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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两千一百六十九章 再来人,脸都不要了
    声音自人群后传来,一众人纷纷往后看去。

    只见一位身穿天师府道袍的剑眉老头快步走来。

    雪线之上,风如刀割。林晓雨将车停在冻土边缘,引擎盖上积了一层薄霜,像是大地提前为它披上的寿衣。她推门下车时,胸口那颗“蛊心”猛地一缩,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痛感顺着脊椎爬升,直抵后脑,眼前骤然浮现出一幅画面:冰窟深处,一个七岁的小女孩蜷缩在寒石之上,嘴里含着半融的冰蚕蛹,双眼翻白,口中不断溢出淡蓝色的丝线,缠绕四肢,将她牢牢钉在祭坛中央。

    那是她自己。

    第十一世轮回的记忆如潮水涌来??祖父病危,族中长老宣布举行“换命仪”,选中她为“承命童”。母亲跪地磕头求饶,却被族老一鞭抽倒:“此乃祖训!你女阳气纯,正可续亲人性命!”她被人按住四肢,强行灌下符水,魂魄离体那一刻,听见的是乌鸦齐鸣,是祖先低语,是命运冰冷的宣判。

    而陈默,就站在人群之外。

    他不是族人,不是萨满,只是一个背着药箱的外乡郎中。那天他本已离开,却因梦中反复看见同一幕:小女孩在冰中睁眼,无声呼喊他的名字。他折返回来,闯入仪式现场,挥刀斩断连接祭坛与祖灵的骨绳。可那一刀只斩断了仪式,并未斩断因果。

    她的魂仍被困于冰窟七日。

    等他再次找到她时,她已失语,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灵魂的躯壳。他抱着她走了三天三夜,穿越暴风雪,用体温焐热她僵冷的身体,一笔一划教她在雪地上写字。

    “我……叫……晓……雨。”

    他含泪点头:“对,你是林晓雨。你是活着的人,不是祭品。”

    如今,这一切都回来了。

    阿芽从副驾下来,裹紧棉衣,望着远处那根钉着死鸦的木桩,声音发颤:“姐姐,这里……比蛊峒还冷。”

    “不是温度冷。”林晓雨低声说,“是人心冷太久,连雪都不愿化。”

    她们走进村落时,天光仍未亮。白鸦村依山而建,屋舍皆由冻土与兽骨垒成,屋顶压着沉重的石块,以防被风掀翻。墙上绘有古老图腾:一人卧于冰床,头顶飞出白雾;另一人跪拜接引,手中托盘盛放三年寿命刻度。每户门前都挂着铜铃,铃舌却是削尖的鸟喙,风吹过时发出刺耳刮擦声,如同指甲划过黑板。

    老萨满已在火塘边等候。

    他须发皆白,左眼蒙着冰晶,右手握着一根断裂的骨杖。见林晓雨进门,他缓缓起身,竟行了一个近乎卑微的礼。

    “你终于来了。”他说,“我知道你会来。每年清明,那个男人总会来烧纸。他说:‘只要还有一个孩子在冰里哭,我就不会真正死去。’他还说:‘她会来的,她一定会替我把话说完。’”

    林晓雨喉头一哽,几乎站不稳。

    她终于明白,陈默不止一次来到此地。

    他在她每一次轮回失败后,都独自回来,在这片极寒之地留下痕迹,埋下种子,等待她觉醒的那一天。

    “我要见‘承命童’。”她开口,声音沙哑却坚定。

    老萨满摇头:“今年尚未选定。”

    “那就永远不要再选。”她说,“我不只是来救一个人,我是来废掉这个仪式。”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十二岁的女孩被母亲牵着手带进来,脸上毫无表情,像是早已接受命运。她穿着特制的粗布衣,胸前绣着一只闭目的白鸦??那是“候选者”的标志。

    “这是我女儿……阿雪。”母亲低声说,不敢抬头,“她八字纯阴,最适合承命。”

    林晓雨蹲下身,平视女孩的眼睛:“你想活吗?”

