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郡治宛城,太守府前庭积雪已扫至两侧,露出青石甬道。寅时三刻,天色尚暗,府中却已灯火通明。
孙宇立在廊下,身上玄色大氅未系,任其随晨风微扬。内里是一袭深青常服,腰束草带,悬银鱼袋及“南阳太守”铜印。他手中执一卷竹简,就着檐下风灯细看,眉宇间凝着晨霜般的冷意。
“府君。”
蔡瑁自廊外快步而来,甲胄未卸,肩头积雪簌簌而落。这位年轻的郡都尉今日着玄甲红缨,腰佩环首刀,脸上带着连夜奔波的疲惫与亢奋:“按府君令,寅时初刻,七县同时动手。襄乡、湖阳、雉县三处盐场已封,涉事袁氏执事二十七人皆已收押。穰县铁坊……”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袁家的人提前得了风声,昨夜子时便撤空了。”
孙宇目光未离竹简,只淡淡道:“撤了多少?”
“铁料三千斤、熟铁五百斤、工匠四十七人。”蔡瑁拱手,“末将已派人追查去向,但雪大路滑,痕迹难寻。”
“不必追了。”
孙宇终于抬眸。廊下灯光映着他年轻的面容,那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映不出半点波澜:“袁氏经营南阳数十年,若连这点退路都没有,反倒奇怪。”
他将竹简递给蔡瑁:“这是廷尉署刚送到的批文。盐铁之事,到此为止。”
蔡瑁接过细看,脸色渐变:“只罚金三百斤?盐场封存三月便可重开?府君,这……”
“这是天子的意思。”孙宇转身步入正堂,大氅在身后划出一道弧线,“‘凡事,留一线’。陛下要的是平衡,不是鱼死网破。”
堂内炭火烧得正旺,庞季已候在案前。这位以谋略着称的年轻文士今日着月白深衣,外罩灰鼠皮裘,正捧着一卷《管子》看得入神。见孙宇进来,他放下书卷,笑道:“府君今日气色不错。”
“奉孝说笑了。”孙宇在案前跪坐,接过侍从奉上的姜茶,“袁氏让步,天子示警,这局棋才下到中盘,何来气色之说。”
庞季从袖中取出一卷帛书,推至案上:“洛阳昨夜消息。弹劾孙青羽的七十三封奏疏,源头查清了。”
孙宇执杯的手微顿。
“不是袁氏,不是宦官,也不是清流。”庞季声音轻缓,却字字清晰,“是河北本地豪强,联合了……冀州部分宗室。”
堂内骤然寂静。
炭火噼啪声中,孙宇缓缓放下陶杯。杯底与案几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声。
“宗室?”他重复这两个字,眼中有什么东西渐渐冷了下来,“哪几家?”
“河间刘氏、中山刘氏、赵国王室旁支。”庞季展开帛书,指尖点过几个名字,“他们在冀州的田亩、盐井、僮客,都被孙青羽的新政触动。更关键的是……”他抬眼看向孙宇,“这些人,与已故的勃海王刘悝有旧。”
刘悝。
这个名字如一块冰投入炭火,激得堂内空气都凝了几分。
那是灵帝的叔父,五年前因“谋逆”被诛,牵连者数百。而那场大案的主审,正是当时任司隶校尉的……袁隗。
孙宇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原来如此。借刀杀人,一石三鸟——既打击兄长,又试探袁氏,还能在宗室中埋下对天子新政的怨怼。好手段。”
“不止。”庞季又推过一卷竹简,“这是今晨从洛阳送来的密报。弹劾案发后第三天,廷尉崔烈府中夜宴,席间有客三人,皆乘车而来,帷帽遮面。其中一人下车时,腰间玉佩不慎露出——是双螭衔芝纹。”
孙宇瞳孔微缩。
双螭衔芝,那是宗正府的纹饰。
“刘虞……”他轻念这个名字,这位以温厚闻名的汉室宗亲,竟也参与了此局?
