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李岚盈回家。天塌了。“窗台的花怎么蔫了？”她转头看向李清容，“不是让你浇水吗？”“忘了。”“这都能忘？”李岚盈无语，亲自过去浇水了，“可怜的花花。”过了一...林晚坐在书桌前，台灯的光晕在摊开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封面上投下一圈微黄的暖色。窗外零点刚过，远处传来零星几声鞭炮炸裂的闷响，像被棉被裹住的心跳，沉而钝。她没抬头，指尖却下意识摩挲着左手无名指根——那里曾经套着一枚银戒，戒圈内侧刻着“陈屿·林晚·”，如今只剩一道浅淡的压痕，像被时间悄悄揭去一层皮。手机屏幕亮起，是系统提示：【检测到宿主情绪波动值突破临界点（-73），离婚逆袭系统正式启动。】一行蓝字浮在锁屏界面，下方附带小字：【温馨提示：本系统不提供情感咨询、不负责婚姻修复、不承接代写离婚协议——但可助您将“被抛弃”转化为“被需要”。倒计时：72小时。】林晚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忽然笑了一下。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那种牙齿咬住下唇内侧、眼尾微微上挑的、近乎锋利的笑。她把手机扣在桌上，翻开习题册第147页——三角函数综合题，题干里那个总在坐标系里反复横跳的动点P，此刻像极了她自己：被外力牵引，看似自由，实则每一步都在既定轨道上滑行。她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半厘米处，没落下去。三天前，陈屿在民政局门口递来一杯热豆浆，杯壁烫手。“晚晚，你喝点暖的。”他穿深灰大衣，围巾松松绕了两圈，头发比去年剪短了，露出清晰的下颌线。林晚接过杯子时，看见他右手小指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油彩——他最近在画廊做策展助理，白天调色盘，晚上改她的英语作文。她低头吸了一口，豆香混着甜腻的糖精味直冲鼻腔，呛得她喉头一紧。她没说话，只是把杯子还回去，指尖蹭过他手背，凉的。“你填的志愿表，我看了。”陈屿说，“复旦新闻，对吧？”林晚点头。“挺好的。”他顿了顿，“我帮你查过，他们今年新设了‘数字传播与舆情分析’方向，偏技术流，编程课占三成。”她终于抬眼：“你什么时候开始研究这个？”“上个月。”他笑，“你整理错题本用的Notion模板，我照着搭了个数据库。”林晚没接话。她想起上周五晚自习后，在校门口撞见陈屿和画廊老板娘并肩站在梧桐树影里。女人手指捏着他大衣领口一片翘起的毛边，笑着说“小陈啊，下周双年展布展你可得盯紧点”，陈屿侧身让开半步，点头时睫毛垂得很低，像在躲什么光。那时她攥着物理月考卷站在十米外，卷子右上角鲜红的“72”洇开了，像一小片未干的血。手机又震了一下。【系统任务一（强制）：于72小时内完成“自我价值锚定行为”一次。形式不限，需满足三个条件：1独立决策；2产生可见成果；3该成果使至少一人主动向您提出需求。失败惩罚：高考语文作文题自动替换为《论婚姻中的经济依附性》。】林晚把手机翻过来，屏幕朝下。她拉开最底下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十二张A4纸，每张都贴着不同颜色的便利贴：粉色是“人物小传”，黄色是“章节梗概”，绿色是“伏笔清单”，蓝色是“人设矛盾点”。最上面那张写着标题——《灰烬纪事》，副标题：一个高中女生在离婚冷静期写的小说。这不是作业。是她藏了四个月的暗线。元旦那天，她蹲在旧书市地摊翻泛黄的《当代电影》杂志，摊主是个戴玳瑁眼镜的老头，顺手塞给她一本硬壳笔记本：“小姑娘，这本是前年退稿的，编辑批注密密麻麻，比教参还厚，送你当草稿本。”她回家拆开塑封，发现扉页印着铅字：【《灰烬纪事》·作者：陈屿·终审意见：情感真实度超纲，叙事节奏失衡，建议大幅删减校园线，强化商战主线。】她当时怔了三分钟，才慢慢把本子合上。原来他早就在写。原来他写的女主叫“林晚”，原型却是他自己——那个被迫在家族企业与艺术理想间反复撕扯的长子。林晚抽出一张空白稿纸，钢笔尖悬在纸上，墨水滴落，在纸面晕开一小朵乌黑的花。她写下第一行：【林晚撕掉了准考证背面粘着的陈屿照片。胶水太牢，撕下来时，相纸裂开一道细缝，正好劈开他左眉骨上方那颗小痣。】笔尖沙沙响，像春蚕啃食桑叶。凌晨两点十七分，她敲完第七章结尾。