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中莲花朵朵大如圆盘，开放正盛，在碧水青波之间，红白两色交织成锦，花色繁艳无比，一眼望去，叫人视野内只是满满被诸色填斥，不知究竟该看往何处。而夹岸桃花纷白如雪，千杆紫竹上皆悬着不同模样的灯彩，...箭矢余势未尽，竟在半空陡然一颤，倏尔炸开三道虚影，分作上中下三路，如毒蛇吐信，直取蔺束龙双目与心口！此非寻常弓术，而是陈珩自《玄穹九变》中化出的“裂霄三叠箭”，一箭既出，气机牵引之下，后两箭自生变化，纵是元神真人亦难轻易分辨虚实。蔺束龙瞳孔微缩，却未退半步。他左手五指箕张，虚空一按，霎时有戊土之气凝成厚重山岳虚影，横亘于前；右手则骈指如剑，朝天一划——嗤啦！一道青白电光自指尖迸射而出，不劈箭矢，反劈向那三道箭影交汇之处的虚空节点！正是以点破面，截断气机勾连之法！电光与箭影相触，未闻巨响，只有一声极细的“啵”音，仿佛琉璃碎裂。三道箭影齐齐一滞，继而崩解为漫天金尘，簌簌坠落，犹如下了一场微小的星雨。陈珩却早料到此招难奏全功。箭矢方散，他已弃弓，足尖在虚空一点，身形如离弦之箭斜掠而起，右掌翻转，掌心赫然浮起一团幽黑漩涡，内里似有万劫沉浮、诸天倾覆之象——劫渊掌！此掌一出，场中温度骤降，连远处观战的孙明仲等人呼吸都为之一窒，耳畔竟隐隐响起冥河奔涌、孤魂呜咽之声。并非幻听，而是掌力所激荡的天地元气，已自发引动道场深处沉埋千载的阴煞残息，汇入掌势之中，愈发森然可怖！蔺束龙面色终于肃然。他未再以拳硬撼，而是双足一顿，身形拔地而起三丈，脊背一弓，如满月之弓，胸中一口混元真气尽数提至喉间，舌绽春雷：“呔——！”一声清叱，如金铁交鸣，又似古钟撞破长夜。音波肉眼可见，呈环形扩散，所过之处，连空中飘荡的金尘都被震得悬停一瞬！此乃“狮子吼·破妄篇”，非为伤敌，专破虚妄、定神摄魂、断绝气机流转之链！尤其对劫渊掌这类借外势、引阴流的法门，克制极强。果然，那幽黑漩涡甫一触及音波，便如沸水泼雪，表面泛起层层涟漪，内里翻涌的冥河幻象竟被强行压平了一瞬！就是此刻！蔺束龙双臂猛振，左臂裹挟赤金烈焰，右臂缠绕墨色雷霆，双拳并出，如日月同升，悍然轰向陈珩中宫！此非摧坚神拳，而是他融汇丹元魁首所修《太初混元经》与法圣天镇派武典《两仪四象拳》所创的“混元两仪拳”！一拳阳刚，焚尽八荒；一拳阴晦，冻彻九幽。阴阳并济，刚柔互生，拳锋未至，陈珩已觉周身窍穴如被针扎，气血运行竟有凝滞之感！陈珩眸光一凛，不闪不避，左手掐诀，口中低诵：“剑来！”话音未落，其腰间悬挂的一枚青铜剑佩骤然嗡鸣，自行离鞘三寸，剑尖朝天，迸射出一道清冽剑气，直冲云霄！剑气升空百丈，忽而散开，化作漫天星屑，继而星屑又聚，竟在头顶凝成一柄巨大无匹的虚幻长剑，剑身铭刻古篆“无相”二字，剑刃流淌着非金非玉、似虚似实的光泽——有无相破体剑罡，本体显化！此剑一出，陈珩周身压力顿消。那混元两仪拳所携的阴阳二气，甫一靠近剑身，便如冰雪遇阳，无声无息地消融、瓦解，甚至反被剑气牵引，化作丝丝缕缕的游离元气，反哺剑身，使其光华更盛一分！“好！”蔺束龙不惊反喜，眼中战意炽烈如熔炉，“原来如此！你这剑罡，竟已炼至‘养剑成灵’之境，可召剑意显化，自成攻守一体！难怪敢入我法圣天，直面丹元魁首！”他双拳收势，并未再进，反而向后飘退三丈，足下沙石无声化粉。他抬手抹去额角一丝汗渍，气息虽略有起伏，眼神却亮得惊人，仿佛久旱逢甘霖，饥者见粟。“陈珩，你且听真——”蔺束龙声音沉稳，字字如锤，“方才十数合，我不过试你根基、探你手段。如今，我欲以法圣天‘丹元七问’之第一问，正大光明，请教阁下！”他双手缓缓抬起，左手托天，右手按地，脊梁挺直如松，整个人的气息瞬间变得浩渺、庄严、不可测度。周遭狂乱的罡风、弥漫的烟尘，乃至远处山坡上摇曳的焦草，在这一刻，竟都悄然静止。