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梁和周先明二人奉贾琏的命令，清查允王余孽。在贾琏的身份腰牌加持下，很快就有很不错的成效。可惜贾琏太过忙碌，他们一直没有找到机会与贾琏汇报。眼看太上皇即将出殡，情知不能再耽搁的...养心殿内烛火摇曳，青烟袅袅升腾，香炉里沉水香的气息幽微而凝重，混着药味，在寂静中弥漫开来。宁康帝半倚在蟠龙软枕上，目光缓缓扫过跪在地上的两个儿子——一个眉目清朗、神色赤诚，一个身姿挺拔、脊梁如松；一个膝行前凑、急切如稚子，一个伏首叩地、声嘶而肺腑。殿角铜漏滴答，一声声敲在人心上，仿佛不是计时，而是叩问天命。赵东昇垂眸，袖中手指微蜷；水溶悄然抬眼，望向昭阳公主。她亦正凝神望着贾琏的背影，那袭素白孝服裹着宽肩窄腰，衣襟微皱，显是方才疾步而来未及整肃。可就是这副仓促之态，偏生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刚硬气骨。她忽想起幼时，父皇曾携她登临紫宸台，指着远处校场策马扬鞭的少年贾琏道：“你看他驰骋若风，不争先，不抢道，却总在最该出鞘时拔剑——此子非池中物，然非为刃，当为鼎。”当时她不解，如今方知，“鼎”者，承天受命，稳四极而载万民，岂是权柄私欲所能填满？“琏儿。”宁康帝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却不容置疑，“你既言法理血统不可违，那朕问你——若朕今日下旨，册立你为太子，你接，还是不接？”满殿俱寂。贾琏额角沁出细汗，却未抬手拭去。他喉结滚动，静默三息，方抬头，目光直视龙榻：“儿臣……不接。”四皇子猛地扭头看他，眼中惊愕如裂冰。“儿臣不敢。”贾琏声音沉缓，字字如石坠地，“太子之位，非功可换，非德可夺，非恩可赐，唯天命所归，宗庙所系，百官所仰，万民所望。儿臣虽蒙圣恩，列于宗谱，然玉牒之上，‘贾琏’二字旁注‘继’字，非‘嫡’非‘长’，亦无‘出’于陛下血脉之实。若强行僭越，非但开乱政之端，更将陷陛下于不义——天下人必曰：陛下废亲子而立异姓，弃礼法而徇私情。史笔如刀，刻下的不是儿臣之名，是陛下千秋清誉！”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四皇子，竟带几分恳切：“四弟，你自认才德不足，愿退让以全社稷。此心可昭日月。然正因如此，你更不可轻言‘让’。太子之位，从来不是谁‘让’出来的，而是百官推举、宗室共议、六部核验、内阁拟诏、钦天监择吉、太庙告祖之后，由陛下亲授金册宝印，方为正统。若今日因一人之谦让、一时之感动便更易储位，明日朝中便可因一纸弹章、几句流言而动摇国本！四弟，你不是让位，你是把江山社稷，当成了一盘可随手推倒重来的棋局！”四皇子张了张嘴，竟无言以对。昭阳公主心头一震，指尖悄然掐进掌心。她从未听过贾琏如此锋利言语——平日里他待人温厚，连斥责下属都极少高声，可此刻字字如凿，句句见血，剖开的不只是礼法皮相，更是权力运转最幽微的筋络。原来他并非不懂权术，只是不屑用之；并非畏惧高位，而是深知高位之下，埋着多少粉身碎骨的尸骸。宁康帝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竟有微光一闪：“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收场？”“请陛下下旨，严饬太子——”贾琏俯首，额头触地，“严饬其妄议储位、淆乱纲常之失，罚其闭门思过三月，抄《孝经》《贞观政要》各百遍，交由孔师亲自批阅。