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文泽知道现在管好自己就是最主要的了,至于谢燕来那边的事情就不用担心了,人家算是这条战线上的老人了。如果要是在这种时候还吃亏的话,那就别说自己一个人到北平来执行任务。现在敢于一个人到北平来执行任务的人,有哪一个是简单的?
果然跟谢燕来说的一样,当谢燕来消失在黑暗当中的时候,街口的哨子瞬间响起来了,那就是黑皮狗子的声音。对于居住在北平的人来说,90% 的人都比较畏惧这样的声音,因为代表着这周围可能出现了一些治安案件,有些人随着这样的哨声都有可能会把脑袋给丢掉。
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谢燕来闭上眼,任那股凉意渗入肺腑。三年前他最后一次出海,是在黄浦江口接应苏联顾问团的密使,那时他还戴着“周慕云”的面具,西装笔挺,领结一丝不苟。如今这身粗布短打、脚踩草鞋的模样,反倒更像最初的自己??那个从浙东渔村走出的少年。
船行渐远,舟山列岛在晨雾中化作一道道青灰的剪影。林九思坐在舱门口修整收音机天线,动作熟练得如同摆弄自家灶台上的铁锅。陈默则蜷在角落里,盖着一条旧军毯,面色仍显苍白,但呼吸已平稳许多。苏婉没有上船,她留在江南小镇继续晒她的药,守她的暗哨。临别时她只说了一句:“雷过了,雨还没停。”他知道,这意味着危机尚未终结,只是换了一种形态潜伏下来。
“频率校准好了。”林九思忽然抬头,“再过两小时,我们就能接入华东野战区临时通讯网。如果一切顺利,这条信号将穿透敌占区所有干扰带,直达延安。”
谢燕来点点头,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壳怀表,轻轻打开。表盘背面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时间属于活着的人。”这是马伯在苏州桥头交给他的最后一份礼物,当时他说:“你记住,真正的特工不死于枪炮,而死于遗忘。”如今恩师已成灰烬,可这句话却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成了支撑他穿越无数黑夜的脊梁。
他将怀表贴近耳边,听那滴答声与海浪节奏渐渐合拍。然后缓缓开口,用改造后的嗓音念出一段电文:
> “代号‘蜂巢’重启指令第一号:所有残余节点,立即启用‘无光协议’。销毁明码档案,激活沉睡信使,恢复以物传信、口耳相授之古法。七日内,完成三级联络重建。特别命令:原‘画皮’侦测小组转为反击单元,目标锁定德日联合技术中心残余数据库,务必查明是否留存声纹备份或行为模型副本。”
他的声音干涩、鼻音浓重,尾音如刀削般戛然而止。这种说话方式不仅改变了音色,更切断了语言习惯中的情感波动??而这正是“镜面X-7”赖以建模的关键参数之一。即便敌人手中仍有他三年前的录音样本,也无法再通过AI合成出足以乱真的指令。
林九思一边记录,一边低声问:“要不要加一句‘由我亲自指挥’?这样更能稳定人心。”
“不。”谢燕来摇头,“真正的‘无名’已经死了。活下来的,只是一个会犯错、会疲惫、也会恐惧的普通人。我们要让同志们相信的,不是某个神话般的领袖,而是他们自己心中的火种。”
陈默忽然咳嗽两声,睁开眼:“你说得对。我在地窖里躺了三个月,想得最多的就是这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会怕一个看不见的敌人?因为我们把自己交给了系统,以为只要按流程走就不会错。可当系统本身就是陷阱时,我们就全成了瞎子。”
他艰难地坐起身,从毯子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纸片:“这是我记下的另一个线索??‘瞳孔II’虽然被毁,但它曾向东京发送过一批加密数据包,内容是关于‘H.S. dow’心理画像的最终推演结果。这批资料目前存放在神户港的一艘货轮上,编号‘昭和丸’,预计十日后抵达青岛。”
“他们还想再造一个我?”谢燕来冷笑。
“不止是你。”陈默盯着他,“还包括苏婉、林九章、甚至马伯。他们在构建一套完整的‘地下世界模拟器’,试图用虚拟人物之间的互动来预测真实行动路径。如果我们不阻止,下一次的‘画皮’就不再是单个冒充者,而是一整个假组织??他们会主动出击,设局诱捕我们的真同志。”
空气骤然凝重。
良久,谢燕来站起身,走到船舷边,望着翻涌的波涛。他知道,这场战争早已超越了枪与谍的范畴,进入了人心与记忆的战场。敌人不再满足于杀死他,而是要彻底篡改他的存在意义,让他成为毁灭自身的工具。
“那就让他们看看。”他轻声说,“什么叫真正的不可复制。”
当晚,渔船停靠在嵊泗列岛一处隐蔽海湾。三人连夜架设起便携式发射装置,利用岛上一座废弃灯塔作为信号增幅点。午夜时分,短波电台开始工作,那条由谢燕来亲口诵读的电文,经由电离层反射,穿越千山万水,传向华北、华中、华南各地尚存的联络站。
与此同时,在南京颐和路十一号,“文化清查委员会”的监听室里,一名日籍技术人员猛然直起身子。
“报告长官!”他对着电话喊道,“刚刚截获一段异常广播信号!使用的是老式摩尔斯叠加语音双通道传输,破译结果显示……署名是‘无名’!”
