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寒月大喜过望：“那还等什么，直接灭了他！”楚致渊笑了笑。萧若灵道：“夫君想再等一等？”沈寒月一怔，明眸熠熠：“这样的话……再来一次？”萧若灵失笑：“不可能了吧？再来一...汪牧樵将烈阳剑横于掌心，指尖轻抚剑脊，那原本炽烈如骄阳的剑身此刻黯淡无光，剑刃边缘竟浮起一层细微裂纹，如蛛网蔓延，似被无形之手揉皱了天地经纬。他凝神细察，忽见裂纹深处渗出一缕极淡的灰白雾气，转瞬即散，却在他灵识中留下灼痛般的刺感——仿佛不是剑在碎，而是某种被强行剥离的“存在”正悄然崩解。“致渊……”他抬眼，瞳孔微缩，“你这一招，不止驱元、摧器。”楚致渊正垂眸看着手中嫩枝，叶脉间隐约有金丝流转，转瞬即隐。他未答，只将树枝缓缓抬起，指向汪牧樵眉心三寸处。枝尖不动，风亦不扰，可汪牧樵额前一缕银发却无声断落，飘坠半空时，竟如雪遇火，倏然化作青烟，连灰烬都未曾留下。汪牧樵喉结微动，右手下意识按上腰间另一柄短剑——那是他早年斩杀九幽寒蛟所得的蛟筋缠鞘、玄铁为骨的“断岳”，剑未出鞘，鞘身已嗡鸣震颤，似在悲鸣，又似在哀求。“它在……吃灵性。”汪牧樵声音低沉下去，字字如凿，“不是消磨灵元，是吞掉‘灵’本身——器之灵，术之灵，甚至……人之灵。”楚致渊终于抬眸，目光澄澈如古井映月：“师祖所言极是。我追溯那少女挥枝时，曾见她腕间一道细痕，血珠沁出，却未滴落，反被枝条吸尽。她面色微白，气息略滞，显是此招反噬自身。神族之躯尚且如此，凡人催动，必遭反噬。”话音未落，他手腕轻旋，嫩枝划出半弧，无声无息拂过虚空。三尺外一朵浮游的云絮骤然静止，随即自中心向四面龟裂，裂纹内没有光，没有风，只有一片绝对的“空”。云絮未散，却已不复为云——它失去了承载形态的“灵韵”，只剩下一具苍白轮廓，在风里僵直悬停，宛如被抽去魂魄的纸人。汪牧樵倒吸一口冷气，袖中左手悄然掐诀，一道七彩符印无声浮出，护住周身三尺。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转身望向山崖亭后——那里栽着一株百年紫藤，藤蔓虬结，花开如瀑，此刻正随风轻摇，簌簌落英。他凝神细看，只见一片刚离枝头的花瓣在坠落途中，边缘竟悄然卷曲、发脆，色泽由浓紫褪为灰白，落地时“啪”一声轻响，碎成齑粉，而地面青石上，唯余一道极淡的、几乎不可见的浅痕，像被谁用最细的针尖，轻轻划过天地表皮。“原来如此……”汪牧樵喃喃，脸色渐沉，“它不毁形，只蚀‘灵’。形存而灵失，便是死物。死物，如何御敌？如何承术？如何……续命？”楚致渊点头，指尖轻捻枝上一枚新芽：“神族以血饲枝，以灵养招，招成则灵蚀自身。他们不惧，因神族寿元绵长，精血如海。可我若强催此招百次、千次……”他顿了顿，笑意清浅，“怕是未等斩敌，先成枯骨。”汪牧樵沉默良久，忽然大笑，笑声震得崖边松针簌簌而落：“好！好一个蚀灵之招！既知其险，便需寻其解！”