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下班的时候,徐猫就跟老刘分开了。去日本供电所那边的事情,老刘就不用跟着了。他是一个普通的老百姓,虽然在电力技术上有点能耐,但是在晚上这种潜伏活动当中,可以说是一点忙都帮不上,而且要是被查出来的话,那一大家子就完了。
华北方面军司令部
雨停了。
山间的雾气却愈发浓重,像是从地底渗出的阴魂,缠绕在枯枝败叶之间。谢燕来靠在一棵老松下喘息,左肩的伤口已被雨水泡得发白,血水混着泥浆缓缓滑落。他没有包扎,也不敢生火。克劳斯副官虽已倒下,但那支车队背后的力量绝不会就此罢休。他们迟早会发现,“鹰眼”三代的数据流是假的,而那个曾亲手摧毁“幻象协议”的男人,又一次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
他闭上眼,任冷风刮过脸颊。梦里还是1938年的北平,周德海穿着灰布长衫,在电车轨道边递给他这块怀表:“记住,滴答声比心跳更准。”那时他还叫谢小川,是个刚入行的情报员,以为只要记牢密码、躲过巡警,就能活到胜利那天。
如今他连名字都没有了。
H.S. dow不是人,是一道程序,一个应急开关,一把藏在组织心脏里的刀。可刀若太久不出鞘,锈住的不只是刃口,还有握刀的手。
远处传来狼嚎,凄厉而遥远。他知道那是信号??猎隼小组已完成撤离,路线安全。但他不能走。济南那边还没动静,十二小时的幻象仍在运行,可真正的风暴,才刚刚酝酿。
他摸出贴身藏着的一张照片,边角早已磨损,画面模糊。那是十年前在延安拍的合影:首长站在中间,身后站着七名青年特工,个个目光如炬。如今六人已死,一人叛变,只剩他一个活在暗处,连墓碑都不能有。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愿你们永远不被历史记住。”
他苦笑了一下,将照片塞回内袋,取出了另一样东西??苏婉交给他的那本薄册子,《雪灵芝药理初探》。封面看似普通,实则夹层中藏有一段微型胶卷,记录着“鹰眼”系统的物理断点位置:**主控芯片冷却管路接口第七螺纹处存在微隙,持续高温可致密封失效,引发自毁连锁反应**。
也就是说,不需要拆机,也不需要入侵程序。只要让机器“发烧”,它就会自己烧毁自己。
但这需要时间,也需要精确控制温度上升曲线。太快,会被监测系统察觉;太慢,等不到崩溃,敌人就会重启或转移设备。
唯一的办法,是在系统内部植入一个缓慢升温的热源。
而这个热源,必须看起来毫无异常。
他忽然睁大眼睛,想到了什么。
林小满。
义诊铺子里每天熬药用的铜炉,表面看只是煎煮草药的老物件,实则是幽影系统特制的电磁共振加热器,能通过调节电流频率,在特定金属结构中产生定向热能。如果她能以“捐赠医疗器械”名义,将一只仿制听诊器送进济南基地医务室,并将其放置于“鹰眼”主机隔壁房间的诊疗桌上……那么,当铜炉每日定时开启时,热量将经由墙体传导,缓慢积聚于主机冷却系统。
这不是破坏,是谋杀??用温暖杀死冰冷。
他挣扎起身,从尸身上搜出一支德制通讯手台,调至伪军后勤频道,按下发送键:
> “津浦线K74路段发现可疑流动药贩,携带不明发热装置,疑似共党技术残留。建议加强医疗区域安检。”
这是反向引导。他们会因此更加严密检查所有外来医疗设备,却反而会忽略那只看上去再普通不过的听诊器??因为它已经被“预警”过了。
信息发出后,他撕掉手台天线,扔进溪水。然后开始爬山。
不是往安全区,而是朝着济南方向最近的高地??凤凰岭。那里有一座废弃气象站,曾是日军早期雷达试验点,如今荒废多年,但地下仍保留着一条通往城郊的电缆隧道。若是赶在“鹰眼”正式启用前切断主电源冗余线路,迫使系统依赖备用发电机供电,那么其散热效率将下降42%,大大加速热积累过程。
这是一场与时间的合谋。
每一步都微小,每一环都隐蔽,每一个动作都不像攻击,却都在逼近终结。
他在凌晨三点抵达凤凰岭脚下的护林屋,撬开地板进入暗道。隧道潮湿阴暗,头顶不时滴下锈水。走了约莫两公里,前方出现一道铁门,门上挂着三把不同型号的锁。他掏出万能钥匙组,逐一打开,推门而入。
里面是一间布满尘埃的控制室。墙上挂着老式配电图,中央摆着一台油浸变压器,正微微嗡鸣。他戴上绝缘手套,拔出随身携带的频率干扰笔,插入仪表盘接口,开始逆向注入脉冲信号。
目标:让系统误判负载状态,提前启动过载保护机制,自动切断外接电源。
这种手法曾在1941年用于瘫痪长春兵工厂,代价是三名同志被活埋在爆炸现场。而现在,他一个人完成这一切。
四十七分钟后,显示屏跳出红色警告:【主电网波动异常 | 启动B级应急预案】
成了。
他靠在墙边,终于允许自己喘一口气。就在这时,耳边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咔哒”。
像钟表上弦。
他猛地回头,只见角落阴影里,站着一个人影。
披着黑袍,手里拎着一只老旧皮箱,箱角刻着一行几乎磨平的字:**北平同仁会馆?煎药房**。
“你来了。”那人开口,声音沙哑却熟悉。
谢燕来瞳孔骤缩。
“马伯?”
