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业》正文 第五十九章 珠人
当“午阳上人”这四字被燕成子直白道出后,殿中好似有片刻的寂静。不过数息功夫,在云宫之外的那无垠空域,随一声轰隆大响,莫名就有条条霹雳交织,雨电闪烁!起初还仅是百里天光断折,乌云冉冉,砰訇震响之声此起彼伏,诸色雷霆在其中往复穿梭。而随着那股声势逐渐酝酿,到得最后,整片空域已是一片混茫,查不知其几千万里,浩浩荡荡,并无边际!四眼老道咦了一声。他面上虽然惊讶,但如此景状,自他受命诞生以来,少说也见过不下十数回了,因而心中也未有多少骇然恐惧,还能维系住从容。只是不等四眼老道将法诀掐动,祭出那道符令来,燕子便摆了摆手,示意四眼老道不必出手。燕成子只将掌往下一翻,自他背后便有一团团星芒涌现,流彩夺目,恍若天胎。在星芒深处,依稀只见一口金钟。那金钟似是倒悬于三景正位,有日轮月相,丽空列星围绕着它缓缓盘旋,转动不休,气象堂皇庄肃,叫人一望便知是非凡之器!“竟是天寿金钟?”见得星芒中的金钟模样,燕徽明眸一缩,眉间有一抹不可思议之色,显然是认出了金钟来历。燕戎亦大感错愕,眼神有些发直。至于四眼老道的表现亦未好到哪去。早在金钟出现的刹时,他神情便为之一变,心旌摇摆不定,而在震撼过后,四眼老道也是疑惑起来,再出口时,语气已是为之一变。“上君今番竟将‘天寿金钟’都携了过来?莫非四家终是下定决意,欲剪除午阳上人这个后患,不予他继续兴风作浪之机了?”四眼老道躬身一礼,奇道。“我等好不容易才截下午阳上人的元神道痕,布出种种阵禁,又以蓬玄星斗大阵弹压他的道果,反复辛苦,才终打造出这成屋道场,使之成为紫光的一桩盛景。”燕成子一笑:“若是要打杀午阳上人,那小辈们将来的机缘,可就是失了一处了,岂不可惜?再说......”在金钟现出之时,一股伟力也是遥遥跨界而来,与那混茫雷海轰隆撞击一处,悍然角力起来。燕成子此时忽陷入沉吟,视线穿过殿宇,不知是落去了何处。过得数息,他才继续开口,感慨摇头:“再且,我等还未自午阳上人口中得出那桩大秘,事情尚未做成,怎舍得杀他!”四眼老道在震撼过后,又盯着那口天寿金钟看了几眼,细一回想,也是回过味来,心下不由摇头。这天寿金钟并非仙宝真身亲至。若是大胆凝神感应,便可察得,燕子只是携了天寿金钟的虚形来此。而同样,燕成子的真身也不在此间,此刻端坐于主殿上首的,只是燕成子的一道法力化身。如此阵容,虽说应付大多强敌都是绝对的绰绰有余了。但想要对那尊午阳上人下手,即便是为四家玄法封镇了无穷年岁,又被“净天地锁”严实捆缚住了仙体的午阳上人,却还是远远不够。若四家真想对午阳上人动手,那绝不会是这般阵仗,必是四家的大神通者将难得齐聚一处,要以雷霆万钧之势,将午阳上人彻底荡灭!那先前四眼老道的惊问,实则是被天寿金钟所震慑,在心神失守下,一时的胡乱之言罢了。而眼下在冷静下来之后,四眼老道心念飞转。他忽抬首,视线直直落于陈珩身上,脑中倒也得出了一个答案。陈珩——燕成子今番特意携了天寿金钟的虚形过来,不是要辣手除灭午阳上人。燕成子是为防备陈珩。或者说,是为防备陈珩身后那或有可能出手的几位玉宸大德!先前陈珩在入手雷经时之所以突遭异变,全是因那头能读人心识的魑在误打误撞下,竟洞察到了陈珩的玉宸出身。而魑之所见,即是午阳上人的所见。再联想到午阳上人曾是道廷雷部仙人,至于玉宸与雷部的关系,更可谓是盘根错节。