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宫原以为贵妃深明大义，能体谅陛下的苦心，也能理解本宫的难处。”说到这里，沈知念摇了摇头，眼中的失望愈发浓重：“却没想到……贵妃心中竟存了这般芥蒂，甚至、甚至因此指使康妃，去留心贤妃、璇妃的错处。”“后宫姐妹，本当和睦相处，同心服侍陛下，抚育皇嗣。贵妃此举，岂非是在破坏后宫和睦，徒生事端？”“本宫……本宫实在是……”沈知念说不下去了，又叹了一口气。就像是突然发现，后宫最懂事的那个人，竟在......太顺利了！沈知念指尖缓缓收紧，指甲无声陷进掌心，那点微刺的痛意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流。庄贵妃跪得笔直，脊背如松，鬓边一缕碎发垂落，衬得她苍白的侧脸愈发沉静。她甚至没有看小易子供词一眼，更未抬眼望向南宫玄羽震怒的眉宇，只静静垂眸，望着自己交叠于膝前的双手——那双手十指纤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极淡的豆蔻色，是今春新贡的“雪蕊胭脂”，连皇后都赞过清雅不俗。可此刻，这双手正微微颤抖。不是惧怕，不是慌乱，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克制到极致的颤动。沈知念心头一凛。她太熟悉这种颤动了。三年前，先帝驾崩那夜，她亲手为帝王更衣时，在南宫玄羽攥紧龙袍袖口的指节上，见过一模一样的微颤。那是人在极度清醒、极度决绝时，气血逆行、筋络绷紧所致的生理性震颤——不是溃败之兆，而是……破釜沉舟之始。殿内死寂如墨。连烛火都不敢跳动。佟嫔已扶着霜降的手臂踉跄后退半步，喉头哽咽，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她想扑过去质问，想嘶喊，想替阿景讨一句公道，可双脚像钉在青砖地上，连呼吸都凝滞成冰。媚嫔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竟“咚”地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金砖上，声音发颤：“陛下！堂姐她……她绝不会做这种事！定是那小易子攀诬！是秦医士屈打成招！求陛下明察啊——”话音未落，苏全叶忽然躬身，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绢，双手呈上：“启禀陛下，奴才审讯之际，小易子曾言，若事败，有一物可证其言非虚。此乃他藏于长春宫佛龛夹层中的信笺，尚未及销毁。”李常德立刻上前接过，亲自递至御前。南宫玄羽并未伸手去接，只冷冷扫了一眼。李常德会意，当场展开。素绢上墨迹未干，字迹清隽秀逸，确是庄贵妃亲笔所书，内容不过寥寥数语：【三月十七，午时三刻，佛堂后窗。药引三钱，勿误。雨眠手书】末尾一枚朱砂小印，印纹清晰——正是庄贵妃私用的“雨眠”闲章。康妃瞳孔骤缩，猛地攥紧手中帕子。璇妃垂眸，唇角几不可察地扬起一瞬，又迅速敛去。贤妃指尖轻轻捻了捻腕间玉镯，神色依旧淡漠，仿佛眼前只是一出与己无关的傀儡戏。就在此时，一直沉默的庄贵妃，终于缓缓抬起了头。她没看那方素绢，也没看媚嫔狼狈伏地的模样，目光越过满殿妃嫔，径直落在沈知念身上。那一眼，平静得令人心悸。没有恨意，没有怨毒，甚至没有辩解的急切，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近乎悲悯的了然。沈知念心头狠狠一撞。她分明记得——三月十七，正是她腹中龙胎初显胎动之日。那日，她强忍不适，在永寿宫偏殿召见太医院副使，商议产期调理方子；午后，南宫玄羽亦在乾元殿批阅奏疏，直至申时才来探望，亲手喂她吃了半盏温润的银耳羹。而庄贵妃……那日申时，确实在佛堂诵经。宫人可证。可这封信，为何偏偏写于三月十七？为何偏偏注明“午时三刻”？佛堂后窗……那里常年闭锁，连洒扫宫人都不得靠近，只因窗外一株百年古槐，枝干虬结，每逢雷雨，必有异响，先帝曾亲口说“阴气重，不宜近”。