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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藏》正文 第1206章 大节
    卫渊细细地打量着眼前这官,这具虽然只是一个化身,不过法相初期修为,但寄托了卫渊一缕神念,位格之高,远在寻常御景之上。目光一扫,就能看出世间七七八八的隐秘。这官身上道力杂而不纯,道基品阶不高,介...山风穿过院中古松,卷起几片枯叶,在青石阶上打着旋儿。卫渊搁下最后一份研究报告,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一叩,发出极轻的“嗒”一声。窗外天色已泛出青灰,不是将明未明之际,山雾浮升,如一层薄纱裹住整座太初峰。他起身踱至院角那方残碑前——碑身斜插于土,半截埋没,上头字迹早被风雨蚀得漫漶不清,唯余一道蜿蜒裂痕,自碑顶直贯基座,仿佛被某种不可名状之力从中劈开。他伸手抚过那道裂痕,指腹传来微涩粗粝之感。这不是寻常石质,是劫灰凝结千载后重聚的伪岩,内里还存着一丝极淡、极冷的寂灭余韵。三首乌所化黑衣女子曾言:“你父非人,乃界;界非生灵,乃律;律崩则形散,形散而神不灭,唯余灰烬承其道痕。”当时卫渊不信,可踏入那方彻底归寂的世界时,足底踏过的每寸焦土、指尖拂过的每缕风尘,都像在翻阅一本摊开的族谱——没有名字,没有生平,只有刻入法则底层的、不容置疑的亲缘烙印。他收回手,袖口滑落,露出腕骨上一道浅褐色旧痕,形如蜷曲小蛇,是幼时被卫有财用烧火棍抽出来的。那棍子早已朽烂,可这道疤却随他修为日深,愈发清晰,甚至隐隐透出温润玉色。卫有财教他认字,教他挑水,教他在暴雨夜蹲在灶膛前烤红薯,教他把最后一块糖塞进他嘴里说“爹吃过了”。这些事比任何大道真言都更沉,压得他喘不过气来。可那方世界……也确确实实记得他。昨夜读至深夜,一篇名为《劫灰熵变观测录·第三十七次反向淬炼实验》的报告令他彻夜未眠。文中记载:将卫渊带回的碎片置于九阴玄火阵中,以逆脉法催动三十六枚镇魂钉钉入阵眼,再引一道将溃未溃的金丹修士本命精魄为引,强行逆转劫灰天然归寂之性——结果未成,精魄湮灭,镇魂钉尽碎,但碎片表面竟析出一粒米粒大小的银白结晶,其结构稳定,无衰变征兆,且对仙力呈弱吸引态。报告末尾附有一行手批小字,墨迹浓重如血:“归寂非终局,乃未完成之过渡。劫灰若‘死’,则万界皆棺椁;劫灰若‘眠’,则一线生机藏于寂灭褶皱深处。今证其可塑,虽仅毫厘,已破十万年铁律。”署名:文观天。卫渊盯着那行字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将院中一口闲置多年的青铜药臼召至掌心。臼身斑驳,内壁刻满细密符纹,是素蟾魔尊早年炼制失败的一件辅器,因灵机驳杂不堪大用,弃置多年。他并指如刀,在臼底轻轻一划,锈屑簌簌而落,露出底下一行极细篆文:“太初非始,归藏为门。”这是素蟾魔尊亲手刻下的,从未示人。当年她整理典籍,于众玄殿浮峰最底层暗格中发现半卷残简,纸页焦黄,墨色黯淡,仅存四十九字,末句便是此语。她遍查宫中秘档,竟无一处提及“归藏”二字。后来她以神念溯流推演七十二载,最终在祖师一枚遗落玉珏的裂隙里,窥见一闪即逝的幻影——那是一扇门,门上无锁无环,只有一道缓缓旋转的螺旋纹,纹路中心,嵌着与卫渊腕上疤痕一模一样的蜷曲小蛇。