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依偎在微微晃动的巨大摇床之上，彼此述说着贴心的话语。宝钗黛玉许久未与自家夫君述衷肠，自然百般柔情蜜意。而贾琏虽然身边美人从来不曾少过，但是此刻左手搂着黛玉，右手搂着宝钗，自是无尽满...养心殿内，檀香浮动，青烟袅袅如丝，缠绕着金丝楠木的梁柱缓缓升腾。宁康帝并未坐在平日批阅奏章的紫檀御案之后，而是倚在临窗的湘妃竹榻上，身上搭着一袭月白缂丝云鹤纹薄衾，面色较之半月前略见清减，然双目却如寒潭映星，沉静而锐利，仿佛能穿透人心最幽微的褶皱。四皇子率先入内，步履沉稳，未有半分迟疑，昭阳公主紧随其后，素手轻按小腹，神色凝重却不失镇定。水溶与赵东昇垂首缓行，衣袍下摆拂过金砖地面，无声无息，唯余心跳在寂静中擂鼓般清晰可闻。戴权垂手立于龙榻侧畔，目光低垂，只余一道灰影。待四人站定，他方才躬身，不疾不徐道：“陛下，太子及三位总理大臣已至。”宁康帝未应声，只将手中一卷《贞观政要》轻轻搁在膝上，指尖在“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一句上缓缓摩挲片刻，而后抬眸，视线先落在四皇子面上，继而扫过昭阳公主、水溶、赵东昇，最后停在赵东昇鬓角新添的几缕霜色上，微微颔首。“坐。”声音不高，却如钟磬落玉盘，清越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四皇子依言，在榻前一张紫檀嵌螺钿圆凳上落座；昭阳公主略一迟疑，也坐于其旁；水溶与赵东昇则退至下首，垂手侍立。宁康帝目光重又落回四皇子脸上，良久，忽而一笑：“昨夜没睡？”四皇子一怔，随即坦然点头：“回父皇，儿臣确是一夜未眠。”“为何？”“为思量一事——我大胤社稷，究竟该由谁来执掌，方不负列祖列宗，不负万民苍生。”宁康帝闻言，竟未动怒，亦未赞许，只将膝上书卷翻过一页，纸页轻响，如秋叶坠地。他望着窗外一株老松，枝干虬劲，松针苍翠，在初冬的薄阳下泛着冷硬的光。“你可知，朕幼时读书，先生教‘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彼时朕不解，只觉天下尽在掌中，何须畏水？后来亲政，平北狄、伐南蛮、裁冗官、整盐政，十年间三易户部尚书，六黜江南巡抚，朝野皆呼‘铁腕’。可朕夜里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常独坐至天明，不是因事繁，是因怕——怕那一池水，看似温顺，底下却暗流汹涌，稍有不慎，便掀了这艘船。”他顿了顿，目光缓缓移回四皇子身上：“你今日说要让位，朕不怪你。你若跪着哭求，说孤德不配位、愿效尧舜禅让，朕反倒要疑你虚伪。可你昨夜不睡，今晨不跪，只坐在这里，把话摊开来讲……朕信你是真想了，也真怕了。”四皇子喉头微动，眼眶忽热，却强自忍住，只低头道：“儿臣……不敢欺瞒父皇。”“好。”宁康帝颔首，“那朕便问你——若朕允你所请，贾琏即位，你欲何往？”此言一出，昭阳公主指尖猛然一缩，水溶袖中手掌悄然握紧，赵东昇垂眸，额角青筋微跳。四皇子却答得极快：“儿臣愿奉王兄为君，封‘永安亲王’，居西山别苑，读书养性，教子习武，闲时陪皇姐赏梅煮茶，再不过问朝政。”“不怨？”“儿臣不怨。”他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儿臣若怨，便是怨自己生来不如王兄。可怨天尤人，岂是男子所为？儿臣只愿江山稳，百姓安，王兄能放手施为，不必时时顾忌‘功高震主’四字如悬顶之剑——那剑，原不该存在，可既然世人都认它锋利，儿臣便亲手将剑鞘解下，交予他手。”宁康帝久久未语。殿内静得能听见檐角铜铃被风拂过的细微嗡鸣。