不说在道廷崩灭之前,玉宸诸真大抵都是在雷部任职为官,单看那位玉宸开派之祖的尊号,便也知玉宸与雷部是难以割舍开了。而在前古大昭帝统天时,雷部曾有一桩笑话。说的是一位散修新拜玉宸大德为师,散修初学正法,因火候未到,试手时不慎打坏老师新雕的心爱玉像,心中担忧责罚,在一位同门好心指点下决定去往雷部暂避风头。不想散修第一天上衙,便见堂上正端坐着自己老师,四顾一瞧,周匝尽是熟悉同门,满堂雷吏俱笑容满面。这时候,散修才知是自投罗网,只能老老实实领了一顿杖责,在被力士拖出门前,他自己亦忍笑不住。这虽是一桩雅谑,但也叫人不难看出,玉宸在雷部的扎根之深!而既是有这等联系,又是在这等关头。一个玉宸真传偏就暗度虚空,来到了成屋道场?在陈珩背后,是否有人指引?他内里的真正动机,又究竟为何?似是这般。着实不得人不做防备………………“看来你已是想明白了,若这陈珩来到成屋道场,只是欲参悟造化,顺带落一落我等颜面,这倒不是什么难容之事。我燕氏上修的气量,还未有那般短浅。不过………………”此时见四眼老道已是会意过来,燕成子微微颔首,意味深长道:“若是陈珩前来成屋道场,是另有用心,是玉宸那几位欲以他为由头,施展一些手段,来坏我等在成屋道场的布置!届时,天寿金钟便是有用武之地了,而我之所以特地前来,便是为防备此情!”四眼老道神情绷紧,点了点头,又迟疑道:“上君高瞻远瞩,此情的确不得不防,不过玉宸应也知午阳上人于我等干系极大,不可有失。不过老朽有一点愚见,陈珩乃是真正道种,玉宸即便欲在午阳上人处做些文章,应也不会选陈珩这等人物下场?否则若是折了这位,只怕以玉宸那等体量,亦会觉得肉痛罢?”燕成子叹息:“此言虽有理,不过不可不防。其实午阳上人已被封镇了这些年,玉宸一直也未有什么反应,按理而言应不至于突兀掺和。然天下事,其实最忌‘意外’二字………………”说到这时,燕子轻一拍掌,又道:“如苗叔卿袭杀尹周子,西升道收服命仙剑,王契真死于竹绵山......这些事情,有哪一个合乎情理,有哪一个不是在意外当中。天数玄玄,不可不防啊!”这一袭话说得四眼老道哑口无言,思索一阵后,只是苦笑点头而已。而在殿中气氛稍显凝重之际,燕子也是再度将视线落向陈珩之身,老眉略略一动。虽说燕氏与玉宸之间是曾有过一些龃龉。但眼下,燕子倒着实是希望陈珩能在道场中寻得造化,得偿所愿。众天宇宙的局势已是愈发纷乱,到得眼下,叫燕成子亦是有些看不透了。莫说毫楚燕氏需与大夏仙朝修好。便连曾经横压诸宇,叫一应仙佛神圣恭顺俯首的堂堂道廷,亦是真正放低了身段,开始广结盟友,多方立契。可想而知,将来若事端真个难以弹压。在多方巨头悍然入场之下,必是一场难以言喻,要惨烈波及众天的浩劫,任谁都难以置身事外!那值此关头,毫楚燕氏自然不愿与玉宸斗上,要避免在大劫开始之前,便平白折损了实力。“当年午阳上人虽与那位大显仙尊有些往来,但也不过是公事公办的交情,私底下似乎少有往来?而且以玉宸堂堂金仙道统的底蕴......”燕成子心下自语。“只盼莫要多生事端!”他摇头叹道。而同一时刻,成屋道场之中。在隋婳的女侍小烛道明来意后,她也从袖中取出一枚龙眼大小的碧绿丹丸,递到陈珩手中。而在接近时,陈珩也是再度看清小烛那双碧眸。那眸中似有清气泛动,如水纹一般翻起层层涟漪,叫人一眼看去,脑中竟微有一股晕眩之感。