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皇城内城,元老绫府。
一间密室内,该系二代长子癸战,一位中年精瘦汉子,此刻正坐于书案后,聆听一名外勤管家的汇报。
“大老爷,修士府那边又有人领取了389号寻人悬赏任务,是一名新晋级的火系修士,名叫牧良。”外勤管家毕恭毕敬站立一旁,垂头说话。
“有什么背景吗?”癸战阴沉沉地问道。
“禀老爷,因时间太紧,目前细查正在进行,从登记资料看,此人乃武阁学院新进修部学生,年龄20岁,籍贯海角县府,去年底......
夜色如墨,笼罩着海角州抚的街巷。牧良坐在“龙凤记”货栈后院的小屋中,手中握着一卷泛黄的案卷残页,目光沉静而深邃。窗外虫鸣低语,风穿檐角,仿佛在诉说那些被掩埋三年之久的秘密。
他已将389号悬赏任务的信息反复推敲数遍,心中逐渐勾勒出一条隐秘的路径??丙虎,这名火系初级修士,并非寻常失踪者。他的消失太过安静,如同水入沙地,不留痕迹。若非朝廷薪金清查制度严密,恐怕此人早已被彻底遗忘于尘埃之中。
但正因这份“遗忘”,才更显异常。
牧良闭目凝神,调动体内微弱的火灵之力,在指尖凝聚成一点赤芒。这是他在武阁学院习得的基础法诀,虽未登堂入室,却足以感知生命残留的气息波动。他曾听癸宁提过,修士临死前若经历激烈战斗或情绪激荡,其灵力会短暂滞留于周遭环境,形成“灵痕”。这种痕迹极难察觉,唯有具备特殊感应能力者方可捕捉。
而他,恰好拥有这样的天赋。
翌日清晨,天光初露,牧良便借口外出采药,独自踏上前往皇城以南百里山林之路。子书银月本欲同行,却被他婉言劝阻:“此去多为荒野险地,你留在城中研制药方更为稳妥。”她虽略有疑虑,终究点头应允。
山路崎岖,荆棘丛生。三日前那场细雨尚未干透,泥土湿滑,腐叶堆积之处隐隐散发出霉烂气息。牧良沿着官道旁一条几乎湮灭的小径深入林中,依据案卷所载位置,终于抵达当年发现辛顾尸骨的现场。
此处树木参天,枝叶交错如穹顶遮蔽天日。地面散落着断裂的箭矢与锈蚀的刀片,依稀可见当年搏杀之惨烈。牧良蹲下身来,手掌轻抚地面,闭目运转血脉天赋,一丝奇异的感知自掌心蔓延而出,如蛛网般向四周扩散。
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模糊的画面:一名身穿甲胄的男子倒伏于地,胸口插着半截断刃;另一人背负重伤,踉跄奔逃,手中紧攥一枚漆黑玉符……画面一闪即逝,却让牧良心头剧震。
有灵痕残留!
不仅如此,那逃亡者的身影轮廓,竟与丙虎画像有七分相似。更重要的是,那枚玉符之上刻有细密符文,似是某种信物,又像是一种加密标识。
“果然有人活了下来。”牧良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抹锐光。
他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记录玉简,将感知所得尽数铭刻其中。随后又在周围仔细搜寻,终于在一棵老槐树根部发现一道浅浅划痕??正是人为刻下的箭头标记,指向东南方向。
这绝非自然形成。
牧良顺着标记前行约两里,地势渐低,进入一片沼泽边缘。此处雾气弥漫,毒虫横行,寻常人不敢涉足。然而就在一处枯木堆叠的空地上,他发现了半块烧焦的布片,上面残留着淡淡的火系灵力波动。
“这不是普通衣物。”他眉头微皱,“而是军用内衬,且经过灵力加持处理,用于调节体温与护体。”
换言之,这是边关将士专用装备。
他小心翼翼将布片收入锦囊,随即察觉到脚下泥土松软异常。俯身拨开腐叶,赫然见到一小片灰烬中夹杂着纸屑残渣??虽已被焚烧大半,但仍可辨认出几个零星字迹:“……北……线……断……勿……归……”
字迹潦草,似是在极度慌乱中书写。
牧良心跳加快。这极可能是丙虎留下的求救信息!而“北线”二字尤为关键??是否暗示其欲往北方逃亡?抑或是指某条秘密联络线路?
