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晨就站在她身后，剑眉星眸，身姿挺拔。一米九的个头十分抢眼！叶桔的心脏狠狠颤抖了一下！她红着眼，一脸的不敢相信，嘴唇颤抖着，像是在喊儿子，却又没发出声音。她一时间分不清这是梦境，还是现实？直到听见一声熟悉的呼唤……“妈。”叶桔心尖颤抖，眼泪夺眶而出，“洛晨？！”林洛晨大步迎上前，“妈。”叶桔紧紧握住儿子的手，上下打量着他，泪流满面，“我这是在做梦吗？我怎么突然看见自己儿子了？”林洛晨哽咽......港城机场灯火通明，凌晨四点的航站楼空旷寂静，只有值机柜台后值班人员打了个哈欠，玻璃幕墙外雪光微泛，映着停机坪上尚未融尽的薄霜。宝贝裹着墨绿色羊绒斗篷，领口缀着一圈浅灰兔毛，衬得她小脸白净清透，睫毛在冷气里轻轻颤着；林洛晨站在她身侧半步之后，黑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大衣，肩线挺括，下颌绷着一道沉静的弧度，目光扫过接机口时，像一柄未出鞘的刀——既不锋利外露，又让人不敢轻忽。接机口空无一人。宝贝却没半分意外，只仰头看了眼林洛晨，“洛晨哥哥，他们真没来。”林洛晨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张队提前打了招呼，说这次回来要‘静默归家’。老爷子那边，只让司机老周在B3停车场等。”宝贝眨眨眼，“静默归家……听起来像执行秘密任务。”林洛晨喉结微动，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猜对了。这次不是回家，是‘回防’。”她一怔，“回防？”他没立刻答，抬手将她斗篷帽檐往里拢了拢，指尖擦过她耳后细软的绒毛，温热而克制，“林家现在，比深渊还难测风向。”她忽然就懂了。不是不想接，是不敢接——怕接机口人多嘴杂，一句“少爷回来了”，就能在两小时内传遍港城金融圈、地产圈、甚至外交部驻港办的茶水间。更怕有人借题发挥，在家族会议上甩出一张偷拍照片：“看看，人早回来了，林总却瞒着大家，是不是早有私心？”车子驶入老宅所在的半山别墅区时，天边已浮起青灰色微光。林宅依山而建，中式飞檐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青砖墙爬满百年藤萝，铁艺大门无声滑开，老周早已下车候着，一身藏蓝中山装，鬓角花白，见了林洛晨，只微微颔首，没喊少爷，也没行礼，只把车钥匙递过去时，拇指在钥匙扣背面轻轻摩挲了一下——那里嵌着一枚极小的铜制罗盘，指针正稳稳指向正北。宝贝悄悄攥紧了袖口。她认得这动作。山中训练营最后一课，华老教过：罗盘北向，是“锚定”之意。人在迷途时，须先确认自己站在哪一方土地之上，才敢谈方向。老周带他们绕过正门长廊，从西角月亮门穿进内院。石板路被扫得干干净净，连片枯叶都无，可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药香，混着陈年檀木与新焙龙井的气息——那是林将伯伯每日卯时三刻必服的“九味定神汤”，三年前蛊毒蚀心时，苗顺兮亲手拟的方子，至今未改一味。林洛晨脚步顿住，侧耳听了一瞬。东厢房窗纸透出暖黄灯光，窗下竹影摇曳，隐约传来极轻的叩击声——嗒、嗒、嗒……不疾不徐，像某种古老节拍器。宝贝屏息，“是林将伯伯在敲核桃？”林洛晨摇头，嗓音沉下来：“他在数脉搏。”她心头一紧。中医切脉，本不该靠外力计数。除非……脉象乱得连他自己都拿不准。两人刚踏上抄手游廊，东厢门“吱呀”一声开了。林将穿着月白绸衫，身形清癯，发髻用一根乌木簪松松挽着，左手端着一只青瓷小碗，右手食指正按在自己右腕寸关尺三部，眉心微蹙，唇色略显苍白。他抬头看见廊下二人，手指一顿，脉搏声戛然而止。那双曾为港岛七位政要诊过脉、被称作“活阎罗”的眼睛，猝然睁大。碗沿微颤，几滴褐色药汁泼洒在青砖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痕迹。