他袍袖一卷，山崖尽头云海翻涌，竟被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下方深谷——谷底寒潭幽暗，水色墨绿，潭心一株孤莲静浮，莲瓣纯白如雪，花心一点赤红，如凝固的血珠，在阴冷水汽中微微搏动。“寒髓莲。”汪牧樵指道，“生于万载玄冰之下，十年一萌，百年一绽，千年一熟。莲心赤丹，可温养灵枢，涤荡灵秽，最擅修复被蚀之灵络。我守此谷三百载，只待它今岁成熟。”他目光灼灼盯住楚致渊，“你若愿试此招极限，便随我入潭。采莲之时，寒气蚀骨，灵络如刀割，你若撑不住，灵络被蚀，此招反噬更烈——可敢？”楚致渊望向寒潭，潭水倒映他清俊面容，眉宇间却无半分迟疑。他缓步上前，足尖轻点崖沿，身影如雁掠下，衣袂未扬，人已没入墨绿潭水。水波不兴，唯余一圈极细涟漪，如被无形之笔，轻轻勾勒。潭水刺骨，非寒，而是一种沉滞的“死寂”。楚致渊沉入三丈，周身灵元自发凝成薄薄七彩光膜，可光膜甫一成形，便如蜡遇火，无声软化、剥落，坠入深潭黑暗。他并不惊慌，只将嫩枝横于胸前，枝上金丝骤然亮起，织成一张微光蛛网，稳稳托住溃散的灵元。超感洞照全开，每一寸肌肤、每一条灵络、每一缕神念，皆纤毫毕现——他清晰“看”到，潭水并非侵蚀灵元，而是以一种奇异频率震荡，与灵元本源共振，迫使其自溃。而嫩枝金丝所成之网，正以相反频率抵消震荡，如两股逆流相撞，彼此湮灭。他继续下沉。五丈，灵络如针扎。七丈，神念似蒙尘。九丈，潭水已成墨漆，光线全无，唯余超感所见之“形”：寒髓莲就在前方，茎干如玉雕，莲瓣上凝着细密冰晶，花心赤丹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逸出一缕极淡的金雾，雾气所至，潭水死寂稍退，竟生出微弱生机。就在此时，异变陡生！莲心赤丹猛地一缩，金雾骤然暴涨，化作无数细如毫芒的金线，激射而来！楚致渊本能挥枝欲挡——枝尖金丝与金线相触，竟如磁石相吸，倏然缠绕！刹那间，一股浩瀚、温润、磅礴到令人窒息的生命伟力，顺着嫩枝疯狂涌入！他浑身剧震，灵络如干涸河床突遇天河倾泻，轰然爆鸣！七彩灵元被强行冲刷、淬炼，杂质尽去，色泽愈发明净，如熔金澄澈；神念被金雾包裹、滋养，原本因超感过度而隐隐刺痛的识海，竟如春冰乍融，舒展开阔，视野陡然拔高——他“看”见自己灵络如星河奔涌，看见潭水死寂之下蛰伏的亿万微小寒灵，看见远处寒潭壁上，竟刻着数行早已模糊的古老符文，符文边缘，赫然缠绕着几缕与嫩枝金丝同源的微光！“神纹……”楚致渊心头电闪，“这寒髓莲，是人为栽种？为镇此潭？还是……为养此枝？”念头未绝，脑海轰然炸开！东桓圣术自主运转，精神力如决堤洪流，轰向那几行古老符文！浮光掠影式回溯开启——画面飞速倒流：寒潭初成，非自然，乃一柄巨斧劈开地脉，寒泉喷涌；巨斧主人背影如山，手持一截碧绿枝条，正是此枝雏形，枝条轻点潭心，寒髓莲种子自虚空中浮现，落入泥中；再往上，斧主立于九天云巅，枝条遥指东方，一道璀璨星辉垂落，注入枝条——那星辉之中，隐约可见一尊盘坐神祇虚影，眉心一点朱砂，与神衣上老者所写神文，笔意如出一辙！“东桓……”楚致渊神念嘶吼，“是东桓神族！此枝，是东桓神族遗宝！