤子暂时不做。让客服统一回复‘专注上衣，品质更稳’。”张伟愣住：“可裤子需求量……”“做裤子要开新生产线，压货风险翻倍。”江年弯腰扛起一箱货，“先把上衣库存消化完。等清明节后，再议。”他额头抵着纸箱硬棱，汗水顺着鬓角滑进领口。箱子很沉，压得他肩膀往下沉，像扛着整个余杭城的雨季。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他腾不出手，任它震了十七下才停下。掏出来看，是李清容发来的语音。点开，背景音里有食堂喧闹的勺碗碰撞声，她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哥，你昨天发的截图，姐回我了。”江年顿住，纸箱重重蹾在地上。“她说……”李清容停顿半秒，呼吸声清晰可闻，“让你别总熬夜。还有，你上次说的‘新手馈赠’，她查了淘宝规则，说平台没这个说法。”语音结束。江年低头看自己沾着灰尘的指甲，忽然笑了。笑得肩膀发抖，笑得纸箱缝隙里钻出的蟑螂都吓得缩回墙缝。李岚盈果然查了。她连这种细节都要查，像当年翻他所有社交账号，连他初中在QQ空间转发的“早恋有害论”都截图保存。手机又震。这次是李岚盈发来的图片——医院缴费单照片，红色印章盖在“李清容”名字旁，项目栏写着“胃肠镜检查”。下方文字：“她昨天胃疼挂急诊。没告诉你，怕你分心。”江年盯着那张图，直到眼睛发酸。缴费单右下角时间显示是昨晚九点十七分，正是他和张伟在仓库核对第三批牛仔外套尺码的时候。他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XL码多备二十件”，张伟应声，录音笔里还录着他沙哑的嗓音。原来有人在医院输液室里，一边按着胃部一边给他姐发消息。他攥着手机走到窗边，用力推开整扇玻璃。寒风猛地灌入，吹得他T恤紧贴后背。远处钱塘江上雾气翻涌，几艘货轮亮着幽微灯火，在灰白水面上缓缓移动，像几粒将熄未熄的星子。他掏出烟盒，这次终于点了火。烟头明灭，在凌晨六点半的微光里，红得近乎灼伤。烟抽到一半，手机又震。这次是李清容发来的定位，钉在钱塘区第一人民医院门诊楼。后面跟着一行小字：“我好了。姐说你最近忙，让我别打扰你。”江年摁灭烟，把烟头精准弹进十米外的垃圾桶。转身抓起车钥匙，大步往外走。张伟追出来：“老板！上午十点物流部要来！”“让小陈顶着。”江年头也不回，“把SoP第七条抄一百遍，重点标红‘感谢支持’四个字。”车开出仓库巷子时，他降下车窗。晨风裹挟着江水腥气扑面而来，吹得他眼睛发涩。导航显示距离医院二十三公里，预计三十分钟。他一脚油门踩下去，仪表盘指针猛地向右偏移。后视镜里，余杭城灰蒙蒙的楼宇群迅速退成模糊色块，而前方，钱塘江大桥的钢索在薄雾中若隐若现，绷得笔直，像一道悬在天地间的弓弦。手机在副驾座上亮起。李岚盈发来新消息，只有七个字：“她胃不好，少煮粥。”江年没回。他盯着前方蜿蜒的桥面，忽然想起高三寒假，李清容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李岚盈背着她冒雪去医院。他追上去，看见李岚盈的羊绒围巾垂在身后，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围巾尾端扫过他冻僵的手背，带着体温和雪粒子的微刺感。那天李清容在急诊室输液，李岚盈蹲在走廊长椅上啃冷包子，他递过去一杯热豆浆，李岚盈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他手背，冰凉，却没缩。车子驶上钱塘江大桥，江风更烈。江年单手扶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进裤兜，摸到那枚磨得温润的旧校徽——高三毕业时李清容塞给他的，铜质，背面刻着她名字缩写“LQ R”。他把它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着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真实感。导航提示：“前方五百米，右转进入人民医院停车场。”他松开油门，车速缓缓降下来。后视镜里，太阳正从江面雾霭中艰难地拱出一道金边，光线刺破阴云，像一把烧红的刀，劈开了整片灰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