仿佛整片道场，都成了他一人演道的祭坛。“第一问——”蔺束龙的声音仿佛自九天垂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秩序与威严，“何谓‘正’？”话音落处，他左掌心向上，缓缓翻转。掌心之中，竟无端浮现出一枚拳头大小的、温润剔透的白色玉圭！玉圭之上，天然生就一道笔直如尺的朱砂印痕，自上而下，贯穿始终，毫无偏斜，仿佛天地初开时，第一道被刻下的法则！此物一出，陈珩心头剧震！他认得此物——乃法圣天丹元魁首代天执律之信物，名曰“天衡圭”！传言此圭非金非玉，乃采自法圣天核心星核凝练万年而成，内蕴一丝“天道正序”之真意。持此圭者，一念可定是非曲直，一印能判善恶忠奸，纵是元神真人，在其面前若心存邪念、行有偏颇，亦会被无形之力压制，神通运转滞涩！“正者，不偏不倚，不增不损，如圭如璋，如日如月。”蔺束龙的声音仿佛带着奇异的韵律，与天衡圭上的朱砂印痕共鸣，“陈珩，你出身胥都玉宸，奉道而修，讲求清净无为。然你入我成屋道场，伤季闵、余奉，诛云慧，夺地濛芝，逼退真人……桩桩件件，皆是‘逆’字当头，与‘正’字背道而驰。你以此身立于我前，可敢言‘正’？”天衡圭微微一震，那道朱砂印痕竟似活了过来，化作一道血色光束，直射陈珩眉心！光束未至，陈珩只觉一股宏大、冰冷、毫无情绪的意志已然降临，仿佛整个天地都在审视、评判着他过往的每一思、每一念、每一行！他体内奔涌的剑罡竟有微微滞涩之感，仿佛被一道无形的枷锁轻轻套住。此非杀招，却是比杀招更令人心寒的“正序之判”！它不伤皮肉，却直指道心根本。若陈珩心中果有丝毫动摇、愧怍、辩解之念，这股意志便会如跗骨之蛆，瞬间放大千百倍，化作最凌厉的心魔劫火，焚尽他苦修多年的道基！远处，云宫主殿内，燕成子抚须的手指微微一顿，眼中精光一闪，低语道：“丹元七问……此子竟能将‘天衡圭’的伪形催动至此，已是深得‘正序’三昧。陈珩若不能破此问，道心必生瑕玷，将来证道之路，恐将崎岖万倍。”燕徽屏住呼吸，美眸中满是担忧。她曾听闻，丹元七问，问的是天道、是人心、是大道至理，一问重过一问，七问圆满，方为真正丹元魁首。而第一问“何谓正”，看似简单，实则是所有后续之问的基石。多少惊才绝艳之辈，便在此问之下，心神失守，道途夭折。陈珩立于虚空，眉心被血色光束笼罩，面容在光影中显得有些模糊。他并未开口反驳，亦未运功硬抗。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时间仿佛凝固。就在那血色光束即将没入他眉心的刹那，陈珩双眸陡然睁开！没有愤怒，没有辩驳，只有一片澄澈如洗的平静，平静得如同万古寒潭，映照天光云影，却不起一丝波澜。他并未看那枚天衡圭，目光穿透了血色光束，径直落在蔺束龙脸上，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正者，非圭非印，非尺非绳。”他顿了顿，右手缓缓抬起，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一缕青金色剑气吞吐不定，如呼吸般明灭。“正者，是我手中剑锋所指之处。”“是我脚下道路延伸之所。”“是我心中所认定，当行、当护、当斩之理！”话音落，他并指如剑，朝着那道射向眉心的血色光束，轻轻一点！指尖剑气与血色光束相触，并未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巨响，反而如两滴清水交融，无声无息地湮灭于无形。而就在光束湮灭的同一瞬，陈珩指尖那缕青金色剑气，竟顺着两人之间无形的气机联系，反向疾射，如一道细微的闪电，直刺蔺束龙眉心！此非攻击，而是“反诘”！剑气临体，蔺束龙瞳孔骤然收缩。他竟感到一丝源自本能的悸动——不是因为剑气有多凌厉，而是因为那剑气之中，蕴含着一种纯粹到极致的“确认”与“笃定”。