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半前,长安城,蓬莱岛。
狂风暴雨,铺天盖地。
天昏地暗,却不是日蚀。
而是一片悬于空中的汪洋。
一只巨大的似龙一样的眼睛从天而降。
邪恶的龙蛇占据了天空,遮蔽了天光。
无攴祁。
罗素娥丢开了手中的灯笼,拼尽全力疯狂地逃窜着。
问真背叛了她,她还是大意了。
让那灯中的问真留下了气息,让那只问真偷养的情妇追了上来。
天空中不断裂开缝隙,不断游弋的龙身上方满是腐烂的伤口。
缝里还不时伸出锋利的爪牙,每一根利爪都带着千钧之势。
她没来得及逃。
在几乎可以摧毁整个蓬莱岛的伟力面前,她无处可逃。
那个长着犄角的恐怖女人,此刻正撑着纸伞从雨中不断向她迫近。
女人不紧不慢地通过雨水朝她靠近,用恐怖的玄水将她的身体击穿,千疮百孔。
夜游神被击溃,她重伤后滚落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血顺着眉骨淌进眼睛。
她抬头,世界是一片模糊的红。
那片红色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在朝她俯冲下来。
她只记得那股气味。
一股腐臭的味道顺着雨水灌入她的体内。
像腐烂了的柑橘。
女人的爪子抓住了她的脚踝,将她像是小鸡一样倒提起来。
她被倒提起来,悬在半空。
裙摆倒垂,盖住她的脸,她拼命扒开布料,却看见自己距离地面越来越远。
她看见了无攴祁的本体。
那不是她能描述的东西。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亵渎。
无攴祁将她按入了玄水之中。
玄水之中,无数生着人头的巨鱼在其中游动。
他们撕扯开了她的衣襟,像剥开一枚熟透的果子,啃咬她的肉身,见缝就钻。
在玄水的压迫下,她试图向真神求助。
可当真神的名号已经抵在齿间,一条条鱼灌入了她的嘴里。
那些东西触感软腻又冰凉。
它们抵着她的舌根,往里钻,她的喉咙被撑开,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只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的身体被那些鱼群撕扯开来。
她只能听见无攴祁在她耳边发出的的笑声。
“就是你伤我夫君?”她问。
“你是为神诞子的器皿?据说,你们这些圣女,若是坏了身子,就没法再做圣女了。”
她不敢作答,可对方已然俯身,念动咒言,一根鱼刺瞬间刺出。
“你害我夫君,我便要你生不如死。”
后来的事,罗素娥全然不记得了。
她或许只是不愿回想,她只记得自己拼着命,歇斯底里地给了对方沉痛一击。
可她却也回不去了。
蓬莱岛崩落,无攴祁被叶响斩杀,吞噬。
所有人都在关注叶响与国师之战时,她才从昏迷之中醒来。
感谢玄阳真神的眷顾,她没有直接从天上摔下摔死。
她从泥地里爬出来,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与腐叶。
她地膝盖被磨出了白骨,小腹那道裂伤还在渗血。
每爬一步,就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色血线。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能去哪里。
最后,她抱着残存的希望,叩动了玄阳教位于长安车分坛的门。
可等待她的却是教徒的奚落。
她堂堂一届圣女,却落得被教会除名的下场。
只因为她已经失去了能与真神沟通的资格。
她被逐出教会,像一条野狗一样被扔在了乡野的乱葬岗中。
她爬不动了。
她趴在乱葬岗边缘,脸贴着冰凉的地,听见远处有野狗在吠。
她的血引来了野狗,它们开始试探性地绕着她转圈。
她想,也好。
被野狗分食去,她这辈子也就不必痛苦了。
她不再需要被无攴祁带给她的噩梦缠身。
于是她闭上眼睛。
然后她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声由远及近,那些围绕她的畜生呜咽着四散奔逃。
蹄声在她面前戛然而止。
有人翻身下马,她费力地抬起眼。
逆光之中,一道修长的身影俯视着她。
“圣女?好像还活着。”那人说。
然后那人将手伸向她,穿过她满身的血污,稳稳托住她的后颈。
“别怕。”那人说,“我是玄阳教的,你安全了。”
她忘了自己有没有道谢。
那只手把她从乱葬岗拽出来,拽进一辆马车,拽进一段她以为会很长,但其实很短的人生。
她被带回了玄阳教。
那人叫陈平,将她交到大长老手中。
大长老笑着道谢,然后他转身看向罗素娥。
那个眼神,她记了一辈子。
没有厌恶,也没有愤怒。
唯有平静。
“送她去净室。”
大长老说道:“没有我的命令,绝对不可放她外出。”
净室不净。
那是一间没有窗的石室,最多容得下一人。
四壁满是青苔,角落里堆着前任被囚者留下的某些污秽。
她被扔进去,门在身后落锁,她在黑暗中独坐了三天。
第三夜,门开了。
大长老站在门外,身后跟着七位长老。
她跪下,想要向几位长老道歉认错。
是的,曾经不可一世的圣女,此刻却做出了她无论如何都不愿意做的动作。
额头触地,脊背伏低,双手交叠置于头顶。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恶心地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诸位长老,弟子有罪。”
她说:“弟子未能守身,玷污圣体,辜负真神恩典,愿领一切责罚。”
沉默,回应她的只有沉默。
“责罚?”
有人突然笑了。
不是大长老的声音,是另一位。
她听不出是谁,她只敢跪着,不敢抬头,随后就看见几双靴子在她面前排成一个半圆。
“究竟要怎么样的责罚,才能赎你渎神之罪?”
另一人说,这次她听清了,是八长老宋姬红的声音。
“圣女之身,是为真神准备的器皿,如今这器皿碎了,便是废了。”
六长老陈朽走到她跟前,“废器,不当存于教中。”
她抬头,想要解释。
“我可以做其他事,我可以不当这个圣女,我愿意为玄阳……”
她想说她还可以侍奉,可以做杂役,她可以任何事,只要不赶她走。
她从七岁就被玄阳教从荒村带来。
这里就是她唯一的家,那抹太阳刻印,就是她唯一的光。
玄阳真神,就是她心中唯一的神。
离开这里,她去哪里?
她还能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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