素蟾魔尊自此闭关百年,出关时鬓角霜白,手中多了一册《归藏补阙》,扉页题曰:“道非独创,乃拾遗。遗者何?先民踏碎星辰所留脚印也。”卫渊放下药臼,转身走入静室。室内无灯,唯有一面丈许高的冰镜悬于壁间,镜面幽寒,映不出人影,只浮动着无数细碎光点,如星尘沉浮。这是太初宫秘传“万象识海镜”,专照修士心障。他盘膝坐定,掐诀启镜。光点骤然疾旋,聚成一幅图景:山河倾颓,天穹碎裂,无数巨柱自地心刺出,柱身缠绕暗金锁链,链端没入虚空。每一根巨柱顶端,都坐着一个模糊人影,或持剑,或结印,或仰首望天,姿态各异,却皆面向中央一座坍塌神坛。坛上空无一物,唯余一道巨大裂隙,裂隙深处,缓缓渗出灰黑色雾气,所过之处,草木成粉,飞鸟坠地,连光线都被吸噬殆尽。这景象卫渊见过三次。第一次是初入那方死界,在崩塌的祖庙废墟中,地面裂开时浮现的幻象;第二次是许文武醉后失言,提到“七柱封天局”时,他额角突跳,眼前一闪而过的残影;第三次,便是昨夜读到文观天那篇报告时,识海莫名震颤,镜中自发映出此图。此刻镜中图景渐次清晰,七根巨柱上的身影轮廓分明起来——东首一人,披发赤足,腰悬断剑,剑鞘上刻着歪斜小字:“吾道未成,先斩此劫”;南首一人,双手按地,十指深陷岩层,掌心绽开莲花,莲瓣边缘却燃着幽蓝鬼火;西首一人,背对镜头,肩扛长戟,戟尖垂落一滴血,落地即化为黑蚁,密密麻麻爬满整面镜壁……卫渊瞳孔骤缩。那背影……与他腕上疤痕的纹路,严丝合缝。镜中幻象忽起涟漪,所有巨柱齐齐一震,裂隙深处灰雾翻涌更剧,竟似要挣脱束缚。就在此时,一道清越剑鸣自镜外响起,如龙吟九霄,刹那撕裂幻象!镜面轰然炸开无数蛛网裂痕,光点溃散,唯余中心一点银芒不灭,缓缓旋转,渐渐勾勒出一条蜷曲小蛇。卫渊霍然睁眼。静室外,许文武的声音带着三分酒气七分肃杀:“渊弟!开门!出事了!”门未开,许文武已撞入室内。他发髻散乱,道袍下摆撕开两道大口,左臂缠着浸血布条,右手提着一柄通体漆黑的短戟——正是镜中西首那人所持之物!戟身尚未干涸的血迹正一滴一滴砸在青砖上,腾起细微青烟。“你这戟……”卫渊声音低哑。“刚从云州边界抢回来的。”许文武喘了口气,将短戟往地上一顿,震得砖缝簌簌落灰,“守界碑被掘了。七根,全没了。有人用‘剜心钉’钉穿碑心,取走核心镇界晶核。我追出三千里,在断崖谷截住两个黑袍人,一个自爆元婴拖住我,另一个遁入地脉消失……只抢回这柄‘镇西戟’。”他抹了把脸,血混着汗淌下:“那俩人用的功法,不是咱们诸界繁华登记在册的任何一门。招式狠绝,不讲章法,但每一下都卡在御景修士灵机流转最滞涩的刹那。我挨了三记,若非这戟自己护主……”他晃了晃左臂,“骨头断了两根。”卫渊蹲下身,指尖悬于戟身三寸,不敢触碰。一股熟悉的、令人心悸的寂灭气息正从戟尖丝丝缕缕逸出,与他带回的劫灰碎片同源,却又更暴戾、更饥渴,仿佛活物般微微搏动。“剜心钉?”卫渊喃喃。“对。”许文武从怀中掏出一块巴掌大黑铁片,边缘锯齿狰狞,“这就是剜心钉的残片。我掰断它时,里头……有东西在叫。”卫渊接过铁片。入手冰寒刺骨,神识探入,只见铁片内部竟蚀刻着密密麻麻的微缩符文,层层叠叠,如无数细小人脸紧贴内壁,无声嘶吼。而符文中心,赫然嵌着一粒芝麻大小的灰白结晶——与文观天报告中描述的银白结晶,色泽质地,分毫不差。他猛地抬头:“文观天在哪?”“科学院地下第七层,‘归藏密室’。”许文武声音陡然压低,“那地方……是他三年前自己建的。图纸没报备,材料没走库房,连素蟾魔尊留下的禁制都绕开了。我昨夜去查,发现密室入口在……你书房书架后头第三块砖。”