正当他思索之际,耳畔忽闻一声极轻微的响动,似是枯枝断裂之声。他猛然抬头,四顾无声,唯见浓雾缓缓流动,仿佛有无形之眼正窥视着他的一举一动。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所有证物,悄然退离原地,改走偏僻小道返回城镇。一路上始终保持警觉,数次变换路线,确认无人跟踪后,才于黄昏时分悄然回到“龙凤记”。
当夜,他再度翻阅全部案卷,结合今日所获线索,重新梳理逻辑链条:
第一,丙虎并未死亡,而是带着重要信物(玉符)和情报(纸条)成功逃脱;
第二,其逃亡路线极可能指向北方,甚至跨越国境进入琅塬帝国境内;
第三,幕后主使至今未能完全掌控局势,否则不会容忍悬赏任务持续发布三年之久;
第四,元老?府之所以选择自己介入,正是因为看中其追踪天赋与外来身份的隐蔽性。
“他们需要一个看不见的人,去做一件不能明说的事。”牧良喃喃道,“而我,恰好符合条件。”
但他也清楚,一旦深入调查,必将触及真正的权力核心。那不只是破案,而是一场关于皇权、忠诚与背叛的政治博弈。
次日午后,他借故前往码头仓库查看货物调度情况,实则为了会见癸安派来的联络掌柜。对方年约四十,面容平凡,眼神却极为锐利,递来一封密函后只说了四个字:“按图索骥。”
打开密函,里面是一张手绘地图,标注了三条潜在追查路线:其一是沿东海岸北上,经由商旅通道潜入琅塬边境;其二是穿越中大陆腹地,经由废弃古道绕行至北境哨站;其三是伪装成流民,混入每年春季开放的难民安置营,伺机渗透。
地图背面写着一行小字:“丙虎最后一次领取俸禄的地点,在青阳镇驿站。查此地,或有所得。”
牧良沉吟良久,决定先赴青阳镇。
三日后,他以采购药材为由,请假五日,独自启程。子书银月虽感不安,但也只能叮嘱他多加小心。
青阳镇位于皇城东北八十里,地处交通要冲,曾是戍边军队补给中转站。如今虽已衰败,仍有不少旧军户居住于此。牧良化名“林远”,自称游方郎中,入住镇中东来客栈。
他首先走访当地衙役,谎称受家族委托寻找失联亲属,出示丙虎画像询问。多数人摇头不知,唯有一名老驿卒眯眼看了许久,忽然低声问道:“你找他做什么?”
牧良心头一跳,面上不动:“家父旧部,托我送来遗物。”
老驿卒沉默片刻,招手让他跟至后院柴房,压低声音道:“三年前,有个伤兵半夜来过驿站,浑身是血,说是迷路了。我见他穿着军服,便给了些吃食。他临走前留下这个,说若有人问起,就交给来寻他的人。”
说着,从墙洞中取出一只油纸包裹。
牧良接过展开,里面是一枚铜牌,正面刻着“丙”字编号,背面则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玉符交弧渑,人在北湖村。”
弧渑!那个被认为已死的家奴!
牧良强压激动,谢过老驿卒后迅速离开。当晚便连夜启程,奔赴百里之外的北湖村。
北湖村坐落在一片湖泊边缘,村民多以捕鱼为生。牧良乔装成渔夫,在村中住了两日,暗中打听是否有外乡人入住。起初毫无收获,直到第三天清晨,一位老妇人在河边洗衣时无意提及:“前年冬天,确实有个瘸腿汉子搬来住过一阵子,后来突然不见了,房子也被烧了。”
“瘸腿?”牧良追问。
“对,走路一拐一拐的,说话带点军腔。”老妇回忆道,“他还常对着湖面发呆,嘴里念叨什么‘对不起将军’之类的话。”
线索终于串联起来!
