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认了，你这辈子都完了！”媚嫔抬起头，看了康妃一眼。康妃小门小户出身，永远都不会明白，她们这些世家大族的女子，生来就是为家族生，为家族死的。媚嫔从小受到的教导就是这样。所以，她虽然有野心，却也在选秀时甘心入宫。若能谋到一份前程固然好，若是谋不到，也可为庄贵妃效力。只要整个家族能更上一层楼就好！“纸是包不住火的，这些事本就是臣妾一人所为，现在事情败露，臣妾也没什么好说的了……”话音落下，媚......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在金丝楠木雕花灯罩里微微跳动，将众人影子拉长又压短，忽明忽暗地贴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上，像一张张无声翕动的嘴。佟嫔仍垂首跪着，肩膀细微地抖着，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也浑然不觉。她不敢抬头，更不敢喘重一点——方才那一句“但凭陛下圣裁”，已如断线风筝般飘出去，再收不回来了。她甚至听见自己喉头滚过一声极轻的呜咽，又被死死咽了回去，只化作胸腔里一阵钝痛。庄贵妃端坐不动，广袖垂落膝上，腕间一支赤金累丝嵌红宝镯泛着冷光。她面上无悲无喜，唯有一双眸子沉静如古井，偶有微澜掠过，也转瞬即逝。她知道，此刻自己不能慌，更不能辩。辩得越急，越像心虚；辩得越细，越易露破绽。她只需静待——等苏全叶查出什么，或查不出什么。只要没铁证，她就仍是贵妃，仍是庄家嫡女，仍是南宫玄羽登基前便册封的潜邸元老。媚嫔却坐不住了。她悄悄侧身，目光扫过庄贵妃下颌绷紧的弧度，又掠过沈知念搁在紫檀扶手上的手指——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正有一下没一下，轻轻叩着扶手边缘。笃、笃、笃……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太阳穴上。媚嫔心头一凛。她忽然想起半月前，长春宫后院那株开得正盛的西府海棠，一夜之间尽数凋零，花瓣枯黑蜷曲，根茎却诡异地泛着青灰。当时太医只道是虫蛀，庄贵妃未置一词，只命人连土带根挖了三尺深，连夜填进新土，又请钦天监择吉日补栽了一株新苗。可那日，皇贵妃恰巧遣人送来一匣子云南贡来的雪梨膏，说是给贵妃娘娘润肺安神。送药的宫女退下时，裙角扫过廊下铜铃，叮当一声脆响。后来那匣子梨膏，庄贵妃一勺未动，全赏给了值夜的嬷嬷。嬷嬷当晚腹痛如绞，呕出半盆黑水，次日便被抬出了宫门，尸首都未留全。媚嫔猛地攥紧帕子，指节泛白。她早该明白的——沈知念从不打无准备之仗。今日这一局，不是临时起意，而是早已布好了七分网，只等风来，网自收紧。果然，不过半盏茶工夫，苏全叶去而复返，步履比先前更沉三分。他未走近御座，只在丹陛之下五步处垂首躬身，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启禀陛下，奴才刚得报——秦医士家中炕席底下，确搜出白银三百两，另有金叶子十二片，成色上等，非民间寻常流通之物。”殿内有人倒抽一口凉气。媚嫔下意识看向庄贵妃。后者依旧未动，只是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苏全叶顿了顿，又道：“另查太医院库房记录，近半月内，秦医士三次申领‘九节菖蒲’，每次五钱，皆记于三皇子脉案旁批注中，称‘助醒神定惊’。可据太医院《药性辑要》所载，此药性烈，久服损肝脾，尤忌用于幼弱之体。三皇子素体孱弱，若连续服之……”他没说完，只抬眼望向御座，目光沉沉。南宫玄羽眉峰微蹙：“继续。”“是。”苏全叶略一停顿，声音更低了几分，“奴才又查了与秦医士同值一班的刘太医。刘太医供称，秦医士半月前曾私下问他，若欲使小儿脉象虚浮难辨、似有重症缠绵之相，当用何方？刘太医只当玩笑，并未深究。可今晨奴才再问时，刘太医却改口称——秦医士当时神色异常，言语间屡提‘长春宫吩咐’四字，还掏出一枚银锞子塞给他，说‘若肯帮忙，再奉十倍’。”