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逐渐稀疏,不是零星几声的苟延残喘,而是戛然而止,就像那铺天盖地的火箭弹一样,说停,就停了。
银山阵地的废墟上,硝烟还在升腾,焦黑的土地上到处是暗红色的血迹和分不清是什么的残骸。
第2师的士兵们端着枪,在弹坑和烧焦的尸体间穿行,偶尔补上一枪,偶尔踢开一具挡路的尸骸,机械地执行着战场清扫的命令。
阮文雄坐在一块被炸裂的水泥板边缘,那是从前某个掩体的残骸。他的左小腿被绷带缠了两圈,医务兵正蹲在地上打最后一个结。
“师长,好了。”医务兵抬起头,“这几天最好别剧烈运动,虽然只是皮外伤,但——”
“行了。”阮文雄摆摆手,打断他。他的注意力不在这条腿上,而在不远处那堆黑压压的人群。
138名俘虏。
此刻,他们被聚拢在一片相对平整的空地上,四周是端着枪的第2师士兵。
说是“站着”,其实没几个能真正站直,大多蹲着,或者干脆瘫坐在地上,浑身是血,满脸是灰,有人还在发抖,有人眼神空洞地望着某处,嘴唇翕动,不知在念叨什么。
最显眼的是那些耳朵。
十几个人,耳朵眼里都结着干涸的暗红色血痂,顺着耳廓流下来,糊在脸颊上。
那是被炮弹震的。阮文雄见过这种伤,离爆炸点太近,耳膜直接震破,这辈子恐怕都听不见了。
“师长。”参谋阮文和拿着个小本子走过来,在阮文雄面前站定:“初步统计出来了。”
阮文雄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银山阵地,原第12团守备兵力约七百人。经过炮火覆盖后,存活者……就是我们面前这些。”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那堆俘虏:
“138人。其中重伤员32人,轻伤……几乎人人带伤。团部指挥所是重点打击目标,直接命中,团长、政委、参谋长,全部阵亡。团部文书后来在废墟里找到的,只剩下半截身子。”
阮文雄没说话,只是抬起手,揉了揉眉心。
七百人。还剩一百三十八。
那些火箭弹落下来的时候,他们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缴获方面,”阮文和继续念:
“轻武器大概还能用的有两百多支,重武器全部损毁,弹药库被引爆了,什么都没剩下。电台……也没了。通讯系统全毁。”
“通讯全毁……”阮文雄重复了一遍,忽然扯了扯嘴角,不知是想笑还是想叹气。
也好。
这样就不会有人把这边的消息传出去了。
“第一团那边呢?”他问。
“第一团已经控制正面阵地,伤亡……”阮文和低头看了看本子:
“阵亡十七人,伤四十六人。主要是最后冲上去的时候,遇到几个没被炸死的火力点,打了十几分钟。”
阮文雄点点头。十七个,换七百个。
不。
不对。
换的不是七百个,换的是整个第12团。
他抬起头,看向那些俘虏。
第12团的士兵。曾经的战友。曾经在一个锅里搅勺子的自己人。
现在,他们是俘虏。
他看见人群里,有个年轻士兵跪在地上,满脸是血,一条手臂耷拉着,像是断了。
那士兵没有看任何人,只是低着头,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什么动作——用那只好手,从地上捡起什么,又放下,捡起什么,又放下。
那是弹片。他在捡弹片。
阮文雄收回目光,喉咙里涌上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滋味。
“弟兄们情绪怎么样?”他问。
“看管俘虏的?”阮文和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复杂。”
阮文雄没说话,等着他说下去。
“一开始冲上来的时候还好,打着打着,没什么感觉。现在打完了,看着那些……”阮文和朝俘虏那边努了努嘴:
“好多老兵脸色都不太对,情绪都不怎么高...”
阮文雄沉默。
他知道那是什么感觉,毕竟在此之前都是同胞,心态并不是那么好转换的。
“正常。”他说:“让他们缓缓。但告诉各连长,看管不能松,出了岔子我找他们。”
“是。”
阮文和在本子上记了一笔,又抬头:“师长,这些俘虏……怎么处置?”
阮文雄没立刻回答。他站起来,那条受伤的腿微微一软,他稳了稳,朝俘虏那边走过去。
身后的警卫员立刻跟上,被他抬手制止了,他一个人,一瘸一拐地,走向那堆黑压压的人群。
走近了,那股气味更浓了。
硝烟味,血腥味,还有一种更刺鼻的,那是皮肉烧焦的味道,混在空气里,钻进鼻腔,让人想吐。
俘虏们看见他走过来,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有人没抬头,只是缩了缩身子,有人的眼神对上他,那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仇恨,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洞。
阮文雄在一个瘫坐在地上的年轻士兵面前停下来。
那士兵看起来最多二十岁,脸上被烟熏得漆黑,眼眶周围却是白的,那是眼泪冲刷过的痕迹。
他的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一条不知道从哪撕下来的布条胡乱扎着,布条已经被血浸透,还在往下滴。
他听见有人走近,抬起头,看着阮文雄。
那张年轻的脸上,没有表情。
过了几秒,他张开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领导……有水吗?”
阮文雄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他蹲下身,从腰间解下水壶,递过去。
年轻士兵接过水壶,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身,但他顾不上,只是拼命地往嘴里灌。
阮文雄站起来,转身往回走。
走到一半,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些俘虏,又看向北方的天空。
那里,天已经彻底亮了,东边的太阳正在升起,把云层染成一片金红色。
真好看。
他想。
要是那些火箭弹落下来的时候,天也是这么亮,那些被炸死的人,至少能看清自己是怎么死的。
“师长。”阮文和跟上来,小声问:“怎么处置?”
阮文雄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
“轻伤的,能走的,登记造册。问问有没有愿意加入咱们的。愿意的,留下,打散编入各连。不愿意的……”他顿了顿:“先关着,等上面命令。”
“重伤的呢?”
阮文雄看了一眼那个断腿的年轻士兵,他还在喝水,水壶已经空了,但他还在举着,倒过来,对着嘴,一滴一滴地接。
“能救的救,救不了的……”他没说下去。
阮文和点点头,在本子上记。
“还有,”阮文雄忽然说,“给周旅长发报。”
阮文和抬起头。
阮文雄看着北方的天空,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起伏:
“就说银山阵地已拿下,第12团全灭,俘虏一百三十八人。南下通道已打开。第2师随时听候命令,继续向南推进。”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另,请求补充一批药品。我们自己的人,还有……俘虏,都需要。”
阮文和愣了愣,随即点头:“是。”
他转身要走,又被阮文雄叫住。
“等等。”
阮文和回头。
阮文雄没看他,只是看着那堆俘虏,看着那个还在举着空水壶接水滴的年轻士兵。
“告诉他们,”他说,“愿意留下的,以后有饭吃。不愿意的,等上面命令下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告诉他们……”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阮文和以为他不会说下去了。
然后他听见阮文雄的声音,很轻,像是对自己说的:
“活着就好。活着,就还有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