“洛……晨？”声音沙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旧木。林洛晨一步上前，单膝跪地，额头抵上林将的手背——不是晚辈见长辈的礼，是战场上士兵向指挥官交还枪械的姿势。他喉结滚动，只吐出一个字：“在。”林将的手猛地一抖，青瓷碗脱手坠地，“哐啷”碎裂。他却顾不得，枯瘦手指一把扣住林洛晨后颈，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陷进皮肉里。他死死盯着儿子的脸，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眉骨、鼻梁、下颌线条，最后钉在那双沉静如古井的眼瞳深处。三秒。足够确认这不是幻影，不是药物催生的谵妄，不是连续七十二小时守在病床前熬出的幻觉。林将喉头剧烈起伏，突然松开手，反手狠狠给了自己一记耳光。清脆响声惊飞檐角寒鸦。“畜生！老子竟信了那些狗屁谣言！”他喘着粗气，眼尾泛红，“说你……说你尸骨都没捞上来！”林洛晨直起身，扶住他摇晃的肩膀，声音平稳：“谣言止于智者。您忘了，我十岁那年，您就说过——‘能让我躺下的，只有我自己松开的手’。”林将怔住，随即爆发出一阵呛咳，咳得弯下腰去，肩膀剧烈耸动。林洛晨迅速从袖中抽出一方素白丝帕递上，帕角绣着半枚褪色的银杏叶——那是林家医脉传人入门时，由族老亲手所绣，叶脉纹路暗合《千金方》中“心脉循行图”。林将抓着帕子咳完，抹了把眼角，突然伸手，一把将宝贝拽到身边。他手指冰凉，却稳得出奇，直接探向她腕间寸口。宝贝没躲。脉象浮而细，略带滑意，舌尖微红，舌苔薄白——是山中湿寒之气未尽，兼有心神微亢之象。但真正让他指尖骤然收紧的，是那脉象深处蛰伏的一股极细微的“韧劲”，如春藤缠石，柔中蓄刚，竟隐隐与林家失传百年的“青鸾脉”古谱记载吻合。他抬眼看向宝贝，目光锐利如初：“孩子，你跟谁学的针？”宝贝坦然迎视：“华老。”林将呼吸一滞，“华青梧？”“嗯。”林将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震动。他松开宝贝手腕，却将那方银杏帕子郑重叠好，塞进她掌心，“拿着。从今天起，你腕上这道脉，林家认了。”宝贝低头看着掌中素帕，银杏叶脉络在晨光里泛着幽微银光。她忽然想起华老书房里那幅泛黄卷轴——《青鸾引·补遗篇》末页朱批：“此脉非天生，乃养而成。需至阴之地淬其形，至阳之心炼其神，十年一育，百年一现。今世或有承者，当以赤诚待之，以性命护之。”原来不是预言。是托付。此时西厢房门“砰”地撞开。叶桔冲了出来，发髻散乱，睡袍带子系错了扣，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啃完的桂花糕。她一眼看见院中三人，脚步猛地刹住，嘴唇哆嗦着，桂花糕“啪嗒”掉在地上。“晨……晨儿？”林洛晨转身，快步上前，单膝再次落地，双手捧起母亲的手，额头贴上她手背。没有言语，只是静静跪着，像一尊终于寻到归处的青铜像。叶桔的手在他发顶颤抖，眼泪大颗大颗砸在他肩头，浸透深灰大衣布料。她忽然抬手，用力掐了掐他胳膊——很重，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确认。“瘦了！黑了！可骨头还在！”她哽咽着，笑出声来，又哭出来，“好！好！我的晨儿骨头硬！”林平就站在西厢门口阴影里，没上前，没出声。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睡袍，身形比记忆中清减不少，眼下青影浓重，可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杆插进山岩的旗杆。他目光掠过儿子肩线、后颈绷紧的肌肉线条、沾着山间晨露的发梢，最后落在他跪姿的膝盖上——那里裤料已磨出淡淡灰痕，却未见丝毫晃动。这才是林家的儿子。不是被供在祠堂牌位上的名字，是能扛起整座山的脊梁。他缓缓抬手，解下颈间那条用了二十年的深褐羊绒围巾，走下台阶，轻轻覆在林洛晨肩头。