    阿雪嘴唇微动,终未言语。

    但她的手,悄悄掐进了掌心。

    这一掐,让林晓雨看到了希望。

    只要还能疼,就还没麻木;只要还会怕,就还有救。

    她站起身,环视全屋:“你们信不信,所谓‘借寿还魂’,根本就是一场骗局?”

    众人哗然。

    “祖灵显化,岂容质疑!”一名长老怒喝。

    “显化?”林晓雨冷笑,“我亲眼见过你们怎么‘通灵’??不过是把致幻草混进香灰,让人产生幻觉,再由萨满解读‘神谕’罢了。那些所谓的‘祖先附体’,全是你们编出来的谎言!”

    她翻开随身携带的档案袋,抽出几张照片甩在地上:

    一张是现代医学报告,显示“换命仪”参与者脑电波呈现严重创伤性休克状态;

    一张是dNA比对结果,证明所谓“续命成功”的老人,其生理年龄并未减缓;

    最后一张,是一段视频截图??某次仪式中,萨满偷偷给老人注射肾上腺素,制造“回光返照”假象。

    “你们骗的不只是女孩,是整个村子的人!”她厉声道,“你们用恐惧统治他们,用传统绑架他们,让他们相信牺牲一个孩子,就能换来一家平安。可你们有没有问过,凭什么总是女孩?为什么从来不是儿子去献寿?”

    无人回答。

    只有火塘里的柴噼啪作响。

    老萨满低头看着那堆证据,忽然老泪纵横。

    “我们……也是被这样选中的啊……”他喃喃道,“我年轻时,也曾是‘承命童’。我妹妹替我挡下了那一刀,死在冰窟里。从此我成了萨满,我以为……只要我掌握仪式,就能保护更多人。可到头来,我只是成了刽子手的帮凶……”

    屋内一片死寂。

    林晓雨走到阿雪面前,轻轻握住她的手:“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跟我走,永远不再回来;二是留下,但我保证,不会再有人逼你进冰窟。”

    女孩终于流泪。

    她扑进母亲怀里,嘶声哭喊:“娘,我不想死……我不想变成哑巴……我想上学……我想看春天的花……”

    母亲浑身颤抖,最终抱住女儿,嚎啕大哭。

    那一刻,墙上的图腾仿佛裂开一道缝。

    第二天清晨,林晓雨带着阿雪和几名愿意出走的家庭,徒步登上雪山,来到那处冰窟前。她取出《守尸人手记?补遗》最后一页,点燃投入火盆。

    火焰腾起瞬间,冰层轰然炸裂。

    一百零八根冰柱自地面升起,每一根中都封存着一名“承命童”的残魂。她们有的七岁,有的九岁,有的十四五岁,全都双目紧闭,唇角渗血,身上缠绕着蓝色丝线??那是冰蚕吐出的“命锁”。

    林晓雨咬破手指,将血洒向空中,同时高声念诵一段从未记载的咒文:

    > “以我之痛,唤尔之名;

    > 以我之血,解尔之缚;

    > 今日起,尔非祭品,尔乃英灵;

    > 尔之苦难,永载人间;

    > 尔之沉默,自此发声!”

    刹那间,所有冰柱崩碎。

    百余名女童残魂飘然而出,围绕她缓缓旋转,口中发出细碎低语:

    “谢谢……”

    “我叫小霜……”

    “我娘给我取名叫春芽……”

    “我想回家……”

    林晓雨一一回应:“我都记住了。你们的名字,我会刻在碑上;你们的故事,我会讲给天下听。”

    她转身面向跟随而来的村民,声音如雷贯耳:

    “今天,我不求你们原谅过去。我只求你们记住??这些孩子不是工具,不是牺牲品,她们是人!她们曾笑过、梦过、爱过父母,却被你们亲手推进冰窟,只为满足一场虚妄的执念!”

