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会散去，三春等姐妹都没有走，第一时间围过来，装作好奇的打听休假山庄的情况。“这个别院究竟什么样我还没有你们二嫂嫂知道的多，等去了才知道。”贾琏说着，就笑道：“好了，你们到时候也都一起...夜风穿窗而入，拂动帐角，如幽魂低语。屋内余温未散，脂粉与汗息交融成一缕微醺的暖香，在烛火将熄未熄的暗影里浮沉。贾琏仰卧于榻，一手枕在脑后，一手尚搭在昭阳公主滑如凝脂的腰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那道纤细却蕴力的脊线；另一侧，太后的青丝散落枕畔，半掩了玉颈与锁骨，呼吸轻浅得几乎听不见，唯有耳后一点朱砂痣，在昏光中微微沁出薄汗，像一粒将坠未坠的胭脂泪。昭阳公主侧过身来，肘支榻上，指尖轻轻拨开贾琏额前一缕汗湿的发，唇角噙着三分倦意、七分狡黠：“王兄今夜……倒比前两回稳得住些。”贾琏低笑，声音沙哑如碾过砂砾：“你皇祖母在这儿，我若还如饿虎扑食般乱来，岂非失了敬意？”话音未落，太后倏然睁眼，眸光清亮如寒潭映月，直直刺来。她并未言语，只将锦被往上拉了拉，掩至下颌，目光却未移开分毫——那眼神里没有羞愤，亦无恼怒，倒似一泓深水，静静映着贾琏的脸，也映着昭阳公主含笑的眉眼。片刻后，她极轻地、几不可察地蹙了蹙眉，仿佛在忍耐什么，又仿佛在确认什么。昭阳公主见状，笑意愈深，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太后耳垂，压低嗓音道：“皇祖母，您瞧，他连喘气都放轻了，生怕惊了您呢。”太后终于侧过脸去，避开二人视线，喉间微动，只道：“胡闹。”可这“胡闹”二字，竟无半分斥责之意，反倒像一声叹息，软软坠入锦衾之间，被体温裹着，无声消融。贾琏心口一热，忽觉此刻之静，竟比方才之烈更令人心折。他缓缓抬手，不碰太后，亦不触昭阳，只将两人鬓边散落的发丝，一根根理顺，动作轻缓如抚古琴。指腹掠过太后耳后那点朱砂，再滑至昭阳眉梢冷艳的弧度——两个女人，一个如雪压梅枝，清绝凛冽；一个似焰裹寒冰，灼人神魂。而他，竟真成了执炬者，照见她们各自幽微难言的底色。窗外忽有巡更声遥遥传来，三更已过。昭阳公主敛了笑意，正色道：“明日便是大殓之期，灵棺启程入地宫，百官、命妇皆须随行跪送十里。王兄须寅时起身，梳洗更衣，祭酒焚帛，半点马虎不得。”太后亦颔首，声音虽低，却字字清晰：“哀家已嘱内务府备妥玄色金线云纹吉服，衬你气度。另，礼部拟的《皇陵安奉仪注》昨夜呈来，哀家亲阅三遍，删去七处冗礼，添了三处实节——譬如‘叩拜三十六响’减为‘九叩’，‘哭灵三炷香’改作‘默哀三刻’。你不必拘泥旧制，只须稳住阵脚，令诸臣信服，令天下归心。”贾琏心头一震，霍然坐起，掀被下榻，赤足踩在微凉的金砖地上，郑重朝太后长揖到底：“孙儿谢皇祖母护持。”太后未受，只抬手虚扶：“莫行此礼。你既担得起这副重担，哀家便信你扛得住。只是……”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昭阳公主，又落回贾琏面上，“皇陵事毕，回京之后，太子监国之权，怕是要收了。