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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2章 夜间伏击战 二
    暮色压在海湾上,最后一缕霞光把滩头染成暗红色。一营指挥掩体内,一营营长俯身在刚标好的火力图上,手指在等高线间划过,声音压得只比海风高一线:

    “都记住——金骑一旦冲进炮弧,谁也不许露头。炮弹不长眼,75毫米弹的破片能横扫三百米,谁要是贪功跑进这个范围,先被削的不是敌人,是自己。”

    他抬眼,目光扫过围拢的连长们,语气更冷:“各连散兵线,前出不超过两百米。步枪射程三百米,足够在炮弧外开火。谁要是再往前蹭,排长直接拉回来,军法从事。”

    一名连长点头,又低声问:“排枪时机?”

    “等炮。”营长用铅笔在图上画了个弧,“炮声一停,烟雾未散,金骑必退。那时,各连同时起立,排枪三轮,角度十五度,枪口朝外,朝空,朝敌——绝不朝自己人。流弹误伤,比敌骑更可怕。”

    他指向远处仍在加固的炮位:“炮兵观察哨就在我们身后五十米,他们会报距离。金骑一进入八百米,炮长开火;进入五百米,榴霰弹;进入三百米,散弹。我们步枪,只在炮声停后十秒开火,谁提前扣扳机,谁就把战友后背卖给流弹。”

    另一名连长俯身,用树枝在沙上画线:“各连间隔五十米,排枪角度一致,弹道平行,不留交叉火。三轮打完,无论敌骑倒不倒,立即卧倒,装弹,等候下一道命令。”

    营长点头,声音压低,却足够让四周都听见:“记住——枪口朝外,朝空,朝敌;绝不朝自己人。三轮排枪,打完就趴,装弹,等候。谁贪功,谁乱射,谁就是敌人。”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一张张被夜色涂黑的脸,声音陡然拔高:“各连回散兵线,把命令传下去——枪口朝外,炮弧外开火,流弹误伤,军法从事。金骑要来,就让他们来——来尝尝没有马的步兵团,是怎么用排枪把骑兵打成筛子的!”

    连长们齐声应诺,声音被夜风撕得七零八落,却像给这片仍在挖掘的散兵线,钉下一排无形的铁桩。远处,炮车仍在推进,铁轮碾过新桥,发出沉闷而有序的“轧轧”声;而更远处,月光照不见的草影里,仍有黑影在蠕动,仍在窥视——像狼群在夜色里,静静等待下一次冲锋的号角。

    夜幕像被浓墨泼洒,层层压向辽东湾。金军骑兵在距汉军营地两公里外的低洼处集结,黑披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一双双眼在月光下闪着冷光。百夫长们勒马巡视,角弓已上弦,刀背轻敲马鞍,发出低沉而整齐的“咚咚”,像为即将到来的冲锋擂鼓。

    “再近一点,再静一点。”一名甲喇额真抬手,五指并拢,声音压得极低,却透出掩不住的亢奋,“汉军无马,无骑,无眼——他们只能把希望挂在后膛枪上。可枪再快,也快不过四条腿;火再猛,也烧不透铁甲与黑夜!”

    各牛录的百夫长纷纷俯身,把命令一层层传下去:马口再勒紧一寸,蹄布再缠一圈,角弓再拉半分。战马被缰绳勒得脖颈低垂,却愈发兴奋,铁蹄刨地,溅起细碎沙土,发出闷雷般的节拍。黑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像一片移动的乌云,静静压向仍在远处闪烁的营火。

    “记住——”甲喇额真勒转马头,马鞭遥指远处仍在忙碌的灰色营地,“半月前,咱们用百骑踏碎明军营盘;今夜,用千骑踏平汉军步阵!什么后膛枪,什么先进火器,都不过是他们吹出来的牛皮!辽东的春夜,是马刀与角弓的天下,不是铁管子与火绳的秀场!”

    “踏碎他们!”众骑兵齐声低吼,声音被厚布缠住,却像闷雷在夜色里滚动,“让后膛枪变成烧火棍!让刺刀变成稻草人!”

    号角尚未响起,铁蹄已悄然启动。黑影一排排滑下低洼,像决堤的暗流,悄无声息地涌向仍在月光下闪烁的灰色营地。他们没有呐喊,没有火把,只有被厚布缠住的蹄铁,一点一点刨开湿沙;只有被夜色吞没的黑色披风,一点一点逼近目标;只有被月光照亮的狼眼,一点一点露出嗜血的凶光。

    自信在每一根绷紧的弓弦上跳动,在每一把出鞘的马刀上闪烁,在每一匹压低脖颈的战马上奔腾。他们深信——只要一次冲锋,只要一次铁蹄碾压,那些自诩“先进”的灰色步兵,就会像半月前的明军一样,在瞬间崩溃、在瞬间哀嚎、在瞬间被踏成肉泥。

    黑夜更深,铁蹄更急。金军骑兵像一条沉默的暗河,悄然流向仍在熟睡的海岸——流向他们自以为唾手可得的胜利,流向他们自以为无可匹敌的荣耀。他们并不知道,等待他们的,并非崩溃的步阵,而是一条早已拉紧、早已装填、早已瞄准的灰色火网——但此刻,他们只看见月光下的营火,只听见自己心跳的节拍,只闻到即将到来的血腥——自信,像夜色一样浓,像铁甲一样冷,像马蹄一样,不可阻挡。

    夜色像被海水浸透的灰布,紧紧裹在辽东湾的丘脊上。炮兵观察哨内,一名测量兵突然压低嗓音:

    “信号!一营暗哨亮灯——三短一长,目标出现!”

    话音未落,炮兵阵地顿时苏醒。75毫米后膛炮的炮架被迅速推开,铁轮碾过加固的木板,发出沉闷而有序的“轧轧”声。炮长俯身,耳朵紧贴炮架,感受远处地面的细微震动;装填手抱起沉重的炮弹,金属弹体在月光下闪出冷冽的寒光,被稳稳放在炮尾,却尚未推入药膛。

    “标尺三百,方向东北偏北,仰角五度——固定!”测量兵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像铁锤一样敲在每个人耳膜上。他手中的测距板已被汗水浸湿,却仍死死对准远处仍在蠕动的黑影。

    炮兵营营长猫腰穿过炮位,斗篷下摆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他抬手,示意各炮停止转动,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还在玩密集冲锋?真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他挥动信号旗,黑暗中立刻传来一片整齐的金属碰撞声——炮闩被拉开,炮口缓缓上扬,像一排沉默的獠牙,悄悄对准仍在逼近的黑色浪头。装填手怀抱炮弹,静静等候最后一声令下;炮手半跪在地,手指轻贴火门,却纹丝不动;观察兵伏在掩体边缘,眼睛死死贴在望远镜上,口中不断报出修正数字:

    “二百八十……二百七十……二百六十……”

    每一声报数,都像给黑色浪头钉下一根无形的铁桩。炮尾的药包静静躺着,炮弹稳稳托着,火门尚未点燃,却已有死亡的寒意,从炮口缓缓渗出,飘向仍在黑夜中自信满满地冲锋的黑色浪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