“或是示好,或是自保。”庞季收起竹简,语气依然平静,“宗室与世家,本就是同林之鸟。孙青羽在河北动的不只是豪强,更是百年来盘根错节的利益网。这张网,连天子都要忌惮三分。”
窗外传来晨钟,卯时到了。
孙宇起身行至窗前,推开雕花木窗。冷风卷着雪沫扑入,吹动他额前几缕黑发。远处宛城街市开始苏醒,炊烟在雪幕中袅袅升起,与天色融成一片苍灰。
“兄长现在如何?”他忽然问。
“旧疾发作三次,昨日咳血。”庞季走到他身侧,声音压低,“赵云将军传信,邺城近日有不明身份的游侠出没,似在探查太守府防卫。已加强戒备,但……”
他未说完,但孙宇已懂。
一个病弱的太守,一个被弹劾的太守,一个触动多方利益的太守——在某些人眼中,已是将死之人。
“传信给赵云。”孙宇转身,眼中锋芒乍现,“若兄长少了一根头发,我要整个河北陪葬。”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堂内温度骤降。
庞季躬身:“诺。”
“还有。”孙宇走回案前,提笔蘸墨,在素帛上疾书,“给我在洛阳的人传话:查清那夜崔烈府中另外两位客人是谁。另外,请蔡公帮忙——我要知道,宗正刘虞最近三个月,与哪些宗室往来最密。”
蔡公,即蔡讽,孙宇的岳父,蔡瑁之父。这位在洛阳经营多年的老臣,虽已致仕,人脉却依然深广。
庞季接过帛书,迟疑道:“府君,此事若深挖,恐牵动整个宗室。届时天子那边……”
“天子要的是一盘活棋。”孙宇重新坐下,指尖轻敲案几,“若棋子自己成了死棋,这局还怎么下?”他抬眼看向庞季,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少年人罕见的冷冽,“奉孝,你说陛下为何要培养我与兄长?”
庞季沉吟:“一明一暗,互为犄角,制衡世家。”
“不。”孙宇摇头,“陛下要的,是一把能斩断百年沉疴的刀。兄长在河北斩豪强,我在南阳破世家——我们都只是刀锋。而握刀的人,要看到的是整个天下的病灶被剜除。”
他站起身,走到堂中悬挂的巨幅《禹贡九州图》前,手指自北向南划过:“冀州、南阳、洛阳……这天下病的,何止一处?陛下比谁都清楚,所以他要下一盘大棋。而你我……”他转身,玄衣在烛光中如夜雾翻涌,“都是棋手,也是棋子。”
庞季深深一揖:“嘉,明白了。”
“下去安排吧。”孙宇挥手,“巳时升堂,我要亲自审那二十七人。”
“诺。”
庞季退下后,孙宇独自站在地图前,久久未动。
窗外雪势渐小,天色由苍灰转成鱼肚白。一缕晨光艰难地穿透云层,落在庭中积雪上,泛出淡金色的光晕。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洛阳郊外的那场初雪。
那时他还只是光禄勋府中一个寄居的少年,兄长孙原刚被药神谷主李怡萱接走疗伤。那天他偷偷跑出府,在雪地里站了整整两个时辰,直到手脚冻得失去知觉。
张温找到他时,只问了一句:“你想不想,有一天不再让人随意摆布?”
