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三姐只从阿沁那挑衅的一眼，就知道对方这是不想让她专美于王爷之前。心说小样，哪怕你跟了王爷再久，现在能够名正言顺给王爷侍寝的，还不是只有我。于是也懒得和她计较，反而凑到贾琏耳边，笑道：...南书房内，空气骤然凝滞如冻。烛火明明灭灭，映得众人脸上青白交错。连一向稳如泰山的首辅赵东昇，手中药盏“哐当”一声磕在紫檀案角，褐色药汁泼溅而出，在黄绫奏案上洇开一片刺目的褐痕。北静王水溶半掀的袍袖僵在半空，指尖微颤；户部尚书李嶟喉结上下一滚，竟生生把一句“殿下慎言”咽回腹中，只余下粗重喘息。满堂朱紫，鸦雀无声，唯闻檐角铜铃被穿堂风撞出几声清越悲鸣——仿佛连这宫墙之内，也惊惧于这石破天惊的一句禅让。昭阳公主霍然起身，凤冠上十二缕东珠簌簌轻响，她一把攥住四皇子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那截骨节：“阿珩！你疯了？！”四皇子却未抽手，只垂眸看着姐姐指尖泛白的指节，嘴角竟浮起一丝极淡、极倦的笑意：“皇姐，我没疯。我清醒得很。”他缓缓抽出手，整了整蟒袍袖口一道细微褶皱，抬眼扫过满殿惊疑交加的脸：“诸位大人方才听得分明——孤说，德行不配为君。此非戏言，亦非推诿。自登太子位以来，孤遇事则怯，临机则滞，信奸佞而疑忠良，纵小人而害柱石。前日魏阮毒谋平辽王府，刺我皇姐于府邸之内，孤竟犹作壁上观，尚与贼子同席饮宴！此等昏聩，岂是储君之德？”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锤，凿在人心最软处。孔驷面色灰败，嘴唇翕动数次，终究未吐出半个字——他素来最重纲常正统，可若正统之人自承失德，那所谓“正统”，又还剩几分分量？四皇子已转身，朝着御座方向深深一揖，再直起身时，目光如刃，直刺向南书房内室那扇垂着玄色云纹帘的雕花门：“父皇养病多时，圣心所系，唯社稷安危、万民康阜。儿臣思之再三，平辽王贾琏，平倭奴、定朝鲜、斩奸佞、护宗庙，两战拓疆万里，一怒震慑朝野。其才足以戡乱，其智足以治国，其勇足以慑外，其仁足以抚民。更兼孝悌无亏，忠贞不二，实乃天命所归，万民所仰！儿臣今日以太子之名、以血脉之亲，恭请父皇，允臣禅位之请！”话音落定，他竟真的解下腰间太子金印，双手捧起，膝弯一沉，重重跪于青砖之上。金印在烛光下灼灼生辉，映着他低垂的额角与挺直的脊背，竟有几分决绝赴死的凛然。“不可！”一声厉喝撕裂寂静，却是礼部侍郎陈恪扑跪上前，额头重重磕在砖上：“殿下！祖制煌煌，嫡长为尊！平辽王虽功高盖世，终是旁支！若废长立幼，易储禅位，必致朝纲崩坏、藩镇离心、百官惶惑！此非社稷之福，实乃倾覆之兆啊！”“倾覆？”四皇子竟低低笑了，笑声里无半分温度，“陈侍郎以为，若孤继续端坐东宫，任魏阮之流盘踞中枢，待其羽翼丰满，假传圣旨、矫诏诛戮功臣、暗结藩镇图谋不轨……那时，才是真正的倾覆吧？”他目光如电，扫过陈恪惨白的脸，又掠过孔驷颓然垂首的侧影：“孤非不知祖制。孤只是想问诸公一句——若今日跪在这里的，是平辽王，是他捧着这枚金印，求孤禅位，诸公会如何？是叩首山呼万岁，还是如陈侍郎一般，血溅丹墀，誓死相阻？”满堂噤若寒蝉。答案不言而喻。若贾琏开口，怕是此刻跪倒的，早已不止陈恪一人。就在此时，内室帘栊忽被一只枯瘦却稳定的手掀开。宁康帝并未着龙袍，仅一身月白常服，发髻松散，面色蜡黄，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映着烛火，幽光流转。他身后，跟着执拂尘的太监总管陈敬忠，以及两名面无表情的禁军统领。“都起来吧。”宁康帝声音沙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朕听着呢。”所有人齐刷刷跪倒，山呼万岁，额头紧贴冰凉地砖。四皇子亦伏身，肩背绷得笔直。宁康帝缓步踱出，目光先落在四皇子捧着金印的双手上，久久未语。那沉默比雷霆更令人窒息。终于，他微微抬手，陈敬忠立刻上前，双手接过那方沉甸甸的太子金印，递至宁康帝面前。宁康帝并未触碰，只凝视片刻，忽而转向水溶：“水卿，平辽王何在？”水溶躬身：“回陛下，平辽王奉旨，率宗室女眷，于重华宫灵前守孝。”