它不质疑天衡圭的权威，却以自身存在为尺度，宣告：我之道，即为正道！此等气魄，竟让天衡圭所代表的“天道正序”，在这一瞬，也显得有了一丝……迟疑？“好一个‘我之道，即为正道’！”蔺束龙非但不怒，反而仰天大笑，声震四野，笑声中充满了酣畅淋漓的快意，“陈珩！你此言一出，已破我丹元第一问！非因你道理胜我，而是因你心志之坚、道念之纯，已超脱‘正’‘邪’之辩，直抵‘自性’之源！此等境界，纵是老一辈真人，亦罕有能及！”他大笑不止，笑声中，天衡圭的光芒竟渐渐黯淡，最终缩回掌心，化作一道温润玉色，消失不见。“今日一战，痛快！痛快啊！”蔺束龙笑声渐歇，目光灼灼，战意非但未减，反而燃烧得更加炽烈，“第一问既破，那第二问……”他话音未落，异变陡生！轰隆——！一声沉闷如远古巨兽苏醒的巨响，自道场最西边的地平线尽头传来！并非来自战场，而是自道场之外，遥遥传来！紧接着，整片成屋道场的天空，毫无征兆地暗了下来。并非乌云蔽日，而是天穹本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无比的裂口！裂口之内，不见星空，不见云霞，唯有一片混沌、粘稠、不断翻滚涌动的暗金色雾霭！雾霭之中，无数难以名状的古老符文若隐若现，散发着令人灵魂冻结的、属于远古纪元的苍茫与暴虐气息！一股无法形容的、源自生命本能的恐惧，瞬间攫住了在场所有人的心脏！孙明仲等人修为稍弱，更是双腿一软，几乎跪倒在地，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就连蔺束龙，脸色也第一次变得凝重无比，他猛地抬头，望向那道天穹裂口，失声道：“这是……‘归墟裂隙’？！怎会在此时此地开启？！”陈珩亦是神色一凛，他识海深处，那枚一直沉寂的、源自午阳上人的“星枢命灯”，竟在此刻，毫无征兆地剧烈跳动起来，灯焰疯狂摇曳，散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与……不安！云宫主殿内，燕成子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他霍然起身，手中玉杖重重顿在地上，杖首镶嵌的星辰宝石爆发出刺目银光，映照着他骤然变得无比严肃的面容：“不好！是归墟裂隙！此物一旦开启，必有‘墟潮’倒灌！成屋道场，危在旦夕！”他目光如电，瞬间扫过殿中众人，声音斩钉截铁：“所有人，立刻启动‘紫光周天大阵’！不惜代价，封堵裂隙！孔老，你即刻联络各殿主事，调集所有可用星枢之力，助我稳定阵眼！燕戎、燕徽，随我亲赴‘北辰’与‘南斗’两处阵枢！快！”命令如雷贯耳。四眼老道再无半分犹豫，转身便走，袍袖翻飞，速度快逾闪电。燕戎脸上傲气全无，唯有凝重，他深深看了一眼光影中那道依旧挺立的身影，咬牙跟上。燕徽最后回望了一眼陈珩与蔺束龙对峙的战场，美眸中复杂难言，随即决然转身，裙裾飞扬，追随上君而去。而就在云宫修士们如临大敌，奔走如梭之际，道场中心，那片刚刚还充斥着惊天动地斗法余波的焦土之上。陈珩与蔺束龙，依旧保持着方才的姿态，隔空而立。方才那足以令天地变色的“归墟裂隙”，那足以让元神真人肝胆俱裂的“墟潮”气息，仿佛只是拂过他们衣角的一缕微风。陈珩缓缓收回并指的右手，指尖剑气消散。蔺束龙亦缓缓放下抬起的双手，周身那浩渺庄严的“正序”气息，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化为那睥睨八荒的丹元魁首气度。两人目光再次交汇，无需言语。那场尚未结束的、关于“正”的诘问，已然在无声中，有了答案。而真正的、关乎生死存亡的考验，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