他当时没有回答。
但现在,他站在南阳太守府的正堂,手握一郡权柄,背后是天子若隐若现的支持,面前是盘根错节的世家大网。
“兄长……”他轻声自语,指尖划过地图上“魏郡”二字,“你再坚持一段时间。等我扫平南阳,就去邺城接你。”
“我们一起,下完这盘棋。”
同一时辰,洛阳袁府。
暖阁中熏香已换成了醒神的柏子香。袁隗一夜未眠,眼中布满血丝,却依然挺直脊背跪坐案前。
案上摊开着三卷竹简,分别是南阳、冀州、洛阳三地的密报。
许攸侍立一旁,声音沙哑:“明公,已查明。弹劾孙原的源头,确与袁氏无关。是河间、中山几家宗室联手,又暗中联络了冀州部分豪强。他们……”他顿了顿,“用的是当年勃海王案的旧人情。”
袁隗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再睁眼时,那眼中已是一片冰寒:“刘悝的旧部……倒是会借势。”
“他们想一箭三雕:打击孙原,试探袁氏,还能在宗室中挑起对陛下的不满。”许攸低声道,“更麻烦的是,他们做得很干净,所有线索都指向……我们。”
“因为他们知道,陛下不会深究。”袁隗冷笑,“宗室与世家,向来是陛下心头两根刺。孙原在河北动豪强,已是触动世家;若再深究宗室,只怕整个冀州都要乱。所以陛下只能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加俸二百石,便是安抚。”
他拿起南阳密报,扫了几眼,眼中泛起复杂神色:“孙宇这小子……倒是懂得进退。盐铁让了,工匠放了,只抓了几个执事。这是给老夫面子,也是给天子台阶。”
“那我们……”
“传令南阳。”袁隗提笔疾书,“所有让出的产业,折价三成,卖给孙宇安排的人。另外,给孙宇送一份礼——把我们在河间、中山那几家的把柄,抄一份给他。”
许攸愕然:“明公,这是……”
“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袁隗搁笔,眼中精光闪烁,“那几家宗室敢拿老夫当刀,就要付出代价。孙宇要保他兄长,自然需要筹码。这些把柄,够他在宗室中周旋了。”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让本初来见我。”
许攸退下不久,袁绍便踏入暖阁。
这位袁氏长子今日着锦缎深衣,外罩狐裘,头戴皮弁,虽只是仪郎闲职,却自有一股世家子弟的雍容气度。他今年二十有四,眉目英挺,行动间隐有虎步龙行之姿。
“叔父。”袁绍躬身行礼。
袁隗打量着他,眼中掠过一丝满意,又有一丝隐忧。这个侄儿什么都好,就是……太像年轻时的自己了。
“坐。”袁隗指了指对面蒲团,“南阳的事,听说了?”
“听说了。”袁绍跪坐,脊背挺直如松,“孙宇以弱冠之年,能破南阳七家联保,确有过人之处。但他锋芒太露,只怕难长久。”
“你看错了。”袁隗摇头,“他不是锋芒太露,是知道何时该露,何时该藏。盐铁之事,他让了;几个执事,他抓了。既给了天子交代,又给了老夫面子——这份分寸,洛阳多少老臣都做不到。”
袁绍蹙眉:“叔父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袁氏需要这样的盟友。”袁隗直视侄儿,“乱世将至,独木难撑。孙氏兄弟一在河北,一在南阳,又得天子暗中扶持……这是可借之势。”
“但他们毕竟是寒门。”袁绍语气微沉,“孙原虽娶了药神谷主,终究是乞儿出身;孙宇虽娶了蔡氏女,也只是张温妻弟。世家与寒门……”
“本初。”袁隗打断他,声音陡然严厉,“你记住,这天下没有永远的世家,也没有永远的寒门。四百年前,我袁氏也不过是陈县一布衣。如今……”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庭院中那株被雪压弯却依然挺立的老梅:“黄巾乱起,天下震动。陛下看似昏庸,却在这时候布下孙氏兄弟这颗棋——你以为他真是任人摆布的傀儡?”
袁绍脸色微变。
“陛下要借寒门之手,破世家之网。”袁隗转身,眼中满是沧桑与锐利交织的复杂神色,“而我们,要么做那被破的网,要么……做执网的人。”
他走回案前,将刚写好的竹简递给袁绍:“这是给孙宇的礼单。你亲自去一趟南阳,见见他。”
袁绍接过,扫了一眼,瞳孔骤缩:“这……这是袁氏在冀州三成的盐引!”
“舍不得?”袁隗轻笑,“本初,你要记住,这世上最不值钱的,便是眼前利益。最值钱的,是能与你共谋天下的人。”
他拍了拍侄儿的肩:“去看看吧。看看那个能让张让送礼、让天子破例、让老夫都忌惮三分的少年,究竟是何等人物。”
袁绍深吸一口气,深深一揖:“侄儿明白了。”
走出暖阁时,天已大亮。雪停了,阳光刺破云层,照得庭院中积雪晶莹如碎玉。
袁绍站在廊下,望着手中竹简,忽然想起昨日在洛阳街市上听到的一首童谣:
“邺城龙,南阳凤,双星照洛阳。天子执棋笑,谁是真帝王?”