寒髓莲，是东桓神族为温养此枝所设！”真相如惊雷贯顶！他手中嫩枝并非寻常树枝，而是东桓神族圣器“溯光枝”的残片！那少女挥枝蚀灵，并非招式，而是圣器本能在汲取灵性，以维系自身不朽！神族以血饲之，只为压制其暴烈灵蚀之性；而寒髓莲千年孕育的生机金雾，正是驯服此枝的钥匙！就在此刻，枝上金丝骤然暴涨，与涌入的金雾彻底交融！楚致渊只觉灵络深处一声清越龙吟，所有灵元如百川归海，尽数汇入嫩枝！枝条通体透亮，碧色尽褪，化作一截温润如玉的莹白枝干，枝端新芽舒展，绽放出三片金叶，叶脉流淌着细碎星光——正是东桓神文！他缓缓抬手，指尖轻点寒髓莲赤丹。赤丹无声裂开，内里并无丹药，唯有一滴赤金色液珠，悬浮于莲心，如一颗微缩星辰。液珠离枝，枝上三片金叶同时亮起，星光交织，化作一道细若游丝的金线，温柔缠绕液珠，将其缓缓牵引，融入楚致渊眉心。轰——！识海深处，一座巍峨宫殿虚影轰然显现！殿门紧闭，门上烙印着与神衣上一模一样的朱砂神文！殿门两侧，并非石狮，而是两尊栩栩如生的神将雕像，甲胄残破，却难掩其睥睨之姿——其中一尊，赫然与神衣所毁那俊美青年容貌相同！另一尊，则是那挥枝少女，只是此刻她手中所持，并非柳枝，而是一柄断剑，剑尖斜指地面，剑身铭文与嫩枝金叶上星光同源！“传承大殿……”楚致渊呼吸微滞，“不在广寒宫，不在玄阴宫……在……我识海？”他猛然睁眼！潭水依旧墨黑，可在他眼中，每一滴水珠都映照出星辰轨迹；潭壁符文不再模糊，每一个笔画都清晰如刻，流淌着驯服后的温和金光；寒髓莲凋零的花瓣飘落，他“看”见花瓣残存的灵性并未消散，而是化作无数微光，被嫩枝无声吸纳，枝干莹白更甚，三片金叶边缘，竟悄然浮现出第四片嫩芽的轮廓！他破水而出，衣衫未湿，发梢却凝着细碎金霜。汪牧樵悬于潭上，须发皆白，神色复杂，手中断岳剑已出鞘半寸，剑锋寒光凛冽，却在楚致渊踏出水面的瞬间，剑鸣戛然而止，如臣子见帝，自行敛锋。“师祖。”楚致渊微笑，摊开手掌。掌心，那截莹白枝干静静横卧，三片金叶轻颤，洒下细碎星光，落在汪牧樵雪白鬓角，竟使那几缕霜色，悄然褪去，显出底下乌黑如墨的青丝。汪牧樵怔怔望着，忽然单膝跪地，额头重重抵在断岳剑鞘之上，声音沙哑如古钟：“弟子……汪牧樵，叩见东桓……传人。”楚致渊未扶，亦未应。他仰首，望向天穹。万里无云，晴空如洗。可在他超感洞照之下，天幕并非虚无——无数肉眼不可见的灵纹纵横交织，如巨大罗网，覆盖整个苍穹。而在罗网最核心处，一道极其微弱、却恒定如心跳的朱砂光芒，正缓缓搏动。那光芒的源头，赫然指向……北荒！北荒，葬神渊。传说中，神族陨落之地。他轻轻合拢手掌，莹白枝干温顺蜷缩，金叶星光尽数敛入枝内。风起，吹散潭面薄雾。雾霭深处，寒髓莲根茎断裂处，一缕极淡的金雾正悄然升腾，袅袅不绝，如香火，如祷言，如跨越万古的无声召唤。楚致渊转身，走向山崖。脚步落下，虚空泛起细微涟漪，涟漪扩散之处，青石缝隙里，一株新生的嫩芽正顶开坚硬岩层，舒展两片翡翠般的新叶——叶脉间，一丝金线，若隐若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