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前一后的,当刘文泽停下来的时候,谢燕来就知道马上要到地方了,赶紧的也就从旁边跳下来了。刘文泽一路上还害怕谢燕来跟丢了,所以每走一段路就要停下来休息一下。当然,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毕竟箱子里的东西非常的沉。
小仓库周边都是住户,按说不应该在这样的地方。如果要是在现代社会的话,恐怕就有人站出来罚款了。但是这个地方就无所谓了,这年代根本就没有所谓的规划,只要是有个空房子,政府部门说征用也就征用了。从国民政府时期,这仓库就在这里。日本人来了之后才懒得管这样的事,只要是能够正常运转城市内的电力就行。
滴答、滴答、滴答。
水珠从屋檐滑落,砸在青石板上,裂成细碎的星子。谢燕来站在南京城外的护城河边,望着对岸灯火稀疏的街巷,仿佛看见整座城市正沉入一场漫长的噩梦。火光已熄,鼓楼方向不再有警报响起,只有零星枪声在夜雾中回荡,像垂死者的抽搐。他知道,那场焚毁“镜面X-7”核心数据库的大火,正在地下深处缓缓冷却,而它的灰烬,将永远埋葬敌人窥探人心的野心。
他没有回头去看那座研究院的方向。马伯的身影早已被烈焰吞噬,可那一声“答应我”的呐喊,却在他胸腔里日夜燃烧。不是悲恸,而是责任??当一个时代的阴影由你亲手斩断,你就必须成为下一个黎明的守夜人。
他解下肩上的药篓,轻轻放在河畔草丛中。这具身份已经完成使命。明日清晨,会有一个拾荒老汉发现它,里面除了一包发霉的草药和半截断笛,再无其他。人们会说,又是个冻饿而死的流民。没人知道他曾在此驻足,更没人相信,那个让东京总部彻夜难眠的“幽灵”,曾如此平静地卸下重担。
他换上一套崭新的长衫,戴上金丝边眼镜,手执文明棍,摇身一变,成了刚从上海归来的中学教员“周慕云”。这是他早年预留的底牌身份,档案完整,背景清白,甚至在教育局有备案。如今,这张脸将走进南京最危险的地方??汪伪政府教育部下属的“文化清查委员会”,以审查员之名,潜入敌人心脏的最后一层暗室。
三日后,他持介绍信踏入位于颐和路十一号的办公大楼。这里表面负责图书审查与教材编纂,实则为特高课搜集知识分子思想动态的核心据点。每一份被禁书籍的目录背后,都藏着一份潜在反日分子的名单;每一次讲座审批的结果,都决定着某位教授是否会在某个雨夜消失。
谢燕来坐在新分配的办公室里,窗外梧桐树影婆娑。他翻开桌上一叠待审材料,目光停在一本名为《中国历史地理纲要》的手稿上。作者署名:苏婉。
他指尖微颤。
这不是她写的书。她的笔风清丽婉转,善用典故而不炫技,而这本手稿语言生硬,夹杂大量日式汉语句式,明显是伪造之作。但扉页角落,一行小字如针扎进眼底:
> “春药宜晒,忌潮。”
那是他们之间最后的密语。“春药”非指药材,而是代指“蜂巢”残余力量;“晒”,意为集结;“忌潮”,即防内鬼渗入。她在提醒他:组织尚存,但危机未除。
他合上书稿,嘴角浮现出一丝极淡的笑意。敌人果然聪明,知道用她的名义设局,引诱任何可能与“无名”有关联的人暴露踪迹。但他们低估了苏婉??她不会贸然出版这样一本漏洞百出的书,除非……这是她故意留下的陷阱。
当晚,他借故加班,等到整栋楼只剩值班巡警,便悄然撬开档案室锁具。按照惯例,所有提交审查的书籍都会留存副本,并标注追踪编号。他在编号区快速翻找,终于在d-7柜第三层找到一本贴有“待销毁”标签的原始稿件。这才是真正的《中国历史地理纲要》,内容详实,考据严谨,末尾附有一张手绘地图:长江下游七处秘密联络站的位置,以古驿站名称为代号,唯有熟悉民国邮驿系统者方能破解。
更重要的是,地图背面用隐形墨水写着一句话:
> “烛龙未烬,火种藏于钟山南麓第三碑。”
陈默没死?
