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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三百三十五章 大人臲屼当安之
    崇安县的春雨如丝,似乎紧跟着江闻的脚步也来到了大王峰上,一连三天淅沥不绝,万重雨丝织就了一道无形的牢笼,轻悄而固执地将事物柔柔地困锁在了里面。

    自江闻下令封山,整座山峰便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拥堵,除了大王峰绝顶上的门派禁地,几乎处处都能看到武林人士结棚坐卧的身影,显然这些底层武林人士,并不怎么介怀风餐露宿、卧榛枕荆,反正山下的酒食也会每日供应上来。

    与此截然相反的是,山脚下武当派与仙都派四处出击,一时间武夷大山里到处都能看见身穿道袍、行色匆匆的身影。他们像山里灵活的狗,争分夺秒地翻遍每一块溪石,搜查每一处荒丘,殴打每一个形迹可疑的人,对三里亭武林人士们的住所更是反反复复犁耕过两次,颇有不得目的誓不罢休的意味。

    江闻与冯道德的赌约,就是悬在他们头上的生死线,如今的条件有多便利,三日之后他们就有多捉襟见肘,因此一分一秒都不敢浪费。

    而和冯道德相比,江闻在这三天内就平静许多,除了偶尔与江湖人士们饮酒闲谈,绝大部分时间都在指导弟子的武功,似乎毫不忧心三日之后要如何收场。

    通天殿外,江闻负手而立,看着面前几个弟子一招一式地演练着武功,偶尔才出声指点。

    “戳啦,‘浪迹天涯’要剑走轻灵,意随招去。”

    他伸手轻轻一拂,傅凝蝶只觉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传来,手中长剑不由自主地划出一道弧线,恰好刺向身前三尺处的虚空,“这套剑法轻灵飘逸、阴柔巧劲,精髓在于借势,而非直来直去地逞匹夫之勇。”

    傅凝蝶认真地重重点头,认真回忆着招中的奥妙。

    她眼馋师兄弟们在擂台上的表现,老早就想学一门厉害的兵器功夫了,而江闻则是痛定思痛之后,还是决心要人人有剑练,哪怕只是起到一个造型上的作用。

    她缠了江闻好久才得剑法传授,心底颇为兴奋,只是不知为何没到自己上手修炼起来,总是有形无神,不得要领。

    江闻见状宽慰道:“不要心急,这套「玉女剑法」讲究心境情绪相配,若以对应的心态驾驭就能事半功倍。等过几年你到了青春期,自然就能施展得行云流水了。”

    傅凝蝶眼珠子一转:“师父,那我要是与人临阵对敌,偏偏没有情绪、进入不了状态,这套剑法岂不是一无是处了?”

    江闻摸了摸她的小脑袋,成竹在胸地说道,“无妨,为师还会传你一套「美女拳法」,与人争斗时要是找不到对应心态,你就先打这一套女拳,状态自然就找到了。”

    傅凝蝶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边上继续练功去了。

    林震南站在通天殿外边的老松树下,看着这一幕,轻轻摇了摇头叹息,这个江闻虽然武功过人,但是言语总这么跳脱轻佻,难怪总有人把他当成江湖骗子。

    见江闻教导弟子差不多,林震南才缓步走了过去。

    “子鹿,你倒是沉得住气。”

    林震南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明天便到了三日之期,你半点搜寻青牛翁道士像的意思都没有。听说那东西关系重大,若是真被武当派先一步找到,你管还是不管?”

    “你找它作甚?今天你把它找到了,明天冯道德还是会来抢夺的。”

    江闻淡淡道,“林兄啊,况且有些东西,越是刻意寻找,越是找不到,与其像他们一样无头苍蝇似地在山里乱撞,不如先沉下心来,把线索理清楚。”

    “可是不离开大王峰的话,你身边除了一本《琅嬛记》,还有什么线索?”