老人缓缓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他曾是北平地下交通网中最老资格的接头人,二十年前就在档案中“病逝”。所有人都以为他死了,包括谢燕来。
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眼神清明如镜。
“我没死。”马伯低声道,“我只是退到了比死亡更深的地方。”
他说完,打开皮箱,取出一叠泛黄纸页。最上面一张写着:《关于H.S. dow权限滥用可能性之评估报告(绝密)》,落款日期竟是1945年??也就是三年后。
“未来的东西?”谢燕来盯着那份文件。
“不是未来。”马伯摇头,“是被删改的历史。中央曾经有过一次投票,决定是否永久封存‘灰烬协议’。最终结果是五比四,反对封存。但那四位支持者的名字,全被抹去了。这份报告,是我偷偷复制的副本。”
谢燕来接过文件,手指微微发抖。他翻到最后一页,赫然看见七个签名,其中四个已被墨汁涂黑。而在未被涂抹的三人中,赫然有李宁玉的名字。
“她早就知道?”他喃喃道。
“不止知道。”马伯凝视着他,“她是推动者之一。她说,总有一天,我们需要一个不怕背负罪孽的人。”
空气仿佛凝固。
谢燕来突然明白,为什么当年李宁玉会答应帮他织围巾。那不是温情,是见证??她在用自己的方式,确认他还活着,还保有人性。
“那你来找我,是为了阻止我?”他问。
“不。”马伯轻轻合上箱子,“我是来交班的。从今天起,我不再是过去的影子,你是。而我要做的,是替你清除痕迹,让你真正消失。”
他从箱底抽出一枚铜质徽章,递给谢燕来:“拿着。这是‘灰烬协议’最初的信物,只有持有者才能激活最终指令??当一切失控时,可命令所有幽影成员互相识别并执行清洗,代号‘归零行动’。”
谢燕来没有接。
“我不需要这个。”
“你会需要的。”马伯坚持,“因为你即将面对的,不是外敌,而是我们自己。”
话音未落,通讯器忽然震动。是一条加密短讯,来自西山指挥室:
> “紧急通报:林小满被捕。昨夜试图潜入协和医院旧址时触发地雷阵,现关押于日本宪兵队特别审讯室。另,陈砚截获一段异常电波,疑似‘烛龙’直接联络东京总部,内容涉及‘H.S. dow真实身份确认进展顺利’。”
谢燕来浑身一震。
林小满被捕,意味着“流动义诊”计划暴露;而“烛龙”正在确认他的身份,说明内部已有高层背叛,甚至可能已经掌握了部分信物线索。
不能再等了。
他接过徽章,放入胸前口袋,转身走向出口。
“你要去救她?”马伯问。
“不去。”他头也不回,“我去让她死得其所。”
他知道,林小满一旦受刑,必定守不住秘密。与其让她在酷刑中崩溃,不如让她成为诱饵,引出深藏的“烛龙”。
他登上凤凰岭山顶,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打开了便携式发报机,输入一段经过三重加密的指令:
> “启动‘倒影计划’:即刻释放虚假情报,宣称H.S. dow将于七日后现身北平东交民巷地下电台站,交接‘灰烬协议’完整密钥。消息仅通过原属周德海的联络链传播,确保‘烛龙’必能截获。”
这是陷阱。
他知道“烛龙”一定会派人冒充接应者,借此设伏抓捕。而他要做的,就是在那个地点布下天罗地网,反过来猎杀叛徒。
但前提是??有人愿意扮演那个“H.S. dow”。
他看向远方,低声说:“李宁玉,这一次,我需要你走出阴影。”
与此同时,北平城南,“济安堂”药铺灯火通明。
李宁玉坐在桌前,手中针线不停,灰色围巾已近尾声。窗外细雨又起,打湿了门前晾晒的药材。她抬头看了眼挂钟,正好六点整。
林小满本该在这个时间送来今日就诊记录。
但她没来。
李宁玉放下毛线,从抽屉取出一本账簿,翻开最新一页。空白。
她并不惊慌,只是轻轻吹灭油灯,从床底拖出一只木箱,打开后取出一把消音手枪,装入袖套。
然后她走到院中,将一只茶杯倒扣在窗台上。
这是“鸢尾花盛开”的前置信号。
三分钟后,巷口闪过一道黑影。是马华。
“她被抓了。”他低声说。
“我知道。”李宁玉平静道,“谢燕来已经告诉我该怎么做了。”
“你知道他让你做什么吗?”