忽而，他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竟无半分嘲弄，倒似卸下千斤重担后的轻松：“你这傻孩子……倒比朕想得还透。”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肩头起伏，脸色霎时泛起一阵潮红。戴权急忙上前，递上温润蜜水，宁康帝摆手推开，只以帕掩口，咳声沉闷如闷鼓。昭阳公主霍然起身，一步抢至榻前：“父皇！”宁康帝摆摆手，喘息稍定，从枕下抽出一封密折，封皮朱砂印鲜红如血——正是宁康帝亲钤的“御前急览”火漆印。他示意戴权呈上。赵东昇双手接过，当众拆封，只扫一眼，身形微震，随即肃容朗声宣读：“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体违和，久居养心，深虑国本不可久悬。太子陵，性温厚，识大体，能自省，知进退，实乃社稷之福。平辽王琏，文韬武略，勋业冠绝当世，仁德惠及海内，更兼忠纯不二，赤诚可鉴。今特敕命：着平辽王琏，即日起以皇子身份，入主东宫，摄理监国诸务；太子陵，晋永安亲王，赐西山永安别苑一座，岁禄万石，仪同亲王，永享尊荣。钦此。”殿内死寂。连呼吸声都凝滞了。这不是禅位诏书，却胜似禅位诏书——东宫监国，已是储君实质；摄理诸务，便是代行天子权柄。而“即日起”三字，斩钉截铁，不留丝毫回旋余地。水溶第一个俯身，额头触地：“臣，水溶，叩谢圣恩。”赵东昇紧随其后，袍袖垂地：“臣，赵东昇，叩谢圣恩。”昭阳公主怔立原地，眼中有泪光滚动，却未落下，只是深深吸了一口气，撩袍跪倒，声音微颤却无比清晰：“臣妹昭阳，恭贺吾皇圣明，恭贺——吾王兄。”四皇子——不，如今该称永安亲王了——他缓缓起身，未向宁康帝叩拜，而是转身，面向昭阳公主，郑重长揖到底，再抬头时，眼中笑意温煦，一如幼时牵着姐姐的手跑过御花园的少年：“皇姐，今后……换我护着你。”宁康帝看着这一幕，终于闭上眼，唇边浮起一丝极淡、极安心的弧度。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急促脚步声，夹杂着甲胄铿锵。一名锦衣卫千户飞奔入内，单膝跪地，声音嘶哑：“启禀陛下！京畿左卫急报——平辽王府门前，自卯时起，已聚百姓逾三千！皆持香烛、素帛，跪于朱雀大街两侧，静默不语，但见王府匾额，便俯首叩首，至今未散！”众人愕然。赵东昇脱口而出：“何故？”那千户抬首，声音竟有些哽咽：“回大人……他们说，平辽王救朝鲜，不伤一民，不掠一物，只索劳军银，却将其中三成，尽数拨付辽东、山东、直隶三地赈灾；朝鲜赔款一千两白银，他转手赠予国子监，建‘明德藏书楼’，收天下寒门学子免费读书；更将倭寇缴获的七十二艘战船图纸，全数交工部，令匠人研习改良水师舰型……百姓说，平辽王不图虚名，不贪私利，所谋者，唯我大胤万民之饱暖，万世之基业。”殿内落针可闻。宁康帝缓缓睁开眼，目光越过众人，投向窗外那一片沉静的、苍茫的、正孕育着早春气息的宫墙之外。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自己还是太子时，也曾站在同样的位置，眺望同一片天空。那时父皇指着远处校场上的少年将军，对他说：“看那孩子，将来必是擎天之柱。”那少年将军，便是今日的平辽王。而今日，那根擎天柱，终将撑起这方天地。“传朕口谕。”宁康帝的声音异常平静，却字字如钧，“着礼部，即刻拟定册封大典仪注。钦天监择吉日——不必择远，三日后，正月初八，宜册立，宜纳吉，宜告庙。”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四皇子，扫过昭阳公主，扫过水溶与赵东昇，最后落回那千户身上，声音陡然沉肃：“另——着京兆府、顺天府，调拨人手，于朱雀大街设粥棚三十处，供今日跪候百姓果腹。告诉他们……”宁康帝微微停顿，仿佛在咀嚼一个久违的、却无比熨帖的称谓：“告诉他们，他们的新君，记住了。”