恍惚间,似有股浓郁至极的丹香传来,不是出于手中的那粒丹丸,也不是出自面前,而是直接落在了神魂上,让人神清气舒......“果然是珠人。”陈珩在将手中丹丸服下时,心下闪过如此念头。......大哉乾坤,妙化无方,阴阳合德,乃生万类。其间有生灵者,秉玄劫之命,承造化之奇,又尤为殊异。譬如陈珩面前的这珠人,便是其中之一。珠人是一类宇宙异种,但与一众曾经凌迫于无鞅生灵之上,以至造成那场“法淹之乱”的先天神怪们不同。珠人并非天生地成,而是大神通者以伟力塑就。这类生灵生而神异,每一个珠人自被创造而出后,不需学习,便已是丹鼎黄白之道的大家,精通育种、养药、置炉、温火、重汤、浇淋等等妙法。而珠人最大殊异,除去生而知之外,更因他们的修行长生之道与众不同。除了可以似寻常生灵一般修行外,珠人还可通过培育宝药、炼制金丹来提升功行。每培育出一株上等大药,或每顺利炼出一炉神丹,在冥冥加持之下,道行都能有些微的增长。故而在众天宇宙内,但凡炼丹之士,莫不渴求拥有珠人!陈珩当年在金鼓洞中,因思虑出地渊后的生计,曾特意跟崔竟中学过一段时间炼丹。后来拜入了玉宸,即便他在此道上未更多涉猎,但在闲时也曾翻阅过一些丹经,以求触类旁通,自然知晓珠人这类造化生灵。珠人之目,青碧之色,神藏异香,奇芬氤氲,能令人魂摇意夺,恍然若醉——这些,便是珠人特有的形貌特征,叫人能清晰辨出。陈珩心中明白,珠人一族,乃是前古正弥朝的那位丹元部玺首创造而出。而那位正弥朝的丹元玺首,又被仙神们唤作黄舆翁!后续黄舆翁因济世有功又得升迁,甚至去往了天枢元都,成为一任天枢元都之主,可谓是理阴阳,调和鼎鼐,天下无不仰望!那黄與翁的创造珠人之法,自然亦是一桩真正意义上的不传之秘!连寻常道廷仙神都难以知晓,更莫说那些在道廷内根基不深的高门大派了。若无意外的话,大抵只有丹元部几位有数的上圣高尊才能清楚其中门道。而偏偏。隋姮身旁这位女侍,便是一个真正的珠人。如此......此时在心念转动间,因吞服下了那枚丹丸,陈珩气色忽好上不少,面上恢复了几分红润。待将药力全然炼化,陈珩先是谢过一旁偷偷打量自己,脸上有些惊惧又有些好奇的小烛,后者连忙后退一退,似目睹了某类凶兽般,不敢应下。旋即陈珩收回目光,也是看向不远处的蔺束龙。此刻蔺束龙已拄剑起身,那只神骏大鹰正落在他身畔,亲昵用脑袋蹭向蔺東龙小腿。觉察到陈珩目光,蔺束龙转首看来。两人相视一眼,俱是面露笑意。“蔺真人,后会有期。”陈珩打了个稽首。“陈真人,那便就此别过。”蔺束龙回了一礼。很快,那只大鹰展翅升空,蔺東龙和曹兴的身形亦是飞速没入云中,很快不见。此时陈珩缓缓吐出一口长气,环视四周,目中精芒一闪而逝。进入成屋道场,他的目的除了参悟元神道痕、增长功行之外,便是获取青陵经了。如今一番激斗过后,他终是将七部青陵经中的雷经掌握在手。待稍作调养后,那他的下一步......“神魂部!”陈珩心下自语,也难免涌现出一丝期待。“不知那部神魂经,又能够予我多少惊喜?”他心下自语。而光阴瞬速,恍惚便是三年春秋过去。这一日,成屋道场,在铁剑门的一座精室之中。陈珩口鼻中缓缓喷出一股白气,有晕光如轮,自他囟门上冲撞飞旋,照得满室都有光亮,似虚若实,朦朦胧胧。直至半个时辰过去,如此异象才终告停止,缓缓敛去不见。而陈珩松开五指,在他掌心处,只是静静躺着一枚半拳大小的朱果,模样鲜润可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