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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祝小姐平安
    一日后。行军的队伍在一处河谷休整,谢琰也下了马,与将士们一起围坐在篝火前,吃着成安递来的食物。“王爷,您猜我方才瞧见谁了?”成安神秘兮兮的。谢琰瞥了他一眼,“谁?”成安凑近了些,压低了声,“周砚。”闻言,谢琰眉心不由得一沉。成安却继续唠唠叨叨着,“就在后面的新兵营里,你说这小子放着好好的富家公子不做,跑来参军做什么?真是嫌命长!”谢琰沉默了一瞬,方才沉声下了令,“派人看着些他,别叫他死了。......宋柠的脚步在垂花门下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袖口一枚银线绣的兰草纹,那兰叶细长而韧,针脚密实得几乎看不出接续。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望向远处——初夏的天光正从云隙里漏下来,照在回廊尽头一丛新开的栀子上,白瓣沾露,清冷得近乎锋利。阿宴就站在她身后半步,垂手而立,呼吸轻得像一片羽毛落进水里。他没催,也没动,只是安静地等。他知道,宋柠从不轻易允诺,更不轻易更改主意。可一旦她说出口的话,便是钉进青砖缝里的楔子,拔出来都要带出血痕。“不必去寻。”宋柠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落地有声,“若他真想走,拦得住一时,拦不住一世。若他走得干脆利落、不留痕迹,反倒说明他早有准备,未必是意气用事。”她转身往内院走,裙裾拂过青砖地,带起一丝极淡的沉水香。“你只查他的行踪,查到便回来报我。若他一路平安,且所行方向与西北有关……”她顿了一瞬,眸色微沉:“那就多派两个人,远远跟着,别露面,也别扰他。遇险则援,遇困则助,其余时候,当他是阵风,吹过去就罢了。”阿宴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敛得干干净净,只低声道:“是。”宋柠却忽然又停住脚步,侧眸看他:“阿宴,你从前……也这样离家过?”阿宴怔住。那不是疑问,是陈述。她语气平缓,甚至带着点不易察觉的试探,像拿指尖轻轻叩了叩一口蒙尘的旧匣子。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暗潮。须臾,他才道:“我家在江南。十岁那年,家宅被抄,族中男丁流放北境,女眷没入教坊。我……是被一个老药童救出来的。他教我识药辨毒,教我背《脉经》《千金方》,也教我如何把一张脸藏在人群里,像一粒沙混进沙堆,再不让人认出。”他说得极淡,仿佛在讲别人的事。可宋柠听得出那平静之下压着的寒铁之重——十岁,正是穿开裆裤、蹲在门槛上数蚂蚁的年纪,他却已学会在雪地里趴伏两个时辰不动,只为躲过追捕的鹰犬;学会把药渣混进泥里,嚼碎咽下,只因那是唯一能续命的活路。宋柠没说话,只静静看着他。阿宴却忽而抬眸,目光澄澈如洗:“可小姐不一样。”他声音很轻,却奇异地稳:“您是宋家二姑娘,是太傅府的掌珠,是将来要执掌中馈、坐镇一方的人。您不必躲,也不必藏。您站在这里,就是一道界碑,划开是非黑白。所以……周公子想走,是他要学着做自己的界碑。而您,不必替他立。”宋柠心头微微一震。她原以为他是忠仆,是刃,是影子。可这一刻,她忽然看清,他分明是镜子——照见她的锋芒,也映出她自己都未曾觉察的重量。她喉头微动,终究什么也没说,只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日头渐高,蝉声初起,细碎地织进廊下的风里。午后,宋思瑶那边果然闹了起来。宋光耀刚踏进正院门槛,就被一只青瓷茶盏砸中脚边,碎瓷四溅,茶水泼湿了他官靴前襟。他脸色骤沉,厉喝:“谁给你的胆子!”宋思瑶披头散发坐在榻上,脸上脂粉糊成一片,眼底却烧着两簇幽火:“我的胆子?是我肚子里这块肉给的!