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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五十六章 两女离开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林静在县公安局进行了细致的采访。她询问了每一个参与解救行动的民警,得到了这个案子的第一手材料。最后。终于心满意足的结束了自己的采访。当然。这个采访,王文海专门跟县委宣传部报备了一下,毕竟涉及到报社采访,肯定要跟县委那边沟通的。新任县委宣传部长刘文东对此倒是没什么意见,甚至听说林静是省报的记者,还很重视这次采访,从宣传部那边派了两个人过来协助。反倒是常务副县长胡占军不知道......车队在村口停下时,四合村正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午后光影里。土路两侧是低矮的砖瓦房与坍塌半截的泥坯院墙,几只瘦骨嶙峋的狗趴在晒场边,连吠叫的力气都懒怠,只斜眼盯着这群突然闯入的陌生人。车门齐刷刷打开,二十双警靴踩上干裂的黄土,靴底碾碎枯草与风干的牛粪,发出细微却刺耳的脆响。王文海没下车,坐在第二辆越野车副驾上,目光如刀,一寸寸刮过村口那块被风雨蚀得字迹模糊的“四合村”石碑——碑角歪斜,水泥基座龟裂,几道新鲜划痕横贯其上,像是被人用铁器狠狠凿过。他手指轻轻敲了敲车窗框,声音不高,却像砸在所有人耳膜上:“老杨,带五个人,把村口这条主路守住。车别熄火,人别下岗,但凡有人想往外跑、往山上溜、或者摸黑往林子钻,先喊话,再鸣枪示警,第三次——直接锁喉摁倒。”杨震沉声应下,手一挥,五名刑警立刻散开,动作利落如鹰隼掠地。他们没穿制服外罩,只着深蓝作训服,肩章遮在战术背心之下,腰间配枪、强光手电、伸缩警棍俱全,眼神冷硬如淬过火的钢钉。王文海这才推开车门,一步踏出。阳光落在他肩章上,反射出一点锐利的白光。他没戴帽子,短发被山风吹得微乱,下颌线绷得极紧,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垂在身侧,拇指轻轻摩挲着枪套边缘。苏汉伟快步跟上,低声提醒:“局长,按张辉说的,四合村支书叫孟庆山,是他堂叔孟祥辉的亲侄子,去年刚转正的党员,村里三个合作社都挂着他名字……”“我知道。”王文海打断他,脚步未停,“他叔孟祥辉,上个月在县纪委廉政谈话室里,哭着写了三页悔过书,结果前天刚放出来,就带着人在东川河滩上挖沙卖土——这事你忘了?”苏汉伟喉结一滚,没接话。他知道,王文海从不翻旧账,除非这账还没算清。张辉走在最前,手里捏着一张泛黄的手绘村图,边走边指:“局长,那边三间红瓦房是村委会,左边那棵歪脖子老槐树底下,就是村治安联防站。不过……”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自打去年乡派出所撤点,这联防站就没换过锁,门板虚掩着,我上次来查流动人口登记簿,里头全是空白纸。”话音未落,村委会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个穿着褪色蓝布衫的老汉探出头来。他左眼浑浊泛白,右眼却亮得吓人,见满院子站着黑压压一队人,先是一愣,随即咧开嘴,露出焦黄的牙:“哟,公安同志来啦?稀客稀客!俺们村昨儿刚评上‘平安示范村’,墙上锦旗还挂着呢!”他抬手往院里指,果然,斑驳土墙上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红纸,墨迹洇开,“平安示范村”五个字糊得像被水泡过。王文海没理他,径直跨过高门槛,抬脚踹开治安联防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屋内霉味扑面而来。一张瘸腿木桌上积着厚厚一层灰,角落堆着几捆发霉的《农村法制报》,墙角簸箕里丢着半截烧焦的香——不是敬神的檀香,是那种五毛钱一包、劣质烟丝混着锯末卷成的土烟。“谁负责这联防站?”王文海问。老汉搓着手,赔笑:“俺,俺叫孟有财,村里管护林防火的……”“人呢?”王文海猛地转身,目光如钉子扎进老汉瞳孔,“周爽,滨州师大中文系二年级学生,身份证号37010219990812042X,十七号下午三点零七分,在你们村东头第三排倒数第二家柴房被关押,期间遭三次殴打,左耳鼓膜穿孔,后背淤青面积达三十八平方厘米。你告诉我,谁打的?