    林震南挑眉,大有不甘之情,他在江闻的长期洗脑下,对道士门派逐渐有了厌恶之情,心里也总觉得对方是要来抢自己东西的,总觉得有点膈应,“那本书语焉不详,连作者是谁都众说纷纭,更别说青牛翁道士像的下落了。”

    江闻摇了摇头,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不然。其实我第一天就去会仙观找过元化子道长了。”

    他缓缓道,“他告诉我,《琅嬛记》的作者,确实是桑悦。只不过他当年写这本书的时候,用的是尹世珍这个化名。”

    这事在元化子口中,并没有那么的扑朔迷离,因为文中提到洞天福地内藏有“玉京紫微、金真七瑛、丹书紫字诸秘籍”,显然作者与道门有着某种关联,而元化子又恰巧知道其中关联所在。

    林震南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原来真是他!那个以狂放不羁闻名的吴中才子。我祖籍与他倒是不远,也听说过他和祝允明等人的大名,只是没想到《琅嬛记》竟然是他所写。”

    “正是。”

    江闻点头,“元化子道长说,桑悦一生学儒仕途多舛,晚年转而研究道经,转折就在他被贬为柳州通判时,他在那里待了很长一段时间,死前的最后几年,也几乎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协助道门复原并研制降真香,还专门写了一篇《降真香说》。”

    元化子虽然武功稀疏平常,但胜在精研各类典籍药理,在制香炼药一途上更是堪称宗师,故而对于桑悦研制降真香一事颇为推崇。

    降真香又名紫藤香、鸡骨香,历史上曾是元明宫廷的奢侈品,然而过度的采伐导致资源枯竭,到明朝中期,降真香已濒临绝迹。人们曾试图用海南黄花梨替代,但效果远不及降真香,只能无奈放弃,直到桑悦出手相助。

    “降真香?”林震南皱起眉头,“这和青牛翁道士像,又和琅嬛福地有什么关系?”

    “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关系。但直觉告诉我如今的两条线索里,我这条还会有新的发现。”

    江闻两手一摊,“元化子道长提醒我,桑悦这个人心高气傲,又每每以孟子自况,像这样的人洋洋洒洒千言无人肯用,就会把真正的秘密,藏在看似无关的文字里。”

    林震南兴奋地道:“那你研究出来了吗?”

    “还没有,其实我到现在也闹不明白,为什么他要写’老聃不死‘之类的话语,更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不着急,这不是还有半天功夫吗,也许到三更半夜,我忽然就想明白了呢?”

    林震南还想问些什么,江闻连忙伸手叫来林平之:“平之,你的功夫不练也行,快陪你爹到山上溜溜弯。”

    总算是三言两语把他支走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也知道老林子古道热肠,这是在为他着急,但武夷与武当两派如今也不是在搞什么意气之斗、剑气之争,面临的情况无非有三种。

    第一种是武当派先找到青牛翁道士像,大王峰解除包围,武林大会顺利闭幕,那江闻也不会去刻意夺宝。

    第二种是武夷派找到了东西,那武当派霸道的性格必然会来争取,双方可能还会有争夺,江闻也可以视情况定夺,最坏的结果也是保证武林大会圆满落幕。

    第三种则是两派都没找到,青牛翁道士像仍旧落在某人手里,或者干脆彻底下落不明,那三日之期一到,冯道德也只能作罢,总不能把这些人永远困在山上吧?

    三种可能都指向一个结果,就是三日之后武夷派的武林大会都能如期完成,那江闻又何必选第二种,让大家都闹得不愉快呢?