“奴才已命人押刘太医至偏殿候审。”话音落地，庄贵妃终于动了。她缓缓起身，裙裾拂过金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她未看苏全叶，亦未看跪在地上的秦医士，只朝着御座方向，深深福了一礼，脊背挺得笔直，声音清越如冰裂玉：“陛下，臣妾恳请，准许臣妾亲自问一问刘太医。”沈知念眸光一闪。这倒是意外之笔。庄贵妃竟主动要求对质？莫非真有底气？还是……欲借刘太医之口，反咬一口？南宫玄羽未置可否，只抬眸扫了苏全叶一眼。苏全叶立刻会意，侧身朝身后招手。两名小太监引着一位年约四十、面色惨白的青衫太医快步入殿。刘太医进殿便扑通跪倒，额头抵地，浑身抖如筛糠：“微臣……微臣罪该万死！微臣不该妄议宫闱！更不该……不该收那银锞子！”“住口。”庄贵妃开口，声音不怒自威，“本宫问你，秦医士给你银锞子时，可曾言明，是替谁办事？”刘太医一怔，似未料她问得如此直接，支吾片刻，才嗫嚅道：“回……回贵妃娘娘，秦医士他……他只说，是‘上头的人’，让……让微臣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上头的人？”庄贵妃冷笑一声，竟缓步走下丹陛，裙摆曳地，步步生莲，“刘太医，你入太医院十七年，从医童做起，如今已是六品奉御，平日最是谨言慎行。怎的，区区一枚银锞子，便让你连‘上头’是谁都忘了问？”刘太医额上冷汗涔涔：“娘娘息怒！微臣……微臣真不知啊！秦医士他……他当时还说……”“说什么？”庄贵妃语速陡然加快，一步逼近，“他还说了什么？”刘太医被逼至绝境，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他还说……‘贵妃娘娘若知道了，怕是要心疼三皇子的身子骨，不如先教教他什么叫‘病来如山倒’’！”满殿哗然！媚嫔失声低呼，旋即死死捂住嘴。佟嫔更是吓得一个趔趄，险些瘫软在地。沈知念端坐不动，指尖却悄然蜷起，指甲再次陷入掌心。只有南宫玄羽，眸底寒光乍现，如刀出鞘。庄贵妃却笑了。那笑极淡，极冷，唇角微扬，眼角却纹丝不动，仿佛一张精心描画的面具忽然裂开一道缝隙，露出底下森然白骨：“刘太医，你可知，这句话，本宫从未说过？”刘太医浑身一僵，猛然抬头，对上庄贵妃一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喉头咯咯作响，竟说不出话来。庄贵妃不再看他，转身面向御座，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钉：“陛下！臣妾以庄氏列祖列宗起誓——此话绝非臣妾所授意，更非臣妾所授意！刘太医既敢当众诬陷，必是受人指使！而此人，必深知臣妾平日言行举止，惯用措辞，甚至……连臣妾对三皇子的一丝怜悯之心，都拿捏得如此精准！”她忽然侧首，目光如电，直刺向沈知念：“皇贵妃姐姐，您协理六宫以来，每日批阅奏章、核对各宫用度、调拨药材、安排太医轮值……三皇子的脉案、药方、甚至长春宫每日进出的宫人名录，都在您案头堆叠如山。您说，若真有人想构陷臣妾，还有谁，比您更清楚，该往哪一处‘补刀’，才能让这把刀，看起来像是臣妾自己递过去的？”沈知念终于抬起了眼。那双眼睛沉静如渊，没有愤怒，没有惊愕，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她未反驳，只轻轻颔首，似在赞许庄贵妃这一击之凌厉。然后，她缓缓开口，声音温软，却字字如冰珠坠玉盘：“贵妃妹妹说得不错。本宫的确看过三皇子所有脉案，也翻过长春宫近三个月的出入账册。可本宫记得清清楚楚——秦医士申领九节菖蒲的三张单据上，签押的，是刘太医的名字。”满殿死寂。刘太医如遭雷击，猛地扭头看向秦医士。秦医士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沈知念目光流转，落回庄贵妃脸上，笑意浅淡：“妹妹既说，有人能模仿您的语气，那本宫倒想问问——这三张单据上，刘太医的笔迹，与他今日在偏殿所写供词，可是一模一样？”苏全叶立刻躬身：“回娘娘，奴才已命人取来刘太医历年亲笔药方、批注共二十七份，正在比对。”庄贵妃脸上的血色，终于褪尽。