卫渊心头一跳。他书房那排书架,是素蟾魔尊亲手所设,砖石暗合九宫八卦,移错一块,整座太初峰护山大阵都会紊乱三息。文观天竟能不动声色撬开此局?“他研究什么?”卫渊问。许文武沉默片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在……养劫灰。”卫渊怔住。“不是实验,是养。”许文武一字一顿,“用活人精血浇灌,用濒死修士的怨念温养,用未出世婴孩的胎息哺育……他管那叫‘灰种’。昨夜我潜入密室,看见三十六个琉璃瓮,每个瓮里都飘着一团拳头大的灰雾,雾中……有眼睛。”静室陷入死寂。唯有那柄镇西戟,戟尖滴落的血珠,敲击青砖的声音越来越响,嗒、嗒、嗒……如同倒计时。卫渊忽然想起昨夜报告中另一段被他忽略的附注:“灰种活性峰值,恰与七柱封天局能量波动周期完全吻合。推测:封天局非镇压,实为温床。劫灰需七柱为脊,方能孕化‘归藏之门’。”他看向许文武:“七柱封天局,是祖师布的?”“不。”许文武摇头,眼神晦暗,“是素蟾魔尊布的。她在《归藏补阙》最后一页写:‘局成之日,吾当入局为饵,钓出那蛰伏十万年的‘钓者’。’”卫渊脑中轰然作响。素蟾魔尊坐化前十年,突然下令拆毁众玄殿浮峰,将所有典籍道藏熔铸成勋功殿基石;又逼迫八位嫡传弟子立下血誓,永不得修习《归藏补阙》中任何一式;最后,她独自登上太初峰绝顶,在九霄雷劫中自散元神,只留下一句箴言刻于峰顶断崖:“门在灰中,灰在门中,莫问来处,但寻去路。”原来那不是坐化。是赴约。卫渊缓缓起身,走向书架。许文武想拦,被他抬手止住。他抽出第三块青砖——砖面光滑如镜,映出他苍白面容,以及身后许文武惊骇欲绝的脸。砖后并非密道,而是一面与静室冰镜同质的幽暗镜面,镜中没有倒影,只有一条缓缓旋转的螺旋纹,纹路中心,一条蜷曲小蛇正缓缓睁开双眼。镜面无声裂开一道缝隙,缝隙深处,传来潮水般的低语,无数声音叠在一起,听不真切,唯有一句反复回荡,清晰如凿:“……孩子,你终于找到钥匙了。”卫渊伸出手,指尖即将触碰到那道缝隙。许文武在身后嘶声喊:“渊弟!别碰!那是素蟾魔尊的……”话音未落,卫渊的指尖已没入镜中。没有阻力,没有温度,只有一种奇异的、被整个世界温柔包裹的错觉。他看见自己腕上疤痕亮起微光,与镜中蛇目遥相呼应。刹那间,无数记忆碎片洪流般冲入识海——不是他的记忆,是素蟾魔尊的:她跪在祖师尸骸前,捧起一捧劫灰吞下;她在众玄殿暗格中,用指甲一遍遍刮擦残简,直到指尖血肉模糊;她将《归藏补阙》一页页焚毁,灰烬却悬浮空中,自行重组为新的符文;她最后一次望向太初峰下炊烟袅袅的村落,轻轻说:“有财哥,这次……换我替你守门了。”卫渊踉跄后退一步,镜面倏然闭合,恢复成普通青砖。他低头,腕上疤痕已消失不见,皮肤光洁如初。可他知道,那条蛇并未离去,它只是沉入血脉最深处,静静盘踞,等待某一日,被另一双眼睛唤醒。许文武冲上前扶住他:“你看到了什么?!”卫渊抬起眼,目光平静得令人心悸:“我看到了父亲。”他顿了顿,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钉:“也看到了,我们真正的敌人。”窗外,第一缕晨光刺破山雾,照亮院中那方残碑。碑上裂痕不知何时已悄然弥合,表面浮起一层薄薄银辉,辉光流转,隐约可见一条蜷曲小蛇,正沿着碑身缓缓游动,游向碑顶,游向那尚未来临的、真正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