    而让江闻无心青牛翁道士像下落的,还是因为一件意外发现的事情。

    ………………

    其实在去会仙观拜会元化子的时候,江闻也顺道去探望了住在药庐的三个病号。

    周隆还在昏迷不醒、高烧未退,元化子说他内外皆损,兼伤到了真炁,即便用尽了金疮灵药,又让江闻亲自为他运功疗伤,折腾了好久才终于脱离了危险。

    而黄粱简福就轻松许多,虽然仍旧不便与人动武,但行走坐卧早已不受影响,闲暇还能帮会仙观挑水劈柴,似乎很享受这里枯燥无味的隐居生活。

    见到江闻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顿时拜伏在地一跪到底。

    江闻连忙上前搀扶,黄粱则感激地对江闻说:“江大侠,大恩不言谢。若不是你,我们兄弟二人,恐怕早就命丧黄泉了。”

    “小兄弟言重了。”

    江闻摆了摆手,“大家都是武林同道,又曾在鸡足山上守望相助,在下伸以援手自是应该的。你们现在感觉怎么样?伤口还疼吗?”

    “最近好多了。”

    简福接口道,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前一段就是浑身没劲,而且……而且总觉得脑子里乱糟糟的,之前那些噩梦,就像真的一样。”

    江闻心中一动,连忙问道,“你们都梦到了什么吗?”

    提到噩梦,黄粱和简福的脸上同时露出了后怕的神色,身体也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不瞒江大侠,我们两人噩梦已有近两月,苦之久矣……”

    黄粱苦笑着回答道,“我们从鸡足山阴逃出来之后,就一直被噩梦缠身。每天晚上,只要一闭上眼睛,就会梦见自己被无形的恶鬼追杀啃咬,怎么逃都逃不掉。每次醒来,身上的伤口就像真的一样,情况越来越严重。”

    “没错。”

    简福点头接着说道,“安仁方丈说,我们是被山阴的邪见魔念缠身了,寻常的办法根本没用。他告诉我们,武夷山是洞天福地,江掌门又佛缘深厚,或许可以化解我们身上的邪祟,便让我们来这里找你避难。”

    江闻不用想,都觉得事情有些诡异了——能逼得一位转世罗汉,说出去找道家“洞天福地”的话来,这跟大夫口中的扁鹊三连有什么区别?

    况且鸡足山阴的邪见魔念分明已随着华首重岩上的那场旷世大战,被自己悉数净化了,难道刚刚净化就又积攒了这么多?

    江闻闹不清楚安仁上人的用意,也不知他是不是误以为自己这个未来佛祖这么好使。

    “安仁上人真是这么说的?”

    黄粱点了点头说道:“正是。安仁方丈还说解铃还需系铃人,我们两人命数不该绝,因此福祸也逃不开,终究是要走这么一趟的。”

    简福还补充了一句道:“品照小师父也来探问过,他说他们族中有一道密法,可以寄命于玉龙第三国,以毒攻毒或许能延缓一二——我们兄弟二人也是因此,才能坚持走到武夷山。”

    江闻忽然浑身一震,明白了安仁上人话里的意思!

    如果说黄粱简福两人与自己最大的因果,那便是自己让文殊普贤两位大士将其复活。

    虽然自己的目的是布局反击平南王府,但这份因果是实打实种下了的,听安仁上人的意思,难道是这两人在复活的过程中,沾染上了什么难以言述的东西?

    安仁上人是罗汉转世,罗汉舍身自然有神佛庇护;品照小和尚原本就是被续命之人,命数早就与雾路游翠国捆绑在一起,其他邪祟恐怕都无法控制;而自己与骆双儿两人也没有任何异常,或许与自己曾强披过佛祖的僧伽梨袈裟有关——

    但这两人,似乎就没这么好运了。

    甚至江闻还有一个更坏的猜测,或许躲在华严世界里的诸佛菩萨,真的和赵无极所言的那般,只是看了一眼诸法源头,都悉数化作了大恐怖之物,才会连带着“赐福不死”,也成了一种“活着的诅咒”……

    “那你们来到武夷山之后,情况有没有好转?”江闻问道。

    简福摇了摇头,脸上的恐惧更甚:“我们昼夜兼程赶来,不但没有好转,反而……反而更加严重了!”

