降龙罗汉带走了山峰后，江枫等人眼前变得一片平坦。西边的天空被染成了一片血红色，仿佛整个天空都在燃烧，隔着数千里几乎都能感觉到扑面而来的热浪。江枫望着燃烧的天空，说道：“咱们这次好像真的...江枫掂了掂手中那坛黄桃罐头，坛身温润如玉，封泥上隐约浮着一道淡金色云纹，似有若无，却分明蕴着三昧真火淬炼过的仙家气息。他指尖轻叩坛壁，一声清越如磬，余音绕指不散——这不是凡间腌渍的果子，是蟠桃肉髓混了瑶池甘露、以南明离火文武慢焙七七四十九日凝成的“凝魄膏”，入口即化，一勺入喉，可抵百年吐纳，三勺下腹，金丹自生紫气。赵明儿若只拿它当寻常罐头送人，那便是把东海龙宫当水缸舀、把兜率宫丹炉当灶台使。他抬眼看向那小仙男，目光澄澈，却像能穿透云雾直照本心：“她既被缚仙镯锁了腕脉，禁足天庭，又怎敢私酿此物？还遣你亲送？”小仙男笑容微滞，袖口不自觉地抖了抖，喉结上下一滑：“这……这坛子是她‘捡’的。”“捡”字出口，连沙僧都侧目看了他一眼。白素贞掩唇轻笑，声如风铃撞玉：“小仙官，你们仙女下凡捡东西，是驾云俯冲还是倒挂金钩？若真是地上拾来的，怕不是从王母娘娘梳妆匣底下翻出来的罢？”小仙男额角沁出细汗，正欲开口，忽见天边云气翻涌，一道素白身影踏霞而至，足下未履云靴，发间未簪金步摇，只一支青玉簪斜绾乌发，衣袂翻飞间竟有几分风尘仆仆之态——正是赵明儿的大姐，云华仙子。她未落地，先向江枫遥遥一福，礼数周全却不卑不亢：“圣僧勿怪，舍妹年少任性，擅动天材地宝，又借我等名号行诓骗之事，我已代她掌嘴三下，罚抄《清净经》三百遍，今特来赔罪。”话音未落，她袖中倏然飞出七道银光，如电如梭，直射温泉边七具蜘蛛精尸首。银光入体，尸身登时化作七缕青烟，袅袅升腾，于半空凝成七枚蚕茧状晶核，莹莹泛着幽蓝冷光。悟空眼睛一亮：“哎哟，这可是‘蛛魄凝元珠’！妖修千年难凝一枚，内蕴七情毒丝与地脉阴泉精粹，炼进金箍棒里，往后打妖一棒下去，毒、缠、蚀、魇、乱、迷、焚七劲齐发，比老君八卦炉里煨过的火还烈三分！”云华仙子微微颔首：“小圣慧眼。此物本为她们窃取我等浴池灵泉所炼，如今物归原主，再由我亲手封印，永镇天河支流之下，永绝后患。”八戒喘着粗气插嘴：“那……那俺老猪中毒那顿饭，是不是也算替天庭试了毒？能不能算个临时编外巡河吏？”云华仙子瞥他一眼，眸光如霜：“猪长老若真想入编，不如先去凌霄殿外扫三年落叶，待扫得片叶不沾金砖，再谈俸禄。”八戒立刻缩脖闭嘴，悄悄往沙僧身后挪了半步。江枫却盯着那七枚悬浮的蛛魄凝元珠，忽而抬手，指尖在虚空轻轻一点——嗡！其中一枚珠子应声裂开一道细纹，裂痕蜿蜒如蛛网，内里幽光骤然暴涨，竟映出一幕残影：七名女子赤足踩在温泉石沿，笑语盈盈，手中捏着七根细如发丝的银线，线端系着七枚青铜铃铛，铃舌上刻着微不可察的“盘丝”二字。而铃铛另一端，竟隐隐没入云层之上——仿佛连着天庭某处。江枫眉峰一压：“她们的线，连的是谁的铃？”云华仙子面色微变，指尖悄然掐诀，欲掩那残影，却被江枫袖中一道青芒抢先掠过——那青芒如剑非剑，似藤非藤，竟是百宝囊里新收的蛇蝎洞水晶石所化的一缕灵识，倏然缠住残影一角，硬生生将画面拖长三息！就在这三息之间，众人看得分明：七枚铃铛随风轻颤，云层之上，赫然悬着一座半隐半现的亭台，檐角垂落七盏琉璃灯，灯焰跳动间，映出七个模糊人影——正是赵明儿六位姐姐，而居中主位上，空着一张雕凤云榻，榻前香炉青烟袅袅，炉中燃的，却是半截断掉的缚仙镯残片。满场寂然。沙僧喃喃：“阿弥陀佛……原来缚仙镯不是被太白金星下的，是……是自己断的？”