父亲,您说王元生是弃子,那我呢?我是您手里那把刀,还是那块磨刀石?”她猛地掀开身上薄毯,露出尚不显怀的小腹,手指死死按在那里,指节泛白:“这孩子还没生下来,您就想着怎么把他掐死?等他落地,您是不是连脐带都不许剪,就等着用它勒死我?”宋光耀气得浑身发抖,扬手欲掴,却被身后匆匆赶来的周夫人一把攥住手腕:“老爷!你疯了不成?她怀着身子!”“怀着身子?”宋光耀冷笑,指着宋思瑶,“她怀的是谁的种?王元生?还是那个连面都不敢露的‘暗病’?你倒问问她,那晚到底是几个人按着她灌的药!”宋思瑶脸色霎时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周夫人却浑身一僵,像是被雷劈中——她蓦然想起,那夜宋思瑶哭着扑进她怀里,说是被王元生强暴,可她分明看见宋思瑶衣领处有一枚极淡的朱砂痣,形状像一弯新月,而王元生颈后,根本没这印记。她踉跄后退一步,扶住门框,声音发颤:“思瑶……你告诉我,那晚……到底是谁?”宋思瑶忽然爆发出一阵尖利大笑,笑声撕裂空气,惊飞檐角一对斑鸠:“是谁?是你们啊!是你们把我推上轿子,是你们亲手灌我喝下那碗红糖姜汤,是你们在我床头点的那支安神香里掺了曼陀罗!你们要个‘失贞’的罪名,好名正言顺废了我,好让宋柠那个贱人踩着我的尸骨上位!”她喘着粗气,眼珠血红:“可你们算错了!我偏不叫你们如意!这孩子我要生下来!我要让他活着!我要他穿着肃王府的蟒袍,踩着你们的脊梁骨,登临九重宫阙!”话音未落,她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捂着嘴的手指缝里,赫然渗出一线猩红。周夫人尖叫一声冲上前,却被宋思瑶反手狠狠推开,撞在紫檀案几角上,额角顿时破开一道血口。满屋死寂。唯有血珠滴在青砖上的声音,嗒、嗒、嗒,缓慢,清晰,像倒计时的鼓点。宋柠是在暮色四合时收到消息的。她正在灯下拆一封自岭南来的密信,火漆印是三朵并蒂莲——那是谢琰亲设的暗标,只用于传递最紧要之事。信中只有寥寥数语:承恩侯余党三十七人,已于三日前尽数伏诛于苍梧岭。尸首沉江,无一具可辨。另,西南瘴疠之地,近有异动,似有巫蛊之术复燃,已遣玄甲卫潜入查探。她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那三朵莲花在火舌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阿宴立在一旁,忽然道:“小姐,方才孙家小姐遣人送来一样东西。”他递上一个素绢包。宋柠打开,里面是一双小小巧巧的绣鞋,鞋面用银线勾出缠枝莲纹,针脚细密得不见一丝线头,鞋底纳得极厚,针脚匀称如尺量,显然是费了极大心力。鞋帮内侧,用极细的蓝丝线绣着两个小字:**阿宴**。宋柠指尖一顿。她抬眼看向阿宴。少年垂眸静立,神色如常,可耳根却悄悄漫上一抹极淡的绯色,像宣纸上洇开的一滴淡墨。“她……”宋柠声音微哑,“什么时候送来的?”“半个时辰前。”阿宴顿了顿,低声道,“孙家小姐托人捎话说,这鞋底里垫了两层软绸,又加了艾绒与陈皮粉,走远路不累脚。还说……”他喉结微动,声音更轻了些,“还说,她记得您说过,日后要穿绣鞋,不能总穿缎面朝靴。”宋柠怔住。那日不过是随口一提。她嫌朝靴太硬,走久了脚踝酸胀,曾对着阿宴抱怨过一句。他竟记到了今日,还转告给了孙兰芝。她低头看着那双鞋,银线莲纹在灯下泛着微光,像凝住的一捧月华。心里有什么东西,悄然松动了一角。就在此时,院外传来急促脚步声,是春桃。她几乎是跌进来的,脸色惨白:“小姐!不好了!周夫人……周夫人晕过去了!大夫说……说她肝气郁结,血瘀攻心,怕是……怕是要不行了!”宋柠霍然起身。她赶到周夫人院中时,屋里已围满了人。周砚的乳母跪在榻前哭得昏厥,几个丫鬟端着血水盆子来回奔忙,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与血腥气。周夫人躺在榻上,双目紧闭,面色灰败,唇色青紫,胸口微弱起伏,像风中残烛。宋柠快步上前,伸手搭上她腕脉——细、涩、沉、紧,如轻刀刮竹,分明是肝郁日久,终致血瘀阻络,心脉受遏。