窗外雪停了，月光清冽，照在电脑屏幕上未保存的文档名上：《灰烬纪事·第七章·火种》。她按Ctrl+S，存档路径是d盘根目录下一个新建文件夹，名字叫“不可回收”。手机突然疯狂震动。不是系统提示。是微信语音通话请求。头像是一只歪着脑袋的柴犬，备注名：周砚。林晚盯着那个图标看了五秒，接通。“喂？”她声音有点哑。听筒里先是一阵呼啸的风声，接着是喘息，像刚跑完八百米：“林晚！你真在写小说？！”“嗯。”“我刚扒完你微博小号……你更新到第七章了？！”周砚语速快得像机关枪，“那个暴雨夜女主在印刷厂烧手稿的段落——你写她数火苗数到三百二十七，可火苗根本数不清！这细节太绝了！我导师说这种具象化失控感，比直接写‘她崩溃了’高级十倍！”林晚把笔搁在鼻梁上，冰凉的金属压出一道浅痕：“你导师还说什么？”“他说……”周砚顿了顿，声音忽然放轻，“说这不像高中生写的。像被生活摁在地上摩擦过的人，才懂怎么把疼揉进字缝里。”林晚没说话。台灯的光晕边缘开始模糊，像被水洇开的墨迹。“林晚？”周砚试探。“我在。”她伸手抹了下眼角，没湿，“你找我有事？”“有！”周砚语调陡然拔高，“我们文学社要办校际原创大赛，主题是‘未命名的火’。评委组缺个故事逻辑顾问，得懂结构、会埋线、还得能一眼看出谁在注水凑字数……我推了你。”“为什么？”“因为……”听筒里传来窸窣翻纸声，“因为你第七章结尾那句‘火灭了，灰还是烫的’，让我想起上个月你物理考砸后，在天台喂流浪猫。你给每只猫起名都带‘烬’字，小烬、阿烬、烬宝……我当时觉得你矫情，现在明白了——你在练手感。”林晚喉头一哽。她想起那天傍晚，铁皮天台被夕阳烤得发烫，三只瘦猫围着她脚边转圈，她掰开火腿肠，碎屑落在水泥地上，像微型的余烬。“你答应吗？”周砚问。林晚望向窗外。东方天际已透出青灰，云层边缘镀着极淡的金。她忽然想起陈屿说过的话：“晚晚，你写东西的时候，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她开口，声音很平：“报酬多少？”“一百块评审费，外加……”周砚嘿嘿一笑，“校刊主编说，如果你愿意，下期封面故事可以署你真名。配图是你的手写稿扫描件。”林晚笑了。这次笑得肩膀微颤。她起身走到书柜前，抽出那本被翻烂的《百年孤独》，书页间夹着一张泛黄的作文纸——高三第一次月考，题目《我的理想》，她写：“想当编辑，把别人的故事，变成光。”当时语文老师朱老师在评语栏写：“文字有温度，但格局略窄。建议多读非虚构。”林晚把作文纸撕下来，团成一团，扔进废纸篓。纸团弹跳两下，停在篓底，像一枚沉默的休止符。她打开电脑，新建word文档，输入标题：《灰烬纪事·第八章·未命名的火》。光标在标题后规律闪烁，像一颗等待被点亮的星。【系统提示：检测到“自我价值锚定行为”达成。】【行为解析：1独立决策（接受非学业相关邀约）；2产生可见成果（七章小说+评审资格）；3触发他人主动需求（周砚提名+主编邀约）。】【奖励发放：高考语文作文押题库解锁30%，含近三年真题核心立意拆解。特别提示：您提交的第七章文本，已被系统自动上传至某省级文学期刊投稿平台——匿名通道，审核周期72小时。】林晚没点开那条提示。她调出班级群聊天记录，找到三天前陈屿发在群里的消息：“各位同学，关于高考报名材料补充说明，详见文档链接。”后面跟了个蓝色文件图标。她点开，是份Excel表格，姓名栏空着，专业意向栏写着“新闻传播类”，备注栏有行小字：“林晚偏好数据可视化呈现，建议增加Python基础模块。”她截图，发给周砚：“把这个加进评审标准第三条：故事能否自然承载技术表达。”周砚秒回：“收到！另外……朱老师刚才在教师群说，你上次交的议论文《论沉默的螺旋》，她准备拿去参加市级教学案例评比。她说你引用的‘信息茧房’概念，比教研组现用教案更新鲜。”林晚关掉对话框，打开邮箱。收件箱顶部躺着一封新邮件，发件人：fudan_admiss... 主题：【重要】复旦大学本科招生政策宣讲会预约确认。她点进去，看见自己填写的预约时间——明天下午三点，线上会议室。报名表末尾有一栏“是否需个性化升学指导”，她之前勾选了“是”，并备注：“希望了解新闻学院与计算机学院联合培养项目的课程衔接机制。”邮件正文最后一行写着：“您的预约已锁定。指导教师：陈屿。”林晚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她退出邮箱，打开B站，搜索“陈屿 画廊直播”。最新一条是昨天下午的回放，标题：《如何用AI工具辅助策展——以双年展〈灰烬〉为例》。她点开，进度条拖到58分17秒。画面里，陈屿站在巨大投影幕布前，幕布上正播放一段动态数据流，无数光点沿着曲线奔涌、碰撞、湮灭。