悟空挠了挠耳朵，咧嘴一笑：“难怪那日在蟠桃园外，俺老孙定住她们时，看见大姐袖口漏出半截金线，当时还以为是绣花绷子呢。”白素贞悠悠接道：“现在明白了，那是‘牵机引’，天庭最古的傀儡术，七线一引，可代天敕令，亦可替人受劫。赵明儿断镯，不是违逆天规，是在替人挡雷劫。”云华仙子终于垂眸，长睫微颤，声音低了几分：“圣僧……有些事，天机不可轻泄。但既已被您窥破一线，我也不能瞒着——明儿她，确实在替一人受罚。”“谁？”“王母。”四字出口，连风都静了。江枫瞳孔微缩。王母娘娘执掌蟠桃园、瑶池宴、司命簿、九重雷劫，乃三界女仙之首，连玉帝见她都要唤一声“阿姐”。这样的人物，竟需赵明儿以缚仙镯自毁为契，替她担下一道天谴？云华仙子抬手，轻轻一拂，七枚蛛魄凝元珠尽化飞灰，随风散入温泉，水面顿时浮起一层淡淡金晕，氤氲如雾。她转身，望向远处盘丝岭深处，目光悠远：“当年大闹天宫，孙悟空砸烂的不只是蟠桃园。他撞翻的，是王母布了三千年的‘天命棋局’。那局里，有太上老君的丹、观音菩萨的柳、镇元子的人参果，还有……赵明儿的命格。”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王母要借西行一事，重定三界命数。可江枫圣僧，您这队伍，从踏上路的第一步起，就没按她的棋谱走。”八戒听得云里雾里，忍不住问：“那……那棋谱上写的啥？”云华仙子忽然笑了，那笑里没有仙气，只有疲惫：“写的是——白素贞该在金山寺外被法海镇压；沙悟净该在流沙河吃九世取经人；猪八戒该醉死高老庄，魂飞地府忘川畔；孙悟空该死在五行山下，永世不得翻身；而您，江枫圣僧……”她目光落在江枫脸上，一字一顿：“该在鹰愁涧，被小白龙一口吞下，连骨带魂，化作西行路上第一道劫灰。”白素贞脸色霎时雪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沙僧手中的降妖杖“哐当”一声砸在地上，震起一圈土浪。悟空却仰天哈哈大笑，笑声震得山鸟惊飞：“好！好一个天命棋局！可俺老孙偏不走那棋路——俺的筋斗云，从来只认师父脚下风，不认天上云！”江枫沉默良久，忽而抬手，揭开了手中黄桃罐头的封泥。一股清冽甜香瞬间弥漫开来，不似果香，倒似雨后青竹、初雪新梅、晨露莲心糅合而成的气息，直沁入神魂深处。他舀了一勺，递向白素贞：“尝尝？”白素贞怔怔望着那勺金灿灿的膏体，勺底隐约映出她自己的脸，可那脸侧，竟浮着一道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墨色细线——从耳后蜿蜒而下，直没入颈间衣领。她手指一颤，差点打翻瓷勺。江枫却似未见，只将勺子收回，自己含了一口，舌尖微麻，随即一股暖流顺喉而下，四肢百骸如沐春风。他闭目片刻，再睁眼时，眸中竟有金莲虚影一闪而逝。“这罐头……”他缓缓道，“加了赵明儿的一滴心头血。”云华仙子身形一晃，踉跄半步，终于失态：“您……您怎知？”“因为我在蛇蝎洞水晶石上，见过同样颜色的血。”江枫摊开左手，掌心赫然浮现出一道浅浅红痕，形如蛛网，边缘泛着与罐头膏体同源的金芒，“她偷渡下凡那天，路过蛇蝎洞，留了这道印记给我——不是示警，是托付。”他目光灼灼，直刺云华仙子双眼：“她在赌。赌我能护住这七枚蛛魄凝元珠不落入他人之手；赌我能看出罐头里藏的不是谢礼，是遗嘱；赌我……敢掀了王母的棋盘。”云华仙子久久不语，良久，她解下腕间一只素银镯，轻轻放在江枫掌心。镯身冰凉，内里却隐隐搏动，如一颗微缩的心脏。“这是明儿的本命器，她交给我时说：若她回不来，便请圣僧代她……护住这方人间烟火。”