她点头:“假扮H.S. dow,去赴一场死局。”
马华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你不怕吗?”
“怕。”她系紧斗篷,“但我更怕他忘了回来的路。”
三天后,北平东交民巷。
一座废弃教堂地下室,尘封多年。传闻这里曾是俄国领事馆的秘密监狱,墙壁吸饱了鲜血,连老鼠都不敢靠近。
今晚,却亮起了灯。
李宁玉穿着黑色风衣,脸上戴着半张银质面具,静静坐在一张铁椅上。她手中握着一根拐杖,顶端镶嵌着那枚铜壳怀表??谢燕来留给她的唯一信物。
四周埋伏着二十名精锐特工,全部来自幽影最忠诚的“守夜人”小组。他们接到命令:无论发生什么,不得现身,除非听到三声钟响。
午夜将至。
门外传来脚步声,缓慢而坚定。
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穿西装的男人,四十岁上下,面容儒雅,手里提着公文包。他扫视一圈,最后落在李宁玉身上。
“你就是H.S. dow?”他问,声音温和。
“你是谁?”她反问,声音刻意压低。
“我是来接你回家的人。”男人微笑,“也是你曾经最信任的上级??组织部第三分局局长,赵承志。”
李宁玉心头一震。
赵承志,代号“青松”,曾主持南方十三省情报整合工作,三年前因飞机失事“殉职”。可现在,他就站在这里,毫发无伤。
“你没死。”她说。
“我没有任务失败的理由。”赵承志放下公文包,打开,露出一台小型录音设备,“就像你也不是真正的H.S. dow。谢燕来太聪明了,他知道我会怀疑,所以派你来送死。可惜……他也太了解我了,知道我一定忍不住要亲眼确认真相。”
他一步步走近:“告诉我,他现在在哪?只要你说出来,我可以让你活着离开。”
李宁玉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你不信我,但你信这个。”他从怀中掏出一张照片,扔在地上。
照片上是谢燕来,被绑在刑架上,满脸是血,双眼紧闭。
“这是十分钟前拍的。”赵承志说,“他在西山庙堂被捕。如果你不说,下一分钟,他的心脏就会被电极刺穿。”
李宁玉盯着照片,呼吸微滞。
但她忽然笑了。
“你知道谢燕来教过我最重要的一课是什么吗?”她缓缓站起,摘下面具,“是??真正的信号,永远藏在不合常理之中。”
她指向角落一处阴影:“比如,一个本该死去的人,为什么会如此确信我能代表H.S. dow?除非……他早就知道今晚的布局。”
话音落下,三声钟响,自屋顶传来。
埋伏的特工瞬间出击。
赵承志脸色剧变,猛地按下手中遥控器。轰然巨响,地下室多处炸开,烟雾弥漫。他在混乱中扑向李宁玉,却被一柄飞刀钉住肩膀。
“你输了。”李宁玉冷冷道,“‘烛龙’,或者说,已经投敌的赵承志。”
赵承志咳出一口血,狞笑:“你们赢不了……我已经把H.S. dow的身份传回东京……他们马上就会……”
他没能说完。
一颗子弹穿透眉心。
开枪的是马华。
李宁玉蹲下身,从赵承志尸体上搜出U盘,插入随身解码器。屏幕上跳出一串数据:**H.S. dow真实身份锁定:谢燕来,原籍江苏扬州,化名十七,最后一次活动轨迹位于太行山北麓**。
她立刻发出紧急通告:
> “所有单位注意:谢燕来身份暴露,立即启动‘焚城预案’。重复,立即启动‘焚城预案’。”
与此同时,济南秘密基地。
“鹰眼”三代主机屏幕依旧显示【系统稳定】,但后台日志中,倒计时已悄然走过十一小时。
【警告:模拟信号覆盖中 | 倒计时:00:59:43】
而在隔壁医务室,那只听诊器静静地躺在桌上,铜质外壳因连续多日受热,已微微发烫。
突然,主机风扇转速加快,警报灯闪烁。
技术人员上前查看,却发现一切参数正常。
“可能是温差效应。”有人说道,“昨晚停电一次,或许影响了散热平衡。”
没人想到,那一夜的“停电”,正是凤凰岭隧道中的谢燕来亲手造成。
此刻,主机内部,冷却液正因外部热源持续侵入而逐渐汽化。压力表悄悄攀升,越过安全阈值。
【临界警告:核心温度异常升高】
系统试图启动应急冷却,却发现备用泵因电压不稳无法全功率运转。
三十秒后。
轰??
一声闷响,主机外壳崩裂,火花四溅。整套“鹰眼”三代系统,在无人察觉的情况下,彻底焚毁。
而在千里之外的太行山上,谢燕来倚着一块巨石,望着东方破晓的天空。
他听见了。
那一声遥远的爆炸,像是大地的心跳。
他闭上眼,轻声说:“周德海,你听见了吗?”
风穿过林梢,带来一丝暖意。
树根旁,那枚铜壳怀表依然静静躺着,指针不知何时开始走动,滴答、滴答、滴答。
像一颗不肯死去的心,继续丈量着这片土地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