千户含泪叩首，倒退而出。殿门合拢，隔绝了殿外凛冽的风。室内檀香依旧缭绕，松针的清气透过窗棂悄然渗入，与药香、墨香、旧书页的微尘气息交织在一起，氤氲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安心的厚重。赵东昇忽而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却字字清晰：“陛下，臣斗胆，请旨——东宫属官，当速择贤能充任。臣举荐：吏部侍郎林如海，才学通达，品行端方；户部右侍郎薛蟠，虽曾纨绔，然经辽东历练，精于实务；刑部郎中柳湘莲，断狱如神，刚正不阿；更有翰林院编修甄宝玉，年少敏慧，通晓西学格致之术……”宁康帝颔首，未置可否，只看向水溶：“水卿，京营兵权，如何安置？”水溶踏前半步，朗声道：“臣已与平辽王议定——京营左卫、前卫，仍由臣统辖，拱卫宫禁；右卫、后卫，即日起，交由平辽王亲信将领统领，驻守九门。另，神机营、火器营，归平辽王直辖。臣与王兄，当共掌京畿防务，以保社稷安如磐石。”宁康帝目光转向昭阳公主：“昭阳，北衙缇骑，你意下如何？”昭阳公主微微一笑，眉宇间英气飒然：“父皇放心。北衙缇骑，即日起更名为‘翊卫司’，专司京畿监察、缉捕要案、护卫东宫。臣妹愿领翊卫司指挥使衔，为吾王兄……清道。”“好。”宁康帝终于露出今日最真切的一笑，“朕的儿女，都长大了。”他缓缓支起身子，戴权忙上前搀扶。宁康帝并未走向御案，而是踱至殿中一幅巨大的《大胤疆域图》前，手指划过辽东、朝鲜、东海、琉球，最终停在那片广袤无垠、尚被标注为“未定”的浩渺南海之上。“琏儿此次东征，带回倭国水文图谱十六卷，琉球海图三十二幅，更有朝鲜秘藏的《郑和宝船图解》残卷一部……”他声音低沉，却似蕴着惊雷，“他拟在琼州设‘海事司’，招募闽粤善舟者，试造巨舰，三年之内，要让大胤水师，真正扬帆出海，而非只在近岸巡弋。”他蓦然回首，目光如电：“诸卿，可知朕为何不等寿辰，不待病愈，便决意于此际颁诏？”众人屏息。“因为朕等不及了。”宁康帝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朕这一生，削藩、平叛、整吏、开矿、修河……自以为功业已足。可直到看见琏儿送来的那些海图，朕才明白——我大胤之困，不在北狄之马，不在南蛮之瘴，而在那无垠碧波之外！世人皆道我朝富庶，可这富庶，是锁在陆地上的金库，是囿于四海之内的珠玉！琏儿要开海，要通商，要让丝绸瓷器，载着我大胤的律法、文字、医术、农书，驶向万里之外！这……才是真正的开疆拓土！这才是真正的万国来朝！”他胸膛剧烈起伏，声音却愈发激越：“朕老了，等不及看那一天。可朕的儿孙，等得起！琏儿正当盛年，昭阳英毅果决，水卿沉稳持重，赵卿老成谋国……你们，替朕看着！替朕护着！替朕——把那片海，给我劈开！”殿内诸人，无不热血沸腾，脊背挺直如松。水溶与赵东昇对视一眼，同时单膝跪地，抱拳过顶，声震屋宇：“臣等，肝脑涂地，誓死相随！”昭阳公主亦敛衽，深深一福，目光清澈而坚定。唯有永安亲王，静静立于光影交界处，望着父亲，望着姐姐，望着那幅浩瀚的海图，唇边笑意温柔而释然。他知道，那艘名为“大胤”的巨舰，终于不再踟蹰于港湾。它即将升起全新的风帆，乘着初春的东风，驶向从未有人抵达过的、真正的星辰大海。而他自己，将永远是那个守在船舷边，为它瞭望、为它补帆、为它记住来路的人。殿外，风势渐劲，卷起檐角铜铃，叮咚作响，清越悠长，仿佛一声穿越千年的号角，正穿透重重宫墙，吹向朱雀大街上静默跪伏的三千百姓，吹向辽东雪原上尚未融尽的冰河，吹向朝鲜汉城王宫中刚刚拆封的、印着大胤朱砂玺印的《通商互市条约》，更吹向那片在地图上依旧空白、却已在无数人心中波涛汹涌的蔚蓝——那里，正有新的航路，在无声破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