若真要密会，何须选此凶地？除非——沈知念猛地想起一事！三月十七那日，钦天监曾奏：紫微垣隐曜，主储位未定，宜择吉日行禳星礼。而主持禳星礼的，正是法图寺住持慧空大师——那位三年前，因“私蓄童男童女炼丹”被贬至岭南的高僧。而慧空，曾是庄贵妃幼时启蒙恩师之徒孙。此事，当年查抄法图寺时，卷宗里一笔带过，无人深究。可若……若庄贵妃与慧空从未断联呢？若所谓“佛堂后窗”，根本不是与小易子交接之处，而是……与慧空暗通消息的秘径？！沈知念指尖瞬间冰凉。她几乎可以断定——这封信，是假的。不是伪造笔迹的假，而是……精心设计的“真”。它每一个细节都真实可考，每一处漏洞都似是而非，恰恰卡在所有人记忆的模糊地带，让人无法彻底否定，却又不敢轻易采信。它存在的唯一目的，就是将庄贵妃钉死在“谋害皇嗣”的耻辱柱上。可谁会布下这样一道环环相扣、以真乱假的杀局？唐洛川？不可能。他纵有通天医术，却无权调阅钦天监密档，更不知佛堂后窗那株古槐的隐秘传说。璇妃？她手腕够狠，心思够细，可她背后并无这般庞大的情报网，也难在短短十日内，将三年前的旧事、冷宫禁地、僧侣流放等线索织成一张天衣无缝的网。贤妃？她淡漠，却最重规矩，若真动手，必循宫规铁律，不屑于如此诡谲手段。那么……只剩下一个可能。沈知念缓缓抬眸，目光掠过殿中众人，最终，落在南宫玄羽脸上。帝王面沉如铁，眸光似刀，正死死盯着庄贵妃，仿佛要将她剥皮拆骨，碾成齑粉。可就在那双盛满雷霆怒火的眼底深处，沈知念捕捉到了一丝极淡、极冷的审视。不是审视庄贵妃。而是……审视这整场审讯。审视那封素绢。审视苏全叶呈上的速度。审视媚嫔崩溃的姿态。审视……她自己的反应。沈知念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原来，他早知道。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在等。等庄贵妃露出最后一丝破绽，等这盘棋，下到无可转圜的终局。“陛下。”庄贵妃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满殿死寂，清越如檐角风铃，带着一种玉石俱焚的澄澈。“臣妾……认罪。”满殿哗然！连苏全叶都微微一怔，握着供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认罪？！她竟不挣扎？不辩驳？不搬出恩师、家世、旧情？！庄贵妃却已不再看任何人。她缓缓起身，裙裾拂过冰冷金砖，发出极轻的窸窣声。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她竟转身，朝着佟嫔的方向，深深福了一礼。“佟妹妹。”她声音温柔，仿佛从前无数次在春日御花园相遇时那般，“三皇子体弱，非天命，实人祸。臣妾……愧对阿景，更愧对你。”佟嫔浑身剧震，眼泪猝不及防滚落，嘴唇剧烈哆嗦：“你……你……”“臣妾所作所为，皆由一人授意，一手推动。”庄贵妃直起身，目光终于落回南宫玄羽脸上，那眼神竟无半分惧色，只余一片灰烬般的平静，“陛下若要追根溯源，不如彻查三年前，法图寺抄没当日，钦天监呈上的那本《星躔异录》残卷。”南宫玄羽瞳孔骤然一缩！“还有……”庄贵妃顿了顿，唇边竟浮起一抹极淡、极苦的笑意，“臣妾斗胆，请陛下允准，让臣妾……再见慧空大师一面。”殿内空气骤然凝固。慧空？！那个早已被流放岭南、按律当斩却因“年迈体衰”特赦的罪僧？！他怎会与此事有关？！南宫玄羽周身威压暴涨，龙案边缘的青玉镇纸“咔嚓”一声，裂开一道细纹。“贵妃！”他声音低哑，字字如冰锥凿地，“你可知，污蔑钦天监、构陷流放罪僧，是何等大罪？！”“臣妾知。”庄贵妃平静道，“臣妾若活，便永远是个谜。臣妾若死……真相，或可浮出水面。”她不再多言，只静静立着，像一尊即将被推入熔炉的白玉观音，圣洁，决绝，且……无路可退。就在此时，一直默然伫立的唐洛川，忽然向前一步，撩袍跪倒。“陛下！”他声音清朗，带着医者特有的沉稳，“臣斗胆进言——贵妃娘娘脉象紊乱，肝郁气滞已久，兼有心火亢盛之象。若再受重刑或幽闭，恐有血崩之危！恳请陛下，容臣为贵妃娘娘施针稳住心脉，再行定夺！”