另谕内阁，即日起重启东宫讲学，由赵阁老主讲《周礼》，水王爷辅讲《通典》，儿臣与昭阳皇妹协理仪制，务使太子明君道、识臣职、晓民瘼、知敬畏。至于儿臣……”他略作停顿，声音愈沉，“请陛下准儿臣辞去兵部尚书、京营提督二职，解甲归田，回金陵祖宅守孝三年。待三年期满，若陛下仍念旧恩，允儿臣效犬马，儿臣当赴边关，为大魏镇守北疆一隅，以残躯报国恩。”“什么？！”王子腾的声音陡然从殿外传来，人已踉跄闯入，袍角沾灰，发冠歪斜，显是奔得急了。他扑至阶前，对着宁康帝重重叩首：“陛下！万万不可啊！平辽王若离京，北境三十万虎狼之师，谁来节制？辽东诸卫，谁来统御？去年雪灾，若非平辽王亲赴山海关督运粮秣，冻毙百姓何止十万？如今朝中虽有良将，然能令诸军俯首帖耳、令夷狄闻风丧胆者，唯平辽王一人耳！若此时卸其兵权，恐生肘腋之变！”他话音未落，戴权已悄然立于殿门侧，手中拂尘轻垂，目光扫过王子腾，又掠过贾琏，最后落在宁康帝脸上——那眼神分明在说：此人，是真急了，也是真敢闯。宁康帝却未斥责，只缓缓道：“王子腾，你可知，琏儿方才所言，句句皆在替朕堵住天下悠悠之口？”王子腾一怔。“他若接旨，便是贪位忘本；他若拒旨，便是沽名钓誉。唯有辞官守孝，方显其心无二志，其行不染尘埃。”宁康帝目光如炬，直刺贾琏，“琏儿，你真愿去金陵？”“愿。”贾琏答得干脆，无半分犹豫。“金陵距京千里，舟车劳顿，孝服在身，不得饮酒食肉，不得见客议政，不得私通外官——你受得住？”“受得住。”“若朕准你去，三年之内，若北境有警，若朝中有变，若朕病势反复……你可愿破誓返京？”贾琏抬起脸，眼中无悲无喜，唯有一片澄澈：“儿臣不敢以私诺废公义。若陛下召，儿臣披麻戴孝亦当星夜兼程；若天意不许，儿臣纵死于道，亦不负君父所托。”殿内静得落针可闻。烛火“噼啪”爆开一朵灯花，映得贾琏侧脸线条愈发冷硬如铁。水溶忽而开口，声音清越：“陛下，臣倒有一议。”宁康帝颔首。“太子谦让，平辽王辞荣，此诚古今罕有之佳话。然储位不可久虚，国事不可久滞。臣以为，不如折中而行——”他目光沉静，环视众人，“陛下可下一道密旨，封平辽王为‘监国副相’，位在太子之下，诸王之上，凡军国大事，太子可与副相共议；遇紧急军情，副相有权代太子调兵遣将，事后补奏。此职不入东宫属官序列，不受詹事府辖制，亦不载于玉牒，唯陛下与太子、副相三人知晓。如此，太子之位岿然不动，而平辽王之能，亦得尽展于社稷之中。待太子三年学成，若确能独当一面，则副相解职；若尚需砥砺，陛下亦可顺水推舟，再行考量。”赵东昇眸光微动，立即接道：“臣附议。此乃‘虚位以待，实权以托’之策。既保正统之名，又全务实之需。且密旨一事，可由臣亲自拟稿，以朱砂亲书，藏于养心殿紫檀匣中，设双钥，一钥由陛下掌管，一钥由太子保管。非遇国之倾危，绝不启封。”昭阳公主深深吸气，终于踏前一步，郑重道：“儿臣愿为见证。若副相履职，禁军五营，当奉其号令如奉太子；若太子监国，儿臣当率禁军拱卫东宫，寸步不离。”四皇子怔怔望着三人，忽然笑了，笑得眼角泛红：“原来……你们早就算好了。”水溶微笑：“非我等算计，实乃局势所迫。太子若真无能，何必让贤？平辽王若真无心，何必辞官？正因二位皆怀赤诚，才逼得臣等不得不寻此两全之法。”宁康帝久久未言。他望着贾琏，望着四皇子，望着这三个他亲手挑选、寄予厚望的年轻人，忽然觉得胸中郁结数月的浊气，竟被这一番言语生生冲开了一道缝隙。他咳嗽两声，戴权忙上前轻抚其背。待气息稍平，他抬手，指向案头一方素笺：“拿笔来。”戴权捧砚磨墨，赵东昇取来狼毫。宁康帝颤巍巍执笔，蘸饱浓墨，在素笺上缓缓写下八字：**“虚位以待，实权以托。