谢燕来瞳孔骤缩。
K739次列车爆炸后,所有人都认定他已殉职。可若他真还活着,为何不联系组织?为何任由自己背负“牺牲”的名义?唯一的解释是??他不能。要么重伤失忆,要么被困于敌营深处,无法自由行动。而“钟山南麓第三碑”,指的是中山陵附近一座抗战阵亡将士纪念碑,那里曾是我党早期设立的情报交换点之一。
他立即将信息记入脑中,随后点燃打火机,将两份稿件一同焚毁。火焰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如同当年在戏台前烧掉交通图时一般决绝。他知道,这一次不能再靠孤身一人深入虎穴。他需要帮手,一个既可信、又能避开“画皮”监控网络的人。
第二天清晨,他以“健康检查”为由,请假前往鼓楼医院。这家医院由法国修女创办,享有治外法权,是少数不受日伪完全控制的医疗场所。他在门诊大厅徘徊片刻,最终走向眼科诊室,在候诊簿上写下三个字:“看鸢尾”。
半小时后,一名护士端着托盘走来,低声说道:“医生让您去后院取药。”
他尾随而去。穿过药房小门,拐入一条狭窄走廊,尽头是一间堆放医疗器械的储藏室。门虚掩着,他推门而入,只见一人背对他站着,正在擦拭一副显微镜。
“三年不见,你倒是学会装洋大夫了。”那人头也不抬地说。
谢燕来摘下眼镜,轻声道:“苏婉让我来找你??林九章没死,但他也不是林九章。”
那人动作一顿,缓缓转身。正是曾在易县戏台后自称林九章的瘦弱男子。可此刻他的眼神清明,胡须剃尽,左臂也已痊愈,显然经过精心治疗。
“我知道你会怀疑。”他说,“我是真的林九章,但在保定被捕那天,我就吞下了毒丸。后来醒来的,是我弟弟??林九思。我们是双胞胎,从小就被组织分开培养,以防万一。他替我赴死,我也替他活下来。”
谢燕来沉默良久,才问:“那你为何现在才现身?”
“因为直到昨天,我才确认你是真的‘无名’。”林九思从墙角取出一台小型录音机,播放出一段音频??正是谢燕来在静音舱中用改造嗓音说出的那句:“天亮了。”
接着,他又调出另一段声音??是K739爆炸前夜,陈默通过秘密频道发送的最后电文,其中一句与谢燕来的发声特征完全吻合:鼻腔共鸣增强,辅音加重,尾音急收。
“我们比对了十七项声纹参数。”林九思说,“你是唯一一个改变了自己说话方式,却又保留底层频率波动的人。这个细节,连‘画皮’都无法复制。”
谢燕来点头。信任重建的第一步,从来不是情感,而是证据。
“告诉我,陈默的事。”他说。
林九思递给他一张泛黄的照片:两名年轻士兵并肩站在雪地中,胸前挂着望远镜,笑容灿烂。其中一人眉目熟悉,正是陈默;另一人,则戴着一副与马伯极为相似的眼镜。
“他是马伯的学生,也是‘镜面X-7’最初的设计参与者之一。”林九思低声道,“三年前,他主动申请被捕,目的就是打入德国技术团队,获取系统源代码。我们一直以为他失败了,可就在K739任务前一周,他设法送出一段加密信息:‘瞳孔II’的核心芯片中,嵌入了一个自毁触发机制,只要接收到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便会永久瘫痪。”
“所以他炸车,不只是为了破坏运输,更是为了激活那个机关?”谢燕来瞬间明白。
“是。而且他活了下来。”林九思压低声音,“列车脱轨时,他利用维修通道提前跳车,摔断两根肋骨,昏迷近十日。醒来后,被当地农民救起,藏在钟山脚下一户人家的地窖里。我们三个月前才找到他。”
“为什么不通知我?”
“因为我们不确定你是不是你。”林九思直视着他,“‘画皮’已经进化到第三代,不仅能模仿外形与声音,还能伪造记忆植入。我们甚至抓到一个冒充你的家伙,他对苏婉的喜好、你童年住过的街道、甚至连你在长沙吃过的那碗米粉多少钱都说得分毫不差。”
谢燕来心头一凛。
“所以你们一直在等,等我做出只有真正的‘无名’才会做的事。”
“没错。”林九思点头,“比如,摧毁‘镜面X-7’的主机。比如,改变发声方式。比如……来到这里,说出‘鸢尾’这个词。”
两人对视片刻,终于同时露出一丝苦笑。
“带我去见他。”谢燕来说。
三天后,深夜。
一辆运尸车驶出南京城西殡仪馆,车牌蒙尘,车灯熄灭。这是每日送往郊外火化的常规流程,无人盘查。车厢底部暗格中,蜷缩着两个人影。
黎明时分,车子停在钟山南麓一处废弃采石场。林九思敲击岩壁三下,暗门开启,露出一条通往地下的阶梯。
陈默躺在一张铁架床上,面色苍白,呼吸微弱。床头放着一台老式收音机,正接收着短波信号,发出沙沙杂音。看到谢燕来,他勉强撑起身子,嘴角扯出一抹笑:
“我以为……再也听不到你的声音了。”
“我已经不是原来的声音了。”谢燕来握住他的手,“但我还是我。”
陈默点点头,从枕头下抽出一张纸片,上面画着一组电路图:“这是我记下的‘瞳孔II’自毁程序逆向路径。只要能在一百公里范围内发射特定频段的干扰波,就能远程引爆所有已部署的设备。问题是……我们没有足够功率的发射器。”
谢燕来盯着图纸看了许久,忽然道:“有。”
“在哪?”
