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于此时,远在后头收完妖的莫尘赶上了如蔓。
“阿蔓,你在这里做什么?”他凑上前去,只见田边有一个斗笠与锄头,别无他物,“四处无人,这……是谁将农具落在这里了?”
那由农夫化成的麻雀一见莫尘,只觉他气度不凡,定然也是个厉害人物,故而连忙跳着向前,改啄莫尘的鞋。莫尘垂头望向麻雀,微微一愣,只觉这麻雀虽有鸟形,却无鸟兽之气息,反倒是有一丝人味。他眼皮一跳,想起如蔓曾有过的荒诞行径,脑中浮出一个不妙的想法。
未等莫尘再次发问,如蔓指着那麻雀,炫耀似地扬了扬下巴:“正如你所见,这农具是他的!方才我实现了他的愿望,让他体会一下做鸟的感受。”
莫尘一拍额头,深吸了一口气,无奈道:“快把他变回来罢。”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这只麻雀疯狂地啄他的鞋了。
“为何?”如蔓撅起嘴,有些不解,“可我明明问过大伯,是不是真的想变成鸟,他说自己高兴还来不及呢!”
“有没有可能……他不过是跟你说玩笑话而已?”莫尘一时语塞。
“可我瞧他很虔诚啊,他向往的模样也不像是装的。”
“唉……饶是如此说,却不代表他心中真这般想。向来只有鸟想成人,而人若说想成鸟,不过是羡慕它那一份随心自在罢了,哪会真想变成鸟呢?还不快些把人家变回原样。”莫尘伸出指尖戳了戳如蔓的额头,板着脸道。
“行罢行罢!便依你所言,我把他变回来就好了。”如蔓瘪着嘴揉了揉额头,其后朝着麻雀再次施法一变。
又是一闪,麻雀重新变回了农夫。
农夫惊喜地望着失而复得的身体,险些喜极而泣,拍着胸口顺了好久的气,仍心有余悸。
幸好没有真的变成鸟。
他彻底松了一口气,这才想起一旁的莫尘与如蔓,忙跪下去磕头,不断道谢:“多谢!多谢!多谢二位仙人手下留情!”
“大伯快请起,你何必道谢?”莫尘俯下身扶起农夫,安抚道,“此事皆是因阿蔓顽劣引起,才使你招此无妄之灾,理应是我们同你道歉才是。”
“是是是!”农夫站起身,面对二位仙者,自然不敢多话,只能连连点头。
一旁的如蔓瞧着农夫那惊喜而又心有余悸的神色,不免发问:“所以……大伯你是真不想变成鸟啊?”
“哎呀!”一听这话,农夫皱起脸来,如实道,“这位仙子,正如方才这位仙人所言,我啊……不过是羡慕这些鸟自由自在而已。真一一比较起来,那不还是做人最好么?我哪里知道您真会使法术啊,所以才同你开了那个玩笑,若早知道……我哪里敢说啊!”
“行罢行罢!”如蔓有些郁闷地甩了甩手,“这次是我不对,不知道你心里的真正想法,还以为自己做了好事呢……不过凡人可真奇怪,总是喜欢口是心非的。”
“好了,阿蔓,想来大伯最是头疼的便是这些麻雀了,你若真想做好事,便想办法使这些麻雀不再来偷吃庄稼,这才是他最关心的。”莫尘无可奈何地拍了拍如蔓的头,提议道。
自然,他时常想要敲开如蔓的脑袋瞧一瞧,看看里头都是些什么稀奇古怪的想法,不然怎会经常做出如此不同寻常之事呢?
“莫尘,你说得有道理!”如蔓眼前一亮,“那便让我将功补过一回。”
说罢,她施法在田地中央变出了一个草人,每当有麻雀接近庄稼,那草人便会发出呜呜之声,随之身体晃动着,以此惊吓鸟类,使其不敢再靠近。一旁被如蔓变成过鸟的农夫,一见其要施法,便下意识地躲到了莫尘身后,战战兢兢地探出脑袋,生怕如蔓再做出令人出乎意料之举。
幸而心中所担忧的事情并未发生,农夫便彻底松了口气,其后对二人道谢,莫尘与如蔓二人亦随之同其告别。
“莫尘,你说……这人嘴上诚心所言、面上所表露的并非真实想法,那便是说,若言语表现与心中所想皆是一致,才是最真实的愿望,我说的可对?”前行途中,如蔓摩挲着下巴,问出心中所思。
莫尘微微一愣,鉴于有前车之鉴,他生怕如蔓又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奇怪想法,故而没敢说的十分笃定:“……应是如此罢。”
“哦……我明白了。”
“阿蔓,你可别再闯祸了。”莫尘一见她笑着露出这了然于心的神色,不禁眼皮狂跳,心中总有不好的预感。
“哎呀!放心罢莫尘。”如蔓嘿嘿一笑,上前抱住莫尘的手臂,讨好般地晃了晃,并抬手发誓道,“我不会再让你收拾烂摊子的!”
“那便好。”
……
只是不曾想,莫尘这份不好的预感,在五日后得到了实现。
至禹州城内时,一家卖芝麻糖饼的铺子前人满为患,吸引了如蔓的注意。她踮起脚探头望去,新鲜出炉的饼还冒着热气,惹得她忍不住咽了咽口水。有这么多人排队,想来味道定然美味,只可惜人太多,轮到她却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这时想起一旁的莫尘,她狡黠一笑,其后皱起脸装作可怜的模样,请求道:“莫尘,我好想尝尝那个饼啊……可惜人太多了,我也没那个耐心一直排队,不若你替我排队买一个罢,好不好嘛~”
“这……”莫尘抬眼看向长长的队伍,亦有些头疼,但也实在耐不住如蔓的请求,只能点头答应,“那好罢,但你可不许乱跑了。”
“放心罢!”如蔓拍了拍胸脯,指着远处的墙角,“我便在那儿等着你,绝不离开你的视线。”
莫尘点了点头,随即排在了队伍后头。
而如蔓亦心满意足地走到远处的墙角,只是她并未坐在石凳上,而是一跃而上,坐在了墙角内的那棵老槐树上。好在莫尘的视线能清楚地瞧见她的身影,故而心下稍定。
如蔓所坐的这棵老槐树,长于书塾的院子内,一直延伸至墙角及围墙外的街边。
院内的朗朗诵读声环绕耳畔,只是夫子所未曾察觉的是,底下仍有不少苦恼的学生在窃窃私语。这些七八岁模样的孩童鼓着脸,无心学习,只想早些下学回家玩耍。每每神游之时,夫子摸着胡子将眼一瞪,举着戒尺一吓唬,那一脸稚嫩的孩童便立马打起精神,哭丧着脸继续诵读。
看着这些孩童鲜活可爱、又惆怅的模样,如蔓不禁笑出声来。
那几个不思学习的孩童窃窃私语道:“唉……如果能不上学便好啦!”
“是啊,是啊,这林老夫子好凶啊,比我娘都凶……唉!好想回家。”
“好想去捉麻雀、捉小鱼、放风筝啊。”
“听不懂,好难啊!”
“如果突然发生什么事情,能让我们早些回家便好啦!”
“你们说……如果突然着火,是不是我们就不用上学了?”
“哎呀!不行不行!着火可太危险了。”
几个孩童捂着嘴,躲避着夫子的视线,兴冲冲地讨论着如何才能不用上学。只是七嘴八舌地说了那么久,还是没有一个很好的结论,最后只能仰天长叹,接受了不能不上学的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