江枫握紧银镯，入手刹那，镯内搏动骤然与他心跳同步。就在此时，温泉水面金晕突盛，竟凝成一行字迹，浮于波光之上：【盘丝岭后，黄花观前，蜈蚣精已布下‘千目罗网阵’，七十二门毒瘴，九百九十九种幻蛊。他不要唐僧肉，只要江枫的‘悍匪印’——那枚刻着‘不敬天、不畏地、不服命’的青铜虎符。】字迹未散，忽听远处山坳传来一声凄厉惨叫，似人非人，似虫非虫，尾音拖得极长，带着金属刮擦般的嘶哑。八戒脸色大变：“这声儿……咋跟俺老猪昨儿炖的腊肉在锅里打鸣似的？！”悟空已纵身跃上树梢，火眼金睛扫向声源处，瞳孔骤然收缩：“不好！是沙僧！他刚去采野果，被蜈蚣精的‘勾魂针’钉住了天灵盖！”话音未落，只见沙僧扛着一筐野果，脚步僵硬地从林中走出。他双目呆滞，嘴角却咧到耳根，手里那筐果子，颗颗鲜红欲滴，果皮上，竟密密麻麻布满细小的、正在蠕动的金线——每根金线末端，都连着一只米粒大小的活蜈蚣，正顺着沙僧手腕往上爬，黑甲锃亮，口器开合间，滴落粘稠绿液。白素贞袖中白绫骤然激射而出，卷向沙僧面门：“快闭眼！那液是‘蚀神露’，沾肤即腐魂！”可沙僧竟抬手，一把攥住白绫，力道大得惊人。他缓缓转头，脸上肌肉诡异地抽搐着，喉咙里挤出两句话，声音却是七个人叠在一起的杂音：“江……枫……虎符……交出来……不然……他……们……全……得……变……我……的……线……偶……”江枫看着那筐蠕动的野果，忽然笑了。他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入喉，竟如烈火焚身，他喉结滚动，吐出一口灼热白气，白气中，隐约浮现金铁交鸣之声。“八戒。”“哎！”“去把温泉边那七块青石搬来。”“啊？这时候搬石头？”“对。一块刻‘不敬天’，一块刻‘不畏地’，一块刻‘不服命’，剩下四块……”江枫目光扫过沙僧手腕上爬行的金线，声音冷如玄铁，“刻‘断’、‘焚’、‘绞’、‘葬’。”八戒一愣，随即狠狠点头，扛起钉耙就冲向温泉边。悟空挠挠头：“师父，您这是要……立碑？”江枫将空酒葫芦随手抛入温泉，葫芦触水即燃，腾起一簇幽蓝火焰，火中映出七张面孔——正是那七个蜘蛛精临死前最后的表情：惊、怒、惧、悔、怨、痴、笑。他望着那簇火，声音轻得像叹息：“不。为将死之人，铸最后一座墓碑。”“也为活着的人……点一盏，照破天命的灯。”话音落，温泉轰然沸腾，幽蓝火焰冲天而起，化作七道火柱，直贯云霄。火光之中，江枫解下百宝囊，倾倒而出的不是法宝，而是一捧捧暗红色的沙砾——那是他在流沙河底，从沙僧九世骸骨旁亲手掬起的“劫灰”。沙砾入火，火势暴涨，竟凝成七柄短刃，刃身斑驳，刻满古拙铭文，刃尖滴落的，不是血，是熔金般的岩浆。江枫拾起第一柄，反手刺入自己左肩——嗤！没有血，只有一道金光迸射，如龙吟，似虎啸，震得整座盘丝岭簌簌落石。他肩头伤口处，缓缓浮现出一枚青铜虎符烙印，虎目圆睁，獠牙森然，符下三字，灼灼如焚：【悍匪印】“悟空。”“俺老孙在！”“去告诉蜈蚣精——”江枫拔出短刃，刃尖金血未干，指向黄花观方向，“他要的虎符，江某亲自送去。但不是给他铺路，是给他……”他顿了顿，抬脚踩碎脚下一块青石，石粉飞扬中，一字一句，响彻云霄：“铺……棺……材……板。”风起，火扬，七柄短刃同时嗡鸣，如万军擂鼓。白素贞望着江枫染血的侧脸，忽然明白——西行不是取经。是造反。而江枫，早已不是和尚。他是第一个，把佛祖签发的通关文牒，撕下来糊在刀鞘上的悍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