办公室内,伪政府情报处处长佐藤一郎猛地摔碎茶杯。
“不可能!武汉归元寺的围捕计划明明成功了!我们当场击毙两名冒充者,还抓了八个携带伪造凭证的共党分子!‘无名’怎么可能还在发令?!”
“也许……”副官小心翼翼地说,“真正该抓的,从来就不是去武汉的那个。”
佐藤瞳孔收缩。
他突然想起三天前收到的一份不起眼的内部通报:上海国际电台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出现短暂信号中断,持续时间仅六分钟,原因标注为“雷击导致电压波动”。当时没人在意,毕竟那晚确实有暴风雨。
可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雷击。
那是雷本身。
七日后,青岛港外海。
一艘悬挂日本商船旗的万吨货轮缓缓驶入锚地,正是“昭和丸”。船上装载着数百箱精密仪器,其中最隐秘的一只铅封木箱内,存放着刻录有“H.S. dow Final Simulation”的三枚玻璃唱片。这是德国格拉夫研究所耗时两年完成的心理建模终极成果,包含了对“无名”及其核心团队未来三年内可能采取的所有行动路径的预测矩阵。
甲板上,一名身穿海关检疫制服的年轻女子正例行检查货物清单。她戴着手套,口罩遮住大半张脸,唯有眼神锐利如鹰。她是苏婉派来的信使之一,代号“白露”,曾是北平协和医院的护士,精通德语与病理学,擅长伪装成各类公职人员。
她在木箱前停留片刻,借着翻阅文件的动作,迅速将一枚微型磁针贴附在箱体底部。这是新型电磁感应标记器,能在五十公里范围内持续发射低频信号,且无法被常规探测设备捕捉。
“没问题了。”她离开码头后,在一辆黄包车底座暗格中留下一张字条,“目标已标定,静待指令。”
同一时刻,舟山渔船上,谢燕来正与林九思研究一份手绘地图。那是根据陈默回忆绘制的“昭和丸”内部结构图,标注了货舱、通风管道与值班巡逻路线。
“我们不能等它靠岸。”谢燕来说,“一旦进入陆基监控网络,敌人就会启动量子加密读取程序,届时模型一旦激活,后果不堪设想。”
“可我们没有海军支援。”林九思皱眉,“靠一艘渔船强行登船?简直是自杀。”
“所以不去船。”谢燕来指向地图外海区域,“我们在它进港前夜,用潜水员接驳它的海底通信电缆。”
“你是说……冒充电信维修?”
“不只是冒充。”他嘴角微扬,“我要让它自己把数据吐出来。”
计划启动于第九日深夜。
一支由原“蜂巢”技术组幸存成员组成的突击小队,乘坐改装潜艇潜至青岛外海。他们曾在抗战初期负责铺设华东海底电缆,对整套系统了如指掌。趁着涨潮之际,两名潜水员成功接入“昭和丸”与岸站之间的专用通讯线路,并植入一段伪装程序。
次日凌晨四点,“昭和丸”值班报务员接到岸上指令:“检测到主频干扰,请立即切换至备用信道并上传最新数据包以供分析。”
这是标准操作流程。
船员毫无怀疑,照令执行。
但他们不知道,所谓的“岸上指令”,其实是谢燕来亲自录制的一段音频,经过变声处理后,完美模仿了日本海军通信官的语言特征。更重要的是,那段指令中嵌入了特定的声波频率??正是当年陈默设计的自毁触发机制的逆向解码信号。
当玻璃唱片的数据开始上传时,系统瞬间识别出异常模式,自动启动保护程序,将全部内容重定向至一个虚假服务器地址。而那个地址,正是藏匿于舟山渔船上的移动接收终端。
三个小时后,下载完成。
谢燕来戴上耳机,播放第一段模拟影像。
画面中,一个与他容貌极为相似的男人坐在一间昏暗房间里,面前摆着一台打字机。旁白响起:
> “第419号推演场景:‘无名’在摧毁‘镜面X-7’后心理崩溃,选择隐退。继任者由苏婉提名,候选人包括林九章、陈默、马伯学生三人。组织分裂风险评估:68%……”
他又切换到另一段:
> “第503号场景:‘无名’未死,反而发起全面反扑。目标依次为神户资料库、柏林研究中心、东京总部。应对策略建议:在其必经之路布置仿生替身,诱导其与己方幻象交战,耗尽心力……”
最后一段最为骇人:
> “终极推演结论:若无法消灭‘H.S. dow’本人,则必须将其转化为我方资产。方法如下:在其最信任之人身边植入记忆篡改装置,使其逐渐怀疑自我身份,最终自愿接受‘人格重塑’手术,成为帝国情报体系的新一代指挥官……”
谢燕来静静听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良久,他摘下耳机,轻轻说道:“他们终于承认了??他们赢不了我,除非先让我变成他们。”
林九思沉默片刻:“现在怎么办?把这些资料公之于众?”