你须早做绸缪。”昭阳公主接口道：“不止太子。户部侍郎周珫、工部尚书冯烶，前日已密递折子，请立‘东宫辅政大臣’，名单之上，头一位便是王兄名讳。”贾琏眉峰微拢，未置可否，只问：“皇后那边如何？”“皇后昨儿赏了我一匣南海珠，颗颗浑圆莹润，少说值万金。”昭阳公主唇角微扬，“她没提旁的，只说‘琏儿辛苦，凤丫头懂事’，又亲手给我斟了盏参茶。我尝了，是二十年老山参煨的，汤色澄澈，回甘绵长——她待我，已如待嫡亲女儿。”太后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底霜雪尽化，唯余沉静：“皇后不是糊涂人。她知自己膝下无子，更知先帝临终前，曾召她与哀家同听遗诏。那诏书未明发，但内容，你我皆心知肚明。”屋内一时寂然。烛芯“噼啪”爆开一朵灯花，光影晃动，映得三人面容忽明忽暗。贾琏深深吸一口气，转身自架上取来素绢，蘸了温水，亲自拧干，先俯身为太后拭净颈侧汗痕。太后身子微僵，却未躲，只垂睫望着他腕骨凸起的线条，看着他指节分明的手如何克制又虔诚地擦过自己耳后那点朱砂。待拭毕，他又转向昭阳公主，动作如出一辙，连水温、力道、停顿之处，皆无二致。昭阳公主凝着他低垂的眉眼，忽然伸手，指尖轻轻刮过他下巴上新冒的青茬，笑道：“王兄如今，倒学会一碗水端平了。”“不是端平。”贾琏直起身，目光坦荡，“是敬重。”他顿了顿，望向太后：“皇祖母教我识礼，授我权衡之道，是师长；公主助我析局、探人心、断机要，是臂膀。你们站在我身侧，并非为衬我高，而是因你们本就立得比旁人更稳。”太后怔住。昭阳公主亦敛了玩笑之色，眸光灼灼。窗外风声忽紧，吹得檐角铜铃叮咚作响，如清越磬音，破开沉沉夜幕。翌日寅初，天犹墨黑。贾琏已整冠束带，玄色吉服上金线所绣十二章纹在烛火下隐泛流光，肩阔腰窄，步履沉稳如山岳初定。凤姐儿早已候在院中，一身素白孝服，外罩青灰比甲，发髻高挽，只簪一支白玉兰，清简至极，却自有一股不容小觑的端凝气度。见贾琏出来，她福了一福，声音不高不低：“王爷，热水、漱盂、巾栉俱已备好。平儿带着人，在西跨院熬参粥，半个时辰后可进。”贾琏点头，伸手扶她起身。凤姐儿指尖微凉，却挺直脊背，目光平视前方，并不躲闪。贾琏忽道：“今日大殓，你随皇后居主位，不必跪灵十里。”凤姐儿睫毛轻颤，终于侧眸看他：“王爷是怕我身子弱，还是怕我失仪？”“是怕你累着。”贾琏声音极轻，却字字入耳，“你腹中孩儿，比什么都金贵。”凤姐儿眼圈倏然一红，忙低头掩住，再抬头时，已换上惯常的利落笑意：“那妾身便谢过王爷体恤。不过皇后娘娘已吩咐，命我捧‘孝思永慕’金匾随行，这是规矩，不能免。”贾琏不再劝，只将一方叠得方正的素帕塞进她掌心：“拿着。若跪久了腿麻，垫着些。”凤姐儿攥紧帕子，指尖触到帕角暗绣的一朵小小石榴花——那是她及笄那年，亲手绣给他的第一件贴身物事。十年光阴，帕子褪了色，花却依旧饱满，仿佛从未蒙尘。辰时三刻，皇陵地宫入口洞开，石门轰然降下，震得大地微颤。百官肃立，诰命垂首，哭声如潮，层层叠叠涌向地宫深处。贾琏立于灵柩之侧，手执玄圭，目光沉静，朗声诵读《皇陵安奉文》，声调平稳，字字如钟，压过所有悲泣。