“上海国际电台。”他说,“那是目前华东地区唯一具备全域覆盖能力的广播中心。如果我们能控制它十分钟,就能让整个沦陷区的侦测系统集体失明。”
林九思倒吸一口冷气:“可那里戒备森严,德军派驻了整整一个小队的技术官,二十四小时监控!”
“正因为戒备森严,他们才想不到我们会去那儿。”谢燕来眼中闪过一道寒光,“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盯着武汉,等着‘无名’现身。而我要让他们发现,真正的命令,从来不在纸上,而在空中。”
计划定于七日后执行。
行动前夕,苏婉在江南小镇接到一封匿名信,信封上依旧盖着那朵半开的鸢尾花印。她拆开一看,只有一页薄纸,写着一首新编童谣:
> “大雁飞,过江桥,
> 桥下流水静悄悄。
> 忽闻一声雷破雾,
> 千灯万盏一时消。”
她读懂了。
这是行动信号。
她立刻取出藏在药柜夹层中的微型发报机,以极低功率向七个预设节点发送同一段摩尔斯电码:
**? ? ? ?? / ?? ? ? ? / ? ? ? ?**
(SoS,但第三组为“AT”,意为“时机已至”)
与此同时,分散在苏州、杭州、无锡等地的原“蜂巢”成员纷纷接到指令:于指定时间关闭家中所有电器,并拔掉电话线插头。这不是为了隐蔽,而是为了避免自家收音机在强电磁脉冲下爆燃伤人。
他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选择相信。
第七日,凌晨三点十七分。
上海国际电台主控室内,灯光通明。值班的技术官打着哈欠,监听着夜间节目播放情况。突然,广播中断,原本舒缓的爵士乐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诡异的蜂鸣声。
“怎么回事?”一名德籍工程师猛地起身。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整栋大楼的电压开始剧烈波动。仪表盘疯狂旋转,保险丝接连熔断。紧接着,全市数百个街头喇叭同时传出那段蜂鸣,频率精准锁定在40.8kHz??正是“瞳孔II”芯片的共振阈值。
刹那间,所有安装该系统的监控终端屏幕闪烁、黑屏、冒烟。关东军司令部的情报分析室陷入混乱,北平车站的人脸识别闸机全部失灵,青岛港的边境扫描仪自动重启……整个侵华日军的情报感知神经,在这一刻彻底瘫痪。
而在南京、武汉、天津等地,十余名正准备冒充“无名”下达假命令的“画皮”特工,手中的通讯器材同时失效。他们惊恐地发现,自己再也无法接收上级指令,也无法发送任何信息??他们的存在,依赖于系统的认证,一旦系统崩溃,他们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真正的“蜂巢”,却在这片寂静中悄然复苏。
五日后,浙江舟山群岛外海。
一艘渔船缓缓启航,驶向茫茫东海。甲板上,站着三位老人:一位背着药篓,一位手持竹笛,另一位怀里抱着一台老旧的短波收音机。
没有人知道他们是谁。
也没有人知道,这艘船上装载的,是中国抗日情报史上最神秘的一批幸存者。
谢燕来站在船尾,望着渐行渐远的海岸线,轻轻抚摸胸前口袋里的铜壳怀表。指针依旧走动,像是回应着大地的心跳。
他知道,战争还未结束。
他知道,未来仍有无数黑夜等待穿越。
但他也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敌人再也无法用算法定义他,因为他已化身为千万人的沉默;
他们再也无法用模型预测他,因为他存在于每一次心跳、每一句低语、每一片飘落在水中的叶子。
风起了。
他解下衣领,任其在海风中猎猎作响。
远处,第一缕晨光刺破云层,洒在波涛之上,宛如金线织就的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