“守孝？”宁康帝唇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似讽似叹，“倒是个孝顺孩子……也罢，去传他。告诉他，朕，有要事相商。”陈敬忠领命而去。宁康帝却未回内室，反而在御案前坐下，示意众人平身。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或惊惧、或惶然、或隐含希冀的脸，最终落在昭阳公主身上：“阿沅，你扶朕一把。”昭阳公主忙上前搀扶。宁康帝借力起身，竟未走向御座，而是径直走向四皇子，伸手，亲自将他扶起。四皇子身体微僵，却不敢挣脱。“珩儿，”宁康帝声音低沉，带着久病之人特有的疲惫，却又奇异地蕴含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你今日所言，所行，朕，都听见了，也看见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殿大臣，一字一句，清晰入耳：“你说你德行不配为君。朕，信。”满堂倒抽冷气之声此起彼伏。“但你错了一处。”宁康帝的手，轻轻搭在四皇子肩头，那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压得四皇子几乎喘不过气，“储君之德，并非天生圆满。它是在一次次抉择、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痛彻心扉的醒悟中，淬炼出来的。你今日的‘不配’，恰恰是你真正开始配得上的开始。”四皇子浑身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宁康帝却已松开手，转向水溶与赵东昇：“水卿，赵卿，拟旨。”两人精神一振，连忙躬身应诺。“第一道，”宁康帝声音陡然拔高，威严如金铁交鸣，“着礼部即刻草拟《平辽王征倭援朝功勋特敕》，详述其平定倭患、存续朝鲜、拓土千里、缴获巨资之赫赫伟绩，颁行天下，勒石记功！”“遵旨！”孔驷脸色灰败，却只得硬着头皮应下。“第二道，”宁康帝目光如电，“着吏部、兵部、户部，会同总理大臣，三日内拟定《平辽王幕府及功臣封赏章程》。凡随征将士，无论出身贵贱，皆按功叙录，擢升赏赐，不得有毫厘之私！”“遵旨！”几位部堂官齐声应和，声震屋宇。“第三道，”宁康帝的视线，缓缓移向四皇子，那目光复杂难言，有失望，有痛惜，更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期许，“着太子珩，即日起，卸去一切虚衔闲职，闭门思过，潜心研读《贞观政要》《通典》《资治通鉴》三部典籍。每日需呈交千字札记于朕案前，由赵卿与水卿共同批阅。何时札记通达治国经纬、洞悉庶务根本，何时，方准复出理政。”四皇子怔住，随即深深俯首，声音哽咽却异常清晰：“儿臣……遵旨。”宁康帝最后看向昭阳公主：“阿沅，你替朕，去重华宫，将平辽王请来。就说我……想看看我这个新封的‘平辽王’，到底长了几颗脑袋，敢把整个朝廷搅得天翻地覆！”昭阳公主心头剧震，面上却强作镇定，裣衽为礼：“是，父皇。”她转身欲出，宁康帝却又叫住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叹息的温柔：“……告诉琏儿，他娘，很想他。”昭阳公主脚步一顿，眼眶倏然发热，用力点头，快步离去。南书房内，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宁康帝压抑的咳嗽声，一下，又一下，在空旷的大殿里激起沉闷的回响。烛火跳跃，将他单薄的身影拉得极长，投在蟠龙金砖地上，如同一条蛰伏的、伤痕累累却依旧不肯低头的苍龙。重华宫，灵堂肃穆。檀香氤氲，素幔低垂，太上皇巨大的灵位前，长明灯摇曳着豆大的火焰。贾母率领着荣宁二府女眷，已在灵前跪了近两个时辰。黛玉素来体弱，额角已沁出细密汗珠，指尖在冰冷的地砖上冻得发青，却咬着下唇，一声不吭。凤姐儿膝盖酸麻，腰背却挺得笔直，眼神锐利地扫过四周宫人，不放过任何一丝异样。宝钗更是沉静，垂眸敛目，呼吸悠长，仿佛已与这沉重的哀乐融为一体。