他握紧竹简,眼中渐渐燃起火焰。
*********************************************************************************************************************************************************************************************************************
邺城,魏郡太守府后院。
孙原刚从又一次剧咳中缓过气来,苍白的手指死死抓着榻边,指节泛青。竹节熏炉中,安息香的青烟袅袅升起,却压不住满室药味。
李怡萱坐在榻边,正用银针为他施针。这位药神谷主今日只着素色深衣,未施粉黛,眉眼间凝着化不开的忧色。她指尖银针稳如磐石,每一针落下,孙原紧绷的肌肉便放松一分。
“今日……咳……比昨日好些。”孙原喘息稍定,哑声道。
李怡萱未答,只专注落完最后一针,才抬眼看他:“你若再像前日那般强运真气,便是大罗金仙也救不了你。”
她语气平静,眼中却泛起水光。
孙原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比他这个病人还要冷。
“怡萱。”他轻声唤她,“对不起。”
只三个字,李怡萱的眼泪便落了下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嫁给你吗?”她别过脸,声音哽咽,“不是因为你是‘潜龙’,不是因为你是魏郡太守,只是因为在药神谷那些年……你明明痛得整夜整夜睡不着,却还笑着跟我说,‘怡萱,明天教我认那株新采的茯苓好不好’。”
她转过脸,泪眼模糊地看着他:“孙青羽,我要你活着。好好活着。”
孙原望着她,那双因久病而深陷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他挣扎着坐起身,李怡萱忙扶住他,将软枕垫在他身后。
“我会活着。”他握住她的手,一字一句道,“不仅活着,我还要看着这河北安定,看着百姓不再流离,看着……”他顿了顿,眼中掠过一丝痛楚,“看着建宇,平安长大。”
窗外传来脚步声,赵云在门外沉声道:“太守,有客。”
“谁?”
“洛阳来的,说是奉袁太尉之命,送年礼。”
孙原与李怡萱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警惕。
“请到前厅。”孙原挣扎着要起身,被李怡萱按住。
“我去。”她站起身,抹去眼泪,瞬间又恢复了药神谷主的从容,“你好好躺着。”
“怡萱……”
“放心。”她回头,对他微微一笑,“在邺城,还没人能伤得了药神谷主。”
她走出内室,素色深衣在晨光中如一朵绽开的雪莲。
前厅中,袁绍已等候多时。他带来的礼箱堆了半厅,此刻正负手站在堂中,打量着四周陈设。
很简朴,几乎不像一位郡守的府邸。唯有墙上挂着一柄剑,剑鞘古朴,隐约可见“轻画”二字。
那是《评剑谱》排名第四的名剑,如今却已不在主人身边。
脚步声传来,袁绍转身,看见一位素衣女子步入厅中。她未着华服,未戴首饰,却自有一股清冷出尘的气质。
“袁公子。”李怡萱微微颔首,“外子病中,不便见客。妾身代迎,失礼了。”
袁绍拱手还礼:“夫人客气。绍奉叔父之命,特来探望孙太守,并送上年礼。”他顿了顿,又道,“叔父特意交代,其中有一匣丹药,是宫中太医令亲制,或对孙太守的旧疾有益。”
李怡萱目光扫过那些礼箱,最后落在一个紫檀木匣上。她上前打开,匣中整整齐齐摆着十二个白玉瓶,瓶身皆刻“太医令监制”字样。
“袁太尉有心了。”她合上木匣,声音依然平静,“外子需静养,袁公子若无他事……”
“还有一言。”袁绍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叔父让我转告孙太守:弹劾之事,非袁氏所为。背后之人,已查清。相关线索,不日将送至南阳。”
李怡萱眸光微动。
“另外……”袁绍从袖中取出一枚紫玉珏,放在案上,“此物,物归原主。”
那玉珏通体紫莹,雕龙纹,正是孙原的信物——紫龙珏。
李怡萱瞳孔骤缩:“此物怎会在……”
“三年前,孙太守在洛阳遇刺,此物遗落。”袁绍淡淡道,“袁氏门下偶然得之,一直代为保管。今日完璧归赵,也是叔父的一片心意。”
他深深一揖:“请转告孙太守,袁氏愿与孙氏,共谋天下太平。”
说罢,他转身离去,未再回头。
李怡萱站在厅中,看着案上那枚紫龙珏,又看看满厅的礼箱,久久未动。
直到赵云从屏风后走出,低声道:“夫人,此人之言……”
“半真半假。”李怡萱拿起紫龙珏,握在掌心。玉质温润,却让她心底发寒,“但有一件事是真的——袁隗,要与我们结盟。”
她转身走向内室,素衣在风中轻扬:“传信给建宇,让他小心。袁氏的礼……不是那么好收的。”
同一日,未时,洛阳北宫。
刘宏斜倚在温室殿的软榻上,手中把玩着一枚象牙棋子。榻前炭盆烧得正旺,殿中温暖如春。
张让跪在榻前,小心翼翼地为天子捏腿,一边轻声细语:“陛下,袁太尉今日一早便派人去了南阳和邺城,送礼的队伍足足有十辆车。”
“哦?”刘宏懒懒应了一声,将棋子抛起又接住,“送的什么?”