他此言一出，满殿皆惊！唐洛川！沈知念最倚重的太医！此刻竟为庄贵妃求情？！沈知念猛地看向他。唐洛川却始终低着头，只露出线条紧绷的下颌。他是在救人？还是……在灭口？沈知念指尖深深掐进掌心，血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她忽然明白了。这根本不是一场针对庄贵妃的围猎。这是一场，以庄贵妃为饵，钓更大鱼的……局中局。而她，沈知念，连同满殿妃嫔，甚至包括南宫玄羽，都只是执棋者眼中，可弃可留的……棋子。殿外，暮色四合。最后一缕天光，透过永寿宫高耸的雕花窗棂，斜斜切进来，恰好落在庄贵妃脚下。那光斑明明灭灭，像一截将熄未熄的烛火。她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南宫玄羽龙靴之下，仿佛无声的触碰，又似绝望的依附。没有人说话。连呼吸声都消失了。只有佟嫔压抑的呜咽，断断续续，像一根随时会崩断的丝线。南宫玄羽久久凝视着庄贵妃，那眼神复杂得令人窒息——有被背叛的震怒，有旧情碾碎的钝痛，更有一种……棋手终于看清对手底牌时，混杂着忌惮与激赏的凛冽寒光。良久，帝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砾摩擦：“苏全叶。”“奴才在！”“将贵妃……暂押慎刑司水牢。”水牢？！众人倒吸一口冷气！那是慎刑司最阴寒酷烈之地，专囚死囚，水深及颈，寒气蚀骨，寻常人三日即疯，七日必死！庄贵妃一介女子，体弱多年，如何熬得？庄贵妃却恍若未闻，只微微颔首，便由两名面无表情的侍卫搀扶着，步履沉稳地走向殿门。经过沈知念身边时，她脚步微不可察地一顿。没有言语，只将一枚冰凉的、小巧的青玉耳坠，悄然塞进沈知念宽大的袖中。那耳坠触手生寒，坠尾雕着一朵极小的、含苞待放的并蒂莲。沈知念指尖一颤，袖中手指下意识蜷缩，将那枚玉坠紧紧攥住。并蒂莲……三年前，庄贵妃初封贵妃，南宫玄羽赐下一对青玉并蒂莲簪，一只给了庄贵妃，另一只，据说被帝王亲手，插进了当时还是才人的沈知念发间。后来沈知念失宠，那支簪子……早已不知所踪。庄贵妃的耳坠，却从未离身。直到今日。殿门沉重阖上，隔绝了最后一线天光。殿内，只剩下烛火不安的跳跃，和满室无声的惊涛骇浪。南宫玄羽缓缓坐回龙椅，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龙案上那方裂开的青玉镇纸。“传朕旨意。”他声音疲惫，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贵妃庄氏，失德悖逆，谋害皇嗣，即日起，褫夺贵妃封号，贬为庶人。其族人，削爵罢官，圈禁庄府。长春宫……封。”“遵旨！”李常德颤声应下。“另……”南宫玄羽目光扫过沈知念隆起的腹部，停顿片刻，语气缓和了些许，“皇贵妃有孕在身，操劳过度，着即移居凤仪宫静养，六宫事宜，暂由贤妃协理。”沈知念垂眸，恭顺应道：“臣妾……谢陛下体恤。”她低头的瞬间，袖中那枚青玉耳坠，正抵着她滚烫的掌心，寒意刺骨，却奇异地压下了胸腔里翻腾的灼热。凤仪宫。她要回凤仪宫了。那个她曾跪求三年，才得以踏入的、象征后宫至高权柄的宫殿。可此刻，她只觉得那三个字，重逾千钧。庄贵妃走了。带着所有未解的谜团，和那枚冰凉的并蒂莲耳坠。可沈知念知道，这场风暴，远未结束。因为真正的风暴眼，从来就不在永寿宫。而在那座被封禁的长春宫深处，在那扇紧闭的佛堂后窗之后，在岭南潮湿闷热的瘴疠之地，在钦天监尘封的《星躔异录》残卷里……更在南宫玄羽那双，刚刚亲手将恩师之女打入地狱的、深不见底的帝王眼眸之中。夜风穿堂而过，吹得烛火狂舞。沈知念缓缓抬起手，用宽大的袖摆，遮住了自己微微泛白的指尖。那枚青玉耳坠，正静静躺在她汗湿的掌心。并蒂莲，本该同生共死。可如今，一朵凋零于水牢寒潭，另一朵……却要独自绽放在凤仪宫那金碧辉煌的、尸山血海堆砌而成的王座之上。她轻轻合拢手掌。玉坠的棱角，深深硌进皮肉。很疼。却远不及心口那处，无声裂开的缝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