天地为证，宗庙为凭。”**字迹苍劲，力透纸背，墨色淋漓，似有千钧。他搁下笔，喘息稍定，方道：“赵卿，拟旨。即日起，加封平辽王贾琏为监国副相，授‘承天翊运’四字银印，印信暂存内务府库房，待太子加冠礼后，由戴权亲授。另谕：太子陵，自即日起，随赵阁老习《周礼》，随水王爷习《通典》，每日辰时至申时，不得懈怠。若有荒嬉，朕亲执戒尺，责之！”四皇子咧嘴一笑，竟真像从前那个混世魔王：“儿臣遵命！”贾琏再次叩首，额头抵在冰凉金砖上，声音低沉而坚定：“儿臣……谢恩。”就在此时，殿外忽有内侍疾步而来，跪禀：“启禀陛下，辽东急奏！山海关外，建州左卫首领阿敏率五千骑，突袭锦州卫屯田营地，焚毁仓廪三座，掳走军户二百三十七口，现已退入长白山密林。锦州总兵请示，是否追击？”满殿目光，齐刷刷投向贾琏。他缓缓起身，素白衣袂拂过地面，未看奏报，只朝宁康帝拱手：“陛下，儿臣请旨——即刻启程，赴山海关。”“不辞官了？”宁康帝挑眉。“国事当前，儿臣不敢以私废公。”贾琏目光凛冽，如出鞘寒锋，“待儿臣平定建州之患，押解阿敏回京之日，再请陛下准儿臣归乡守孝。”宁康帝凝视他良久，忽而朗声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好！好！这才是朕的平辽王！传旨——着监国副相贾琏，即刻整备，三日内离京！兵部、户部、工部，协同调拨粮秣器械，不得有误！”“臣等遵旨！”“儿臣……领命。”贾琏转身，步履沉稳走向殿门。经过四皇子身边时，四皇子忽然伸手，紧紧攥住他手腕，声音压得极低：“王兄，三年后，我若还做不好这个太子……你真会回来么？”贾琏脚步未停，只侧过半张脸，烛光映亮他眼底一点星火：“四弟，我不是为你回来。我是为这万里河山，为这百万黎庶，为父皇交付于你我手中的——江山社稷。”殿门在身后合拢，隔绝了满殿朱紫冠缨。贾琏独自穿过幽深宫廊，月光透过雕花窗棂，在他素白衣襟上投下斑驳暗影。他并未走向宫门，反而拐入一条僻静夹道，尽头处，一盏孤灯静静悬着。灯下，站着王熙凤。她一身素净青衣，未施脂粉，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却自有一种沉静如水的气度。见他来，她未语，只默默递过一只紫檀小匣。贾琏接过，入手微沉。打开匣盖，里面是一枚小小虎符，通体玄铁所铸，虎目嵌赤金，腹下刻着四个小字：“如朕亲临”。“叔父让我交给你的。”王熙凤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他说，这是先帝留下的旧物，原为防万一，从未启用。今日，该它见光了。”贾琏指尖摩挲虎符冰冷表面，忽而低笑：“他倒是舍得。”“他更舍不得你。”王熙凤抬眸，目光如水，“他说，若你真去金陵，他便辞了九门提督，陪你一起种田。”贾琏怔住，随即摇头，笑意渐深：“胡闹。他若走了，这京城谁来盯着？”“所以啊……”王熙凤轻轻握住他持匣的手，指尖微凉，“你别真去金陵。三年太长，变数太多。你答应我，活着回来。平安回来。然后——”她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和我回金陵，好好守三年孝。不是为别人，为我们自己。”月光悄然漫过宫墙，洒在两人交叠的手上，也洒在那只玄铁虎符之上。赤金虎目，在清辉里幽幽反光，仿佛一只沉睡已久、即将睁开的眼。远处，更鼓三响，夜已深。而属于他们的黎明，正在这万籁俱寂的黑暗深处，悄然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