丙虎逃出生天后,设法联系上了家奴弧渑,将关键信物交付于他,自己则藏身北湖村养伤。然而不久后即遭追杀,被迫再次逃亡,而弧渑很可能因此暴露,最终引发后续灭门惨案。
但问题来了??如今两人皆已失踪,唯一的希望,只剩下那枚“玉符”。
牧良判断,玉符极可能仍藏于某处安全之地,或许是弧渑临死前埋下,或许由其亲信保管。而最有可能知晓真相的,便是弧渑的家人。
经查户籍档案,弧渑原籍为西岭郡白石县,父母早亡,仅有一妹嫁于邻村陶姓人家。牧良立即动身西行,历时四日抵达白石县。
通过多方打探,他终于找到那位陶氏妇人。起初她惊恐万分,坚称不知兄长之事。但在牧良出示部分案情细节并承诺保护其安全后,她终于哭着说出实情:
“我哥死前半年,曾偷偷回来看过我一次。那天夜里,他塞给我一个小铁盒,说万一他出了事,千万别打开,等十年后再交给一个戴青铜面具的人。他还说,那人会拿着一张画着凤凰图案的纸来找我……”
牧良浑身一震。
凤凰图案?那不正是“龙凤记”的标志吗!
他猛然意识到,这一切或许早有安排??辛顾在调任之前,就已经预感到危险临近,于是通过最信任的家奴,布置了这条层层嵌套的传递链。而自己接手“龙凤记”,与癸安合作,竟阴差阳错地成为了这条命运之线的终点接应者。
“盒子呢?”他急切问道。
“在我家祖坟的墓碑底下。”陶氏哽咽道,“但我去年回去看过,盒子不见了……被人挖走了。”
线索再次中断。
但牧良并未绝望。相反,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清晰??既然有人抢先一步取走铁盒,说明他们也知道这个秘密交接点的存在。而这批人,极可能来自敌对阵营,甚至是元老绫府的势力。
这意味着,玉符仍在流传,且尚未落入最终掌控者之手。
回到海角州抚后,牧良第一时间约见派驻掌柜,要求紧急面见癸安。三日后,二人在一处偏僻茶楼密会。
听完汇报,癸安脸色骤变:“玉符若落于他人之手,后果不堪设想!”
“你们到底知道多少?”牧良直视对方,“辛顾究竟掌握了什么秘密?”
癸安沉默良久,终是叹息一声:“罢了……既然你已走到这一步,有些事也不必再瞒你。辛顾在边关任职期间,意外截获了一份琅塬帝国与我朝某位皇子秘密通信的密档。那份文件证明,有人意图勾结外敌,篡夺皇位。而那位皇子,正是当今太子的亲弟弟,也是元老绫府扶持的对象。”
牧良瞳孔骤缩。
难怪此案牵连如此之广,难怪刑部束手无策,难怪连幸存者都要被赶尽杀绝??这不是简单的谋杀案,而是一场未遂的政变!
“所以你们让我追查此案,真正目的不是伸张正义,而是抢在对方之前拿到证据?”他冷冷道。
“不错。”癸安坦然承认,“但我们也会确保你全身而退。只要你能查明玉符下落,无论最终能否夺回,元老?府都会兑现全部悬赏,并额外奖赏三千金币。若你愿意继续效力,未来还可获得修士府正式编制,享朝廷俸禄。”
牧良冷笑:“听起来很诱人。可如果我不答应呢?”
“你可以拒绝。”癸安平静道,“但从你踏进这片泥潭的第一步起,就已经没有真正的退路了。无论是我们,还是他们,都不会让你安然离去。”
空气一时凝固。
良久,牧良缓缓开口:“我还有一个条件。”
“你说。”
“我要查阅军机处原始档案的副本,包括辛顾生前所有往来文书、巡逻日志、战报记录。另外,我需要一件能够屏蔽灵识探测的隐匿法器,以及一份通往琅塬帝国北部边境的安全通行凭证。”
癸安深深看了他一眼:“可以。但你要记住,每往前一步,危险就增加一分。别让自己成为下一个丙虎。”
“我知道。”牧良站起身,语气坚定,“但我既然已经开始了,就不会半途而废。”
夜风拂过窗棂,吹熄了桌上的油灯。黑暗中,他的身影如刀锋般挺立,仿佛一头即将扑入风暴的孤狼。
他知道前方是万丈深渊,也知道身后再无归途。
可正因为如此,他才必须走下去??为了生存,为了自由,也为了在这片浩瀚世界中,真正掌握属于自己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