她当即取针,手法快如闪电,在周夫人十宣、涌泉、内关、膻中数穴疾刺数下,又以拇指重重按压其人中。片刻后,周夫人喉头一哽,呕出一口暗紫血块,眼皮颤了颤,终于睁开一条缝。她目光涣散,落在宋柠脸上,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嘶哑气音:“柠……柠柠……砚儿……”宋柠俯身,贴近她耳边:“夫人放心,周砚很好。他走了,但走得很稳,很远,也很清醒。”周夫人眼睫剧烈一颤,浑浊的眼泪顺着太阳穴滑进鬓角。她枯瘦的手突然抬起,死死攥住宋柠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替我……告诉他……他爹……当年不是贪墨……是替人顶罪……账本……在……在……”话未说完,她手臂猛地一沉,再度昏死过去。满屋惊呼。宋柠却如遭雷击,僵在原地。替人顶罪?账本?她猛地想起前世,周大人获罪时,抄家清单上明明白白写着“账册全无”。当时所有人都道他销毁证据,死有余辜。可若……若根本就没有账册呢?若所谓“贪墨”,不过是被塞进他袖袋里的一封假信、一叠伪造的地契呢?她缓缓松开周夫人的手,直起身,目光扫过满屋慌乱的人,最终落在阿宴脸上。少年正看着她,眼神沉静如深潭,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宋柠深深吸了口气,转向春桃:“去请张太医,再备一辆马车。告诉厨房,熬一碗参茸归芪汤,温着,随时送过来。”她顿了顿,声音陡然冷了下来:“另外,去查——查周大人当年经手的所有案子,尤其是承恩侯府的田产过户、盐引调拨,还有……户部存档里,所有盖过周大人私印的空白文书。”春桃一愣,随即应声而去。屋里渐渐安静下来。宋柠走到窗边,推开扇棂。夜风涌入,带着初夏的凉意,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阿宴不知何时已悄然立在她身侧,递来一杯温水。她接过,指尖触到他微凉的指腹,心口莫名一跳。“阿宴,”她望着院中那株百年老槐,声音轻得像叹息,“你说,一个人拼尽全力想护住的东西,最后会不会恰恰成了毁掉它的刀?”阿宴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会。可若不拼,那东西连成为刀的资格都没有。”宋柠侧过脸,与他对视。烛光在他瞳仁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不肯熄灭的火苗。她忽然笑了,笑意未达眼底,却比从前多了几分真切的暖意:“孙家小姐的桂花糕,还剩一半,我放在西次间的描金匣里。你若饿了,自己去拿。”阿宴一怔,随即垂眸,耳根那抹绯色,又悄悄深了几分。窗外,槐花簌簌而落,无声铺满青砖小径。而此刻,三百里外的官道上,一匹枣红马正踏着星斗狂奔。马上少年单衣薄衫,背上负着一个旧布包袱,腰间悬着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磨损得厉害,却依旧泛着温润的光。他勒马回望,京城方向灯火如豆,渺小得如同幻梦。他摸了摸怀中那封尚未拆开的信——宋柠亲笔所书,只有一句话:**山高水长,各自珍重。**他笑了笑,将信折好,郑重贴在心口。然后,扬鞭策马,朝着西北方向,义无反顾地奔去。风卷起他衣角,猎猎如旗。那背影单薄,却挺得笔直,像一杆未曾开刃、却已锋芒毕露的枪。而在肃王府幽深的内院深处,一道玄色身影正倚在梨花树下,仰头望着同一片星空。他咳了一声,手帕上绽开一朵殷红的花。身旁侍从欲上前,被他抬手止住。他目光遥遥投向京城方向,唇角微扬,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倒是,比我想的,还要快些。”夜风拂过,梨花如雪,簌簌而落,覆满他肩头。那一片纯白之下,是无人得见的、深不见底的寒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