“不。”谢燕来摇头,“公开只会让更多同志陷入恐慌。我们要做的,是反过来利用这套模型。”
“你是说……喂给敌人假信息?”
“不止是假信息。”他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我要让他们看到‘我’正在按照他们的剧本行动。”
于是,在接下来的七天里,一系列精心策划的“异常信号”开始出现在敌方监听网络中:
- 有人在徐州郊区目击“无名”与苏婉秘密会面;
- 一封匿名信寄往北平特高课,称“蜂巢”将在十日内刺杀汪精卫;
- 更有甚者,一名被捕的游击队员供述:“无名”已精神失常,终日喃喃自语,声称要“向天皇投降换和平”。
每一条消息都看似荒诞,却又带着几分真实痕迹,足以让敌人反复验证、层层上报,最终汇聚成一份份紧急战报,直送东京大本营。
而就在他们忙于追查这些虚实难辨的情报时,真正的行动悄然展开。
谢燕来率领一支由原“回声者”成员组成的小队,潜入天津英租界,利用英国商人走私渠道,将三枚复制的玻璃唱片装入外交邮袋,分别送往瑞士日内瓦国际联盟总部、美国战略情报局(oSS)驻沪办事处,以及苏联驻伊尔库茨克领事馆。
他在每份资料中都附加了一封亲笔信,用英文写道:
> “你们所见的,是一个极权机器如何试图操控人类思想的完整证据。这不是战争的一部分,这是战争之后的战争。请告诉世界,当一个人的记忆可以被篡改,当一个人的声音可以被复制,当一个人的身份可以被制造,那么自由本身也将成为一种虚构。我不求你们相信我,只求你们警惕这种技术的蔓延。”
做完这一切后,他烧掉了所有原始记录,包括那台接收设备、绘图手稿、乃至陈默亲手绘制的电路图。
“不留痕迹?”林九思问他。
“留痕的是人心。”谢燕来望着远处教堂尖顶上栖息的一只乌鸦,“只要还有人记得真相的模样,我们就没输。”
一个月后,初夏。
江南小镇的院子里,苏婉依旧每日晒药。阳光穿过竹帘,在地上投下斑驳光影。她忽然听见屋顶传来三声轻响,像是猫儿踏瓦。
她不动声色,继续翻动药材。
片刻后,一只信鸽飞落院中,脚上绑着一小卷油纸。
她解开细绳,展开纸条,上面只有四个字:
> “雷止,雨歇。”
她微微一笑,将纸条放入炉中点燃。灰烬随风飘散,落入门前溪流,顺水而去。
而在千里之外的大连旅顺口,一名德国工程师正准备登上回国的邮轮。他怀里揣着一封密函,准备面呈柏林某位高层官员。信中写道:“东亚项目虽遭挫折,但核心技术已转移至南美基地。‘镜像计划’将继续推进,下一代模型将以儿童早期语音为基础,实现全生命周期行为预测……”
他不知道的是,那封信早在三天前就被调包。真正的信使是一名混入港口服务队的中国工人,此刻正骑着自行车穿行在山间小路上,目的地是东北抗联的秘密营地。
他也不知道,就在他登上甲板的那一刻,天空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雨,终究还是下了。
谢燕来站在舟山群岛最东端的礁石上,望着乌云压境的海平面。狂风掀起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没有躲,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仿佛在等待什么。
远处,一道闪电劈开天幕,照亮了整片海域。
紧接着,雷声滚滚而来,如同千军万马奔腾于云层之上。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坚定:
“这一次,是我们带来的雷。”
海水咆哮,回应着他的话语。
在这片古老而苦难的土地上,有些战斗永远不会结束,但也有些火种,永远无法被扑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