    人群中有人开始摘下象征身份的骨饰,扔进火堆。

    有人跪地叩首,痛哭流涕。

    就连那位曾极力维护仪式的长老,也颤抖着摘下颈间的祖传玉牌,投入烈焰之中。

    “我们错了……”他哽咽道,“我们真的错了……”

    林晓雨没有胜利者的姿态。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火光映照下的每一张脸,然后轻声说:

    “错不可怕。可怕的是明知错了,还假装看不见。”

    她在冰窟原址立下第一块碑,不刻经文,不写训诫,只镌刻三个字:**她叫阿雪**。

    旁边另立一块石板,列出所有已知“承命童”的名字,每人一行,生卒年月清晰标注。

    她宣布:从此每年清明,白鸦村将举办“忆童祭”,不再祭祀祖先,而是纪念那些被遗忘的女儿。

    消息传开,周边村落纷纷响应。

    越来越多的家庭送来资料,请求将失踪亲人的名字补录入碑林。

    一位老妇人跋涉百里而来,带来一包灰烬??那是她妹妹当年焚化的骨灰,藏在家中神龛背后六十年,从未敢示人。她跪在碑前,将灰烬撒入泥土,低声说:“妹啊,今天你终于能大声说话了。”

    阿芽站在新栽的一棵小树旁,望着初春的第一缕阳光穿透云层,落在碑面上,折射出温润光芒。她转头问林晓雨:“姐姐,你说……她们真的能安息了吗?”

    林晓雨摸了摸胸口,蛊心仍在跳动,但节奏已与她的心跳渐渐同步。

    “我不知道她们能不能安息。”她说,“但我知道,只要还有人记得她们的名字,她们就没有真正死去。”

    夜深,她再度梦见陈默。

    这次他不再站在花海中,而是坐在一间明亮的教室里,黑板上写着:“性别平等教育试点课程”。他穿着教师制服,正在讲课,台下坐着一群女孩,个个睁大眼睛,认真记录。

    “这是你改变的世界。”他回头对她笑,“谢谢你,替我活到了这一天。”

    她醒来时,窗外已有鸟鸣。

    雪融了,溪水开始流动,远处山坡上,几株野樱悄然绽放。

    她收拾行李,准备启程。

    第七个红点已在地图上熄灭,第八个缓缓浮现:**东海孤岛?望潮屿**,地处台风走廊,四面环海,曾盛行“**镇海婚**”之俗??每逢风暴将至,渔民认为是“海神发怒”,需选出一名“海妃”献祭,方式为将其装入红棺,沉入海底岩穴,谓之“合卺于浪”,以保渔汛平安。

    更骇人的是,据幸存者口述,部分“海妃”并未当场溺亡,而是被秘密囚禁于水下洞穴,靠输送空气苟延残喘,成为“活祭”,每日吟唱《安澜曲》,声波震荡海水,平息风浪。她们的声音,被称为“海哭”。

    林晓雨看到这段资料时,胸口猛然剧震。

    蛊心剧烈搏动,几乎要冲破胸膛。

    她翻开轮回日记,指尖停在一条记录上:

    > “第十三世轮回,生于海岛,十五岁被选为‘海妃’。

    > 沉棺当日,我咬舌自尽未遂,被救回后关入水牢。

    > 每日被迫歌唱,声带撕裂,血染咽喉。

    > 三年后,一名男子潜入洞穴,凿开通风管,助我逃出。

    > 他死于追兵乱箭之下,尸体抛入漩涡,尸骨无存。”

    那人……还是陈默。

    她闭上眼,耳边仿佛响起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夹杂着一首古老歌谣:

    > “潮不来兮风不息,

    > 妾身葬海魂难归。

    > 若有怜我者,破浪而来,

    > 持灯照我,引路返乡……”

    她知道,这一站,将是终点之前最残酷的一战。

    因为海洋无情,信仰顽固,而“传统”在这里,早已与生存绑定,成为一种集体性的自我欺骗。

    但她也知道,她必须去。

    不仅为了那些仍在水下歌唱的女孩,

    也为了那个一次次赴死、只为让她多活一世的男人。

    她发动汽车,驶向下一站。

    后视镜中,白鸦村的碑林在晨光中熠熠生辉,像一座不肯低头的灯塔。

    黑色莲花的地脉深处,第五片花瓣缓缓舒展。

    莲心文字再次浮现:

    > “九十九劫将尽,清明不远。

    > 执火之人,终将点燃最后一盏灯。”

    风起了。

    火未熄。

    她知道,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