围巾上还带着体温和淡淡的雪松香，那是林平常年使用的须后水味道。“起来。”他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满院风声，“你妈手凉，别跪久了。”林洛晨起身，接过围巾，仔细叠好，重新为母亲系上。叶桔摸着柔软围巾，突然想起什么，慌忙抹泪：“你爸昨儿半夜还在书房改祭祖仪程！说今年要加一道‘少年承鼎礼’，就等你回来……”话音未落，东厢房内传来一声闷响。众人急转头——林将竟一头栽倒在门槛上，面色青灰，右手死死攥着胸口衣襟，指节泛白。他面前那只摔碎的青瓷碗旁，静静躺着三颗完整的核桃，壳上裂痕纵横，每一道缝隙里，都渗出细细血丝。“爸！”林洛晨箭步冲入，一把托住父亲后颈。指尖触到他颈侧动脉——跳得又快又乱，像被无形之手攥紧的鼓面。叶桔扑过来，手忙脚乱翻药箱。林平已沉声吩咐老周：“备车，叫王主任！不，直接联系军总医院心内科张教授，就说林将脉象崩于‘青鸾逆’，速来！”“青鸾逆？”宝贝蹲在林将身侧，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如裂帛，“不是脉崩，是脉锁。”所有人动作一滞。她指尖悬停在林将左腕上方半寸，凝神感应那紊乱脉搏深处，那缕被强行压制、却愈发暴烈的“韧劲”。她忽然并指如剑，迅疾点向林将左臂曲泽、郄门、内关三穴——不是扎针，是隔空点穴，指风凌厉，带起细微气旋。林将身体猛地一震，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哼，攥着胸口的手骤然松开，大口喘息起来。原本青灰的面色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暖，额角沁出细密汗珠。“他心脉被一股外邪死死箍住，像蛇缠树。”宝贝收回手，语速极快，“这蛇不是毒，是‘惧’。惧你们不信他能撑住，惧林家散了，惧洛晨哥哥回不来……心火被惧意逼得倒灌冲脉，才显出假性崩脉之象。”林平霍然抬头，目光如电：“你能解？”“能。”她点头，目光澄澈，“但解铃还须系铃人。林将伯伯的心锁，得由他自己亲手砸开。”林洛晨已扶起父亲，让他倚在自己肩头。他垂眸看着父亲汗湿的鬓角，声音低沉却斩钉截铁：“爸，林家的祠堂瓦，我替您修。林家的账本，我替您核。林家的刀，我替您磨。您只要……好好活着，教我怎么把这把刀，磨得比深渊里的寒铁还亮。”林将剧烈喘息着，抬起浑浊的眼睛，望向儿子年轻却坚毅的侧脸。许久，他喉咙里滚出一声沙哑的笑，抬手，用尽力气，重重拍在林洛晨肩头。那一声“啪”，响得整个林宅都能听见。老周这时匆匆奔来，脸色凝重：“林总，电话。董事会所有股东，联名要求召开紧急会议，就在……一小时后。”林平理了理睡袍衣襟，抬步欲走，经过宝贝身边时脚步微顿。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没有试探，没有权衡，只有一种近乎悲壮的托付。“梦楚，”他唤她全名，声音低沉，“林家的‘青鸾脉’，从来不是用来保命的。”“是用来……续命的。”他转身，背影挺直如松，走向风雨欲来的议事厅。晨光终于刺破云层，泼洒在青砖地上，照亮那三颗裂痕渗血的核桃。林洛晨俯身拾起一颗，掌心托着，血丝在朝阳下泛着暗金光泽。宝贝默默取出随身携带的紫檀针匣，掀开盖子。最上层，并非银针，而是一排细如毫发的金线——华老亲炼的“续命金缕”，专为青鸾脉者续断络、固元神所制。她拈起一根，迎着朝阳细看。金线在光下流转，竟似有活物般微微游动。林洛晨侧目，目光落在她指尖金线上，又缓缓移向她平静无波的眼瞳。“你什么时候……知道的？”他问。宝贝将金线轻轻放回匣中，合上盖子，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从你第一次在山洞里，用体温捂热我冻僵的手指时。”“我就知道，林家这把刀，早在我心里，开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