贾琏站在灵堂一侧稍后的位置，身着素净的郡王常服，腰束白玉带，发簪白玉簪，身姿挺拔如松。他目光沉静，扫过灵前供奉的太上皇遗像，那画像上的老人面容慈和，目光却仿佛穿越时光，落在他身上。贾琏心中并无悲恸，只有一种沉甸甸的、难以言喻的平静。他知道，这场宏大的葬礼，不过是权力风暴来临前，最后的宁静帷幕。就在他微微蹙眉，欲示意平儿悄悄给黛玉垫个软垫时，灵堂外传来一阵急促而恭敬的脚步声。昭阳公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素衣如雪，发髻上只斜簪一支白玉兰，眉宇间却不见丝毫悲戚，只有一种风雨欲来的凝重。“王兄！”她快步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父皇召见！南书房，即刻！”贾琏眸光一闪，瞬间了然。他未多言，只对贾母颔首示意，又飞快地扫过凤姐儿、黛玉、宝钗三人，目光中是安抚，亦是无声的托付。三位王妃亦默契地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贾琏随昭阳公主步出重华宫，穿过重重宫阙。夜风带着初春的料峭，卷起二人素白的袍角。昭阳公主走在前面，背影绷得极紧，直到行至南书房宫门外，她才停下脚步，深深吸了一口气，侧过脸，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王兄，父皇……他刚驳了太子的禅位之请。”贾琏脚步未停，神色却未有丝毫波澜，只淡淡道：“嗯。意料之中。”昭阳公主眼中掠过一丝惊异，随即化为更深的凝重：“他还说……让你过去，看看你‘长了几颗脑袋’。”贾琏终于停下，抬眸望向南书房那扇紧闭的、朱漆剥落的厚重宫门。门内，是帝国最核心的权柄与最汹涌的暗流。烛光从门缝里漏出来，在青石阶上投下一道狭长而孤绝的影子。他唇角缓缓扬起，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有一种历经千帆后的深邃与了然：“一颗就够了。刚好，够把这烂摊子，一锅端了。”话音落，他不再看昭阳公主，抬手，亲自推开了那扇沉重的宫门。门轴发出悠长而喑哑的“吱呀”声，仿佛一声迟来的叹息，又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划破了南书房内凝滞如铅的死寂。烛火猛地一跳。所有目光，齐刷刷钉在门口那个身影上。素衣如雪，身姿如松，眉宇间不见丝毫跋扈骄矜，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平静。他踏过门槛，靴底踩在冰凉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沉稳的声响，一步一步，不疾不徐，仿佛不是踏入权力风暴的中心，而是归家。宁康帝坐在御案之后，目光如古井深潭，静静凝视着他。贾琏在距离御案三步之处站定，不卑不亢，双手垂于身侧，朗声道：“臣贾琏，奉旨觐见。叩见陛下。”他未跪。满殿大臣屏息，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这是僭越？是狂悖？抑或是……一种无需言明的、来自最高权力的默许？宁康帝没有追究。他只是深深地看着贾琏，目光扫过他沉静的眼，挺直的鼻梁，紧抿的唇线，最终，落在他腰间那条素白玉带上。良久，宁康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上：“琏儿，你告诉朕……”“这江山，该由谁来坐？”贾琏抬眸，迎上宁康帝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跃，映出一点幽微却绝不屈服的光。他微微一笑，那笑容坦荡，磊落，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从容与笃定。“陛下，”他的声音清越，不疾不徐，却如金石掷地，在死寂的大殿中激起悠长回响，“江山，从来不是由谁‘坐’的。”“它该由谁，来扛。”话音落，满殿烛火，轰然暴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