    “我们刚踏入武夷山的地界,那些袭击就变得更加猛烈。以前只是晚上做梦出现伤口,后面就算是白天,只要稍微精神恍惚一下,就会感觉有人在截伤我们。”

    “而且,我们的梦也变了。”

    黄粱深吸一口气,缓缓道,“我们不再梦见无形恶鬼追杀,而是梦见自己掉进了一座大山的腹中。那里面大得惊人,到处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各种各样的武学典籍,琳琅满目,数不胜数。”

    “我们当时都看呆了,正想上前去拿一本看看,突然就感觉有人在盯着我们……我们抬头一看,就看到山顶上似乎站着一个人!”

    简福接过话头,声音仍旧有些颤抖,“那个人穿着一身乱蓬蓬的衣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凭虚站在那里,沉默地看着我们。他的眼神太可怕了,看得我们浑身发冷,连动都动不了。”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突然裂开了一道缝。”

    两人声音带着一丝庆幸,“一道光从裂缝里射出来,正好照在我们身上。然后,我们就感觉脚下一空,猛地掉了下去,不断地跌落深渊,紧接着我们就醒了过来,发现自己躺在三清殿的地板上,正是江大侠你和元化真人救了我们。”

    听完他们的讲述,房间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江闻的脸色变得无比凝重,他缓缓站起身,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大王峰,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他们的描述,与周隆昏迷之前所说的十分相似,似乎也与青牛翁道士像的秘密有所关联,但问题是他们俩绝不可能接触到青牛翁道士像才对,为何会做了和周隆一样的梦境?

    如果“琅嬛福地”能够脱离青牛翁道士像存在,单就这一件事而言,破坏力就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恐怖,足以让江闻忌惮,甚至无暇顾及那座藏在大山腹中的武学宝库,和那个站在山顶的恐怖老道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师父,徒儿饿了,厨房的叶爷爷说,要等您回去才能开饭。”

    江闻从纷乱的思绪中醒来,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顷刻间平息,仿佛一刻都没有出现过,一低头,就看见圆溜溜的脑袋和眼睛,小石头不知何时挪到近前,正拽着江闻的衣摆。

    他低头看向仰着小脸、眼神懵懂的小石头,脸上带着几分暖意,“嗯,是师父疏忽了,竟忘了时辰。”

    然后江闻看了一眼天色,又板着脸说道,“不对,这顶多才巳时三刻啊,天天就你饿得快。”

    江闻恨铁不成钢地指着他的脑门,一边却还是无可奈何地招呼其余徒弟,几人一同往通天殿走去,嘴里不住念叨着。

    “晌午过后,你们一个都不许跑,为师亲自教你们读《诗经》,文化课这么早就落下可不行。”

    “哦……”

    小石头情绪持续低落,感觉自己的饭要飞走了。

    “丧气什么?咱们武夷派怎么说,也是要传承百代的名门大派,以后学不会谁都不许吃饭。”

    “师父师父,我要是本来就会,能吃掉师兄的那份饭吗?”

    傅凝蝶顿时来了精神。

    “他那份给胡斐吃。你师兄本来就傻,你还欺负人家,平时叫你劈柴跳水也不见你这么积极——快给师兄们打饭去。”

    “师父,我以后一定时时监督师妹干活。”

    洪文定觉得自己有责任,连忙主动替师父分忧。

    “好,很有精神!对了,你记得把阿珂叫出来吃饭,前天一不留神,她饿了两顿都没被人发现,你说人怎么会存在感这么低呢……”

    此番究竟是武夷派纵马横剑力压群雄,还是大王峰上折戟沉沙沦为笑谈,明日就要真见分晓了,江闻却丝毫不觉得紧张,只是看着殿内打打闹闹的弟子们,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赶紧吃饭,下午不从关关雎鸠开始,我们先学《周颂天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