她看着沈知念，第一次，眼中有了真正的震动。不是震惊于对方的缜密，而是惊觉——自己引以为傲的攻讦，竟早在对方预料之中。甚至，对方早已备好破局之刃，只等她亲手将刀柄，递到自己咽喉之前。就在此时，殿外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冲进来，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启禀陛下！景阳宫……景阳宫出事了！三皇子他……他吐血了！”佟嫔尖叫一声，晕厥过去。南宫玄羽霍然起身，龙袍下摆扫过案几，震得镇纸滚落于地，发出清脆一声响。沈知念却未动。她只静静望着殿门方向，目光穿透层层帷幔，仿佛已看见那方寸宫室之内，正悄然燃起的、一簇幽蓝火焰。——那是她早埋下的引信。三皇子吐血，不是病发，是药发。她命人混入景阳宫药罐的“假九节菖蒲”，遇热则散，遇血则凝，初时仅作昏沉虚喘之状，待服至第三剂，便会激得旧疾反扑，血脉逆行，七窍渗血——状似凶险，实则无性命之忧，三日内自愈，且痊愈之后，脉象反较从前沉稳有力。此乃当年她为保幼弟活命，亲赴苗疆求来的“假死续命散”残方改良而成。她赌的，就是庄贵妃的傲慢。她算准，庄贵妃不会亲自动手，必借小易子之手，再借秦医士之手，层层转托，不留痕迹。而越是转托，越需“佐证”——于是，她提前半月，便让心腹将三张伪造的申领单据，混入太医院陈年卷宗，只待今日，被苏全叶“偶然”翻出。她更算准，庄贵妃被逼至绝境，必反咬她这个“最知情者”。而一旦咬出，便等于承认——她庄贵妃，确实惧怕沈知念手中握有足以致命的证据。证据从来不在别处。就在庄贵妃自己急于撇清的每一句辩驳里。就在她强令刘太医“代为传话”的傲慢里。就在她以为，沈知念只会守株待兔，却不知她早已化身猎人，在暗处布下天罗地网。沈知念缓缓站起身。凤冠垂珠轻晃，在烛光下折射出细碎冷芒。她并未看晕厥的佟嫔，亦未看失魂落魄的庄贵妃，只朝着御座福了一礼，声音清越，盖过满殿惶乱：“陛下，三皇子吉人天相，自有神佑。然此时此刻，臣妾斗胆，请陛下允准——由臣妾亲自带太医入景阳宫，为三皇子施针固本。另，烦请苏总管即刻彻查景阳宫今日所有煎药、送药、服药之人，尤其留意——是否有人，在药渣之中，偷偷添入一味‘红藤子’。”她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庄贵妃惨白的脸：“此药性烈，专破凝滞之血，若与假九节菖蒲同服，可致吐血不止，七日毙命。而此药，宫中仅有两处存有——太医院药库，及……长春宫西侧小库房。”庄贵妃瞳孔骤然收缩。她终于明白了。沈知念根本不在乎三皇子是否吐血。她在乎的，是借三皇子吐血之机，将“红藤子”这味药，堂而皇之地，钉在长春宫的库房名录之上。只要苏全叶带人搜出哪怕一粒红藤子籽——便是铁证。无需口供。无需笔迹。无需任何人指认。只因这味药，本不该出现在长春宫。它只该在太医院最深处的毒药格里，由尚药局主事亲自掌管，出入皆需内务府、钦天监、尚药局三方签字画押。而长春宫，凭什么会有？庄贵妃踉跄一步，扶住身旁宫女的手臂，才勉强站稳。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不是无话可说。是忽然发现，自己所有的言语，都成了沈知念棋盘上，一枚枚被预先标注好落点的棋子。南宫玄羽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如雷：“准。”沈知念垂眸应诺，转身之际，裙裾划出一道凛冽弧线。她未再看任何人，只朝着殿门走去。步履沉稳，背影孤峭，仿佛一柄出鞘未饮血的剑，锋芒内敛，却已令满殿春寒。殿外，暮色四合。风起，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一声，又一声，如催命鼓点。长春宫的方向，一树尚未凋尽的海棠，在风中簌簌而落，花瓣沾血似的红，纷纷扬扬，覆上青石阶，也覆上那道渐行渐远的凤袍背影。无人知晓，那袍角之下，绣的并非寻常凤凰。而是衔着一枝断箭的玄鸟。箭尖滴血。血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