“南阳那边主要是些绸缎珍宝,邺城那边……据说有一匣太医令的丹药,还有……”张让顿了顿,“孙原当年遗失的紫龙珏。”
刘宏动作一顿。
棋子从指间滑落,滚落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紫龙珏……”刘宏慢慢坐起身,眼中掠过一丝冷意,“袁隗啊袁隗,你这是要告诉朕,你什么都知道吗?”
张让吓得伏地:“陛下息怒……”
“朕没怒。”刘宏忽然笑了,那笑里却无半分温度,“朕只是觉得有趣。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他站起身,赤足走到殿中那幅巨大的《山河社稷图》前,手指划过南阳,划过邺城,最后停在洛阳。
“孙宇在南阳收网,孙原在邺城养病,袁隗在洛阳布局……还有那些蠢蠢欲动的宗室,那些自以为聪明的豪强。”他转过身,眼中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张让,你说这天下,像不像一局棋?”
“陛下圣明……”
“朕不圣明。”刘宏打断他,走回榻边,从棋罐中抓出一把棋子,任由它们从指间滑落,噼啪落在棋盘上,“朕只是个下棋的人。而真正的好棋手,不仅要会下棋,还要会……掀棋盘。”
他俯身,一枚一枚捡起棋子,声音轻如耳语:“告诉赵忠,让他去一趟宗正府。告诉刘虞,朕知道他做了什么。也告诉他……朕可以不计较,但他要替朕做一件事。”
“陛下吩咐……”
“让他在宗室中放出风声:孙原在河北的新政,是朕的意思。谁敢动孙原,便是与朕为敌。”刘宏直起身,眼中锋芒如刀,“另外,传密旨给孙宇:袁氏的礼,照单全收。但有一句话要带给他——”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朕给他的,才是他的。朕不给,谁也不能给。”
张让深深伏地:“老奴遵旨。”
退出温室殿时,张让背脊已被冷汗浸透。
他站在廊下,望着殿外又开始飘落的雪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先帝还在时,曾摸着他的头说:“阿让,你要记住,这宫里最可怕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那时候他不懂。
现在他懂了,却宁愿自己不懂。
殿内传来刘宏的歌声,是楚地小调,缠绵悱恻,却在这雪日深宫中,显得格外诡异: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
张让打了个寒颤,快步走入雪中。
雪越下越大了。
而在南阳太守府,孙宇刚刚审完最后一名人犯。他走出大堂,立在阶前,任雪花落满肩头。
蔡瑁快步而来,手中捧着一卷帛书:“府君,洛阳急件。”
孙宇接过展开,只看了一眼,便笑了。
那笑里,有释然,有决绝,也有几分少年人特有的、压抑不住的锋芒。
“传令。”他收起帛书,望向北方,“明日启程,我要去一趟邺城。”
“府君,这……”
“有些事,总要当面说清。”孙宇转身走入雪中,玄衣渐渐与天色融为一色,“有些路,总要兄弟并肩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