他指着其中一道骤然变亮的轨迹说：“看这里。所有看似偶然的爆发点，背后都有连续七十二小时的蓄能。它不喧哗，但拒绝被忽略。”林晚按下暂停键。视频定格在他抬起的手腕上，那块机械表盘反射着冷光，秒针正掠过十二点位置。她打开手机备忘录，新建一页，标题：《离婚冷静期行为清单》。下面分三栏：【已做】- 撕掉准考证背面照片（裂痕精准避开痣）- 写完七章小说（第八章进行中）- 接受文学社评审邀约【待做】- 明天三点，见“指导教师陈屿”- 查收省级期刊退稿/录用通知- 给三只流浪猫换新窝（旧纸箱被雪泡烂了）【绝不做】- 主动联系陈屿解释任何事- 删除小说里所有以他为原型的情节- 在系统提示里点击“查看配偶实时状态”最后，她在页面底部添了一行小字：【备注：灰烬不是终点。是物质在高温下完成的最后一次诚实变形。】窗外，城市彻底醒了。早班公交驶过的声音由远及近，报站女声平稳清晰：“下一站，复旦大学附属中学。请下车的乘客提前做好准备。”林晚合上笔记本，起身拉开窗帘。阳光毫无保留地涌进来，漫过书桌，漫过摊开的习题册，漫过电脑屏幕上未命名的文档。光斑停在“第八章”三个字上，像一枚小小的、正在融化的勋章。她拿起保温杯喝了口水，温热的水流过喉咙，带着昨夜泡的枸杞淡淡的甜。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系统新消息：【恭喜宿主激活隐藏支线：叙事主权争夺战。】【当前进度：17%】【敌方阵营：社会时钟（剩余压制力：82%）、熟人凝视（剩余压制力：65%）、自我怀疑（剩余压制力：41%）】【己方武器库：已完成→七章小说｜评审资格｜朱老师推荐｜复旦预约｜流浪猫信任度（三只全认得你脚步声）】【温馨提示：您刚刚在窗边站立的11秒，被系统判定为“首次无目的凝视光明”。此行为将永久计入人格重塑档案。】林晚没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转身走向厨房。冰箱门打开，冷气扑在脸上。她取出鸡蛋、番茄、挂面，还有半盒没拆封的冷冻饺子——那是陈屿上周留下的，包装袋上贴着便签：“煮饺子时加两勺白醋，防破皮。PS：你上次说想吃荠菜馅，我问了菜场王阿姨，她说清明前才有。”林晚把便签撕下来，折成一只歪斜的纸鹤，放进窗台那个豁了口的搪瓷杯里。杯子里已经攒了六只同类，翅膀大小不一，有的墨迹晕染，有的边角卷曲，但都朝着同一个方向：窗外初升的太阳。她拧开煤气灶，蓝色火苗“噗”地腾起，舔舐锅底。水沸腾的声音渐渐响起，咕嘟、咕嘟，像某种古老而固执的心跳。这时门铃响了。林晚擦了擦手，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穿校服的周砚，怀里抱着一摞打印纸，最上面那张印着鲜红印章：《南城一中文学社首届校际原创大赛评审手册》。他额角有汗，发梢微潮，看见林晚就咧嘴笑：“快！朱老师临时加塞，说要你现场改一篇高二的参赛稿！说你改得比她当年还狠！”林晚侧身让他进门，目光扫过他怀中纸张右下角的铅笔字：【林晚版·修订意见V3】。“朱老师呢？”她问。“在楼下买煎饼果子，说要给你带双蛋加辣酱。”周砚把稿子往她手里一塞，顺势从兜里摸出个牛皮纸袋，“喏，你让我盯的那家旧书店，老板说有本绝版的《叙事学导论》，我抢到了。”林晚接过纸袋，指尖触到内页硬质书脊的弧度。她没急着拆，而是把周砚引到书桌旁，拉开椅子：“坐。先喝口水。”周砚一屁股坐下，仰头灌了半杯水，水珠顺着下巴滴在领口。他抹了把嘴，忽然压低声音：“对了，你猜我今早听见什么？陈屿在教师办公室，跟教务主任说，他申请了高考阅卷组的辅助录入岗……理由是‘熟悉林晚的书写习惯，可提升主观题评分一致性’。”林晚正拧开水杯盖的手指顿了顿。杯盖内侧一圈细小的水珠滚落，在桌面聚成一小片晶莹。她抬眼，看着周砚，很平静地问：“他还说什么了？”“他说……”周砚挠挠头，“说林晚的字，连笔时总在第三划收锋处多转半圈。像在给自己留个撤退的弯。”林晚笑了。这一次，她没忍住，笑出了声。笑声清亮，惊飞了窗外槐树上一只麻雀。她把水杯放在周砚面前，杯底与木桌碰出轻响：“再喝点。待会儿改稿，得用最清醒的脑子。”周砚愣愣点头，端起杯子。林晚转身走向厨房，掀开锅盖。白气蒸腾而起，模糊了她的侧脸轮廓。她拿起筷子，轻轻搅动沸水中的面条，看它们舒展、分离、浮沉。锅沿水珠滚动，将坠未坠。手机在口袋里安静无声。但她知道，新的提示正在生成。就像灰烬之下，总有未熄的余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