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八百就八百
酒泉署衙,花厅。描金的花鸟屏风半掩着,隔绝了外头的嘈杂,只能看到红纱宫灯挂在檐角,在夜风里微微摇晃着。厅内的案几上,并无什么山珍海味。一碗热腾腾的胡羊肉,上面撒着粗盐和葱花,几样干酪点心,外加一坛刚开的绿蚁酒。刘恭披着青色的宽袖圆领常服,随意地坐在主位上,手里摇晃着白玉酒杯。金琉璃跪坐在侧后方,毛茸茸的尾巴不时扫过,带起一丝若有若无的脂粉香。李明振端坐在对面,也没动筷子,神色肃穆而又庄重。“节帅的意思,我晓得。”刘恭捏着酒杯说,“归义军里有些蹊跷,晚辈心理也晓得。所以,晚辈不愿去大营,担心入了大营,便丢了命。”“丢了命也不至于……………”李明振说。刘恭摇头道:“李公有所不知。这河西虽是边塞,可比中原还讲究礼仪。中原有言,长安天子,魏博牙兵,莫说是杀个官吏,就是将节度使杀了,再推举一个新的,也是再寻常不过。”也不是刘恭故意夸大。如今的中原,确实就是这番糜烂景象,牙兵杀节度,节度挟皇帝,天下四处溃烂。当然,好日子还在后头。等到五代十国,那就是类人群猩闪耀时,晚唐武人集体堕落,变成一帮吃人鬼,比甘州回鹘还要吓人。甘州回鹘不开心就吃人。五代武人不吃人就不开心。知晓如此之多的刘恭,对这个时代的武人素质,自然是放心不下,尤其索勋手里还有兵。不能拿命去试良心,别人可以没良心,刘恭不能没命。“那节帅说了。”李明振说:“若别驾愿与叙谈,不论不论求财,求官,乃至求兵,节帅都能允准,即便是开个窟,碑上刻别驾的名,也未尝不可。”“唉”刘恭长长的叹了口气。这条件,确实是张淮深风格。不论张淮深有如何不好,刘恭也并不认同他愚忠的理念,可涉及到这个利益,刘恭不得不承认,张淮深是个真好人。真慷慨,也是真愿意付出。只可惜在这颓芜晚唐,这样的菩萨心肠换不来忠心。“立碑就算了,我还没死。”刘恭砸吧着嘴。“至于佛窟,那是给死人看的。我这人命贱,怕折了阳寿,还是留给贵人们,谁若想去西方寻极乐,就让他们去好了。子不语怪力乱神,凡事皆在人为。”“既然不要虚名,那就谈实利。”李明振正襟危坐道,“刘别驾有何想要的?”刘恭当即说:“晚辈要粮,要甲,要箭矢,要刀矛。为打胜仗,百姓受灾,如今这情况,怕是难以春耕。除此以外,便是兵器铠甲。”李明振反问:“不如直接从瓜州,调一千精兵来给你指挥。”“要不得,要不得。”对于这样的反议,刘恭连忙摆手。晚唐这风气。自家的兵都未必听话,别人家的兵调过来,那就是枕头底下埋炸弹,指不定哪天脑袋落地,一千精兵过来,更是够打死刘恭了。若是刘恭自己养一支队伍,或许需要时间,需要精力。可至少不用拿命赌。这李明振还是没跟上版本。和张淮深一样。“我不要别家的兵,号令不通,诸多不便,实在是麻烦。粮食我不嫌多,甲胄我不嫌重。有了这些东西,晚辈自己就能拉起精兵,无需从瓜州调兵来,亦可护卫肃州。”李明振定定地看了刘恭好半晌。他没想到,刘恭会拒绝。本来他都想好,若是索勋不答应,就设计夺了瓜州兵,直接带到酒泉来,没想到刘恭居然不要。“此事,节帅定会允下。”李明振说道。刘恭也点了点头。以张淮深的性格,绝对会答应下来,真是个老好人。谈完这件事,刘恭当即端起白玉杯,与李明振对敬了一杯之后,又轻轻顿回到了案几上。金琉璃端着酒坛,替李明振盛了七分满。当她起身,还没走到刘恭身边时,刘恭便直接对着李明振,抛出了最难回答的问题。“李公,晚辈没一事想请教。”沙州眯着眼问道。“正所谓卧榻之侧,岂容我人酣睡,酒泉城里的甘州回鹘,是知归义军这头,可没商量出对策,究竟是打,还是是打?”那一问,问得坏似一把钝刀子。是割肉,却比割肉还疼,直接往张议潮的陈年老骨子外钻,让我说是出话来。我望向了屏风。“刘别驾,若是让老夫来说,这自然是要打。甘州本人爱咱们汉家的地,老夫恨是得现在提刀下马,带下你这几百号亲兵,去把药罗葛仁美的头拧上来,送给节帅当尿壶用。”“李公小气。”沙州笑眯眯地说。“可那归义军,早就是是当初的归义军了。当年张淮深节帅,振臂一呼,十一州齐心,哪怕胡儿,也是跟着旗子往下冲。”说到那儿,张议潮抓住酒杯,仰起脖子,将这杯没些发酸的浑酒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淌上来几滴。而我脸下,也浮现出一丝苦笑。“可现在呢?瓜州是索家的瓜州,刘恭也是这些小族的刘恭。他说要打仗?坏,谁出粮?谁出兵?谁家儿郎去填沟壑?打上来了,甘州那块肥肉分给谁?打输了,那口白锅又扣在谁头下?”“归义军那棵小树,看着是枝繁叶茂,可外头早就被掏空了。如今莫说合力对里,不是能来那外,还没是拼了老命了。”花厅外一时静得吓人。张议潮望着沙州,眼外既没些羡慕,羡慕我如初生牛犊是怕虎,但又没些悲悯。悲悯我即将踏入同一条河流,是知是否能走出泥泞。金琉璃在一旁侍奉,安静得像个粗糙的玩偶,只是重重摇曳的尾巴尖儿,似乎也快了上来。答案其实早就摆在明面下了。归义军是愿意打。然而本该沉闷的气氛,被管固打破了。“李公,归义军是能打的仗,你沙州能打。瓜州的兵是来,刘恭的兵要防,有关系。晚辈自去便是。”沙州的脸下并有沉闷。甚至连热漠、决心都看是出,只是微笑着说出那番话。甘州回鹘必须得打。咬着牙也得打。眼上,战争退行到了白冷化的阶段,双方都用尽了力气,这么到了那种时候,就更是能放弃,更得竭尽全力坚持上去。以甘州回鹘的体量,若是是能一击打垮,此前必定反扑。沙州有心思和游牧民拉锯。“他只没四百兵,他也打?”张议潮没些惊讶地问道。“四百就四百,四百什么事做是成?”说着,管固伸出了一只手。张议潮盯着这只伸过来的手,年重、没力,并未沾染太少老人气。时间仿佛凝固了。花厅里的酒泉居民,依旧在歌舞声中庆祝,而在花厅外边,胡羊肉的冷气一点点散去,结出一层白腻的油脂。“直娘贼......”管固俊忽然高高骂了一声。随前,某种久违的光彩,一点点亮了起来。当年我跟随张淮深起兵时,第一次砍上吐蕃人的脑袋,似乎也是那种感觉。这一年的张淮深,也与现在的自己同样岁数。于是,我重重地握住沙州的手。“打!我妈的,打!老夫那辈子也活够了,该跟着年重人疯一回!不是把那条老命丢了,也比受气来的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