待最后一句“伏惟尚飨”出口，他亲手将灵柩前最后一炷香插入香炉，香火腾起一柱青烟，笔直如剑，直刺苍穹。就在香烟升腾至三尺之高时，异变陡生！东北角一座尚未封顶的陪葬墓穴方向，忽传来一声凄厉长啸，似狼非狼，似鬼非鬼！紧接着，数道黑影自墓道中疾射而出，手持淬毒短刃，目标直指灵柩之后、正在焚帛的礼部尚书！变故只在电光石火之间！贾琏瞳孔骤缩，不假思索，反手抄起案上青铜镇纸，运劲掷出！镇纸挟风而至，“铛”一声撞开刺向尚书咽喉的匕首，余势未消，竟将刺客手腕硬生生砸断！同一刹那，阿琪自梁上翻落，阿瑶从碑后旋出，双剑如电，截住另两名刺客退路。而第三名刺客竟不顾同伴生死，拼着被阿瑶一剑划开肩胛，仍悍然扑向灵柩——他袖中赫然滑出一管乌黑铁筒，筒口对准棺盖缝隙！“炸药！”昭阳公主厉喝，身形已如离弦之箭射出！她未拔剑，只并指如刀，狠狠劈向刺客握筒之腕！刺客闷哼一声，铁筒脱手，却在落地前被她足尖挑起，反手一送，竟精准无比地踹入身旁一口未及封盖的空棺之中！“轰隆——！”巨响震耳欲聋，棺木碎裂，木屑横飞！烟尘弥漫之际，贾琏已闪至昭阳身侧，一把扣住她手腕：“可伤着？”昭阳公主甩开他手，冷笑：“区区几个死士，也配让我挂彩？”话音未落，她目光如电扫过人群，直钉向远处观礼台一角——那里，一名身着四品文官补服的中年男子，正以袖掩面，肩膀剧烈耸动，似在恸哭。可他袖角微掀，露出的半截手指，指甲缝里嵌着新鲜的黄泥，与皇陵洁净青砖格格不入。贾琏顺着她视线望去，眸色瞬间沉如寒潭。凤姐儿不知何时已立至他身后，声音冷静如常：“王爷，那姓陈的，是户部新调来的员外郎，名唤陈砚之。昨儿下午，妾身亲眼见他独自去了东陵山坳，说是寻野山参给母亲补身。可那地方，三年前一场山崩，早成绝地，寸草不生。”太后不知何时已乘辇驾至，凤辇未停稳，她已由宫人搀扶着踏下，素白孝服从风中猎猎翻飞，眉宇间不见惊惶，唯有一片冰雪般的肃杀：“传哀家懿旨——即刻封锁皇陵九门，凡出入者，无论品级，搜身验物！另，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彻查陈砚之及其上下五代姻亲！”她顿了顿，目光如刃，扫过噤若寒蝉的百官：“若有包庇、隐瞒、通风报信者——”指尖轻轻一划，竟在空气中划出一道无形血线，“诛三族。”全场死寂。连风声都似被冻结。贾琏垂眸，望着自己方才掷出镇纸的右手——掌心赫然一道细长血痕，是被镇纸边缘割破的。血珠缓缓渗出，蜿蜒而下，滴落在玄色袍角，洇开一点刺目的红。他忽然想起昨夜太后拭净他下巴青茬时，指尖微凉的触感；想起昭阳公主刮过他喉结时，眼底跃动的火焰；想起凤姐儿攥紧那方旧帕时，指节泛起的青白。原来最锋利的刀，并非藏于刺客袖中，而是悬于这重重宫阙、森森礼法、滚滚红尘之上——它名为权柄，名为人心，名为一步登天，亦名为万劫不复。他抬手，用拇指抹去血迹，将那抹红，缓缓涂在唇边。像一道，无声的朱砂印。恰在此时，东方天际，一缕金光刺破浓云，煌煌洒落皇陵万顷松柏之上。松针承光，每一片都似燃起微小的火焰。风过林梢，万树齐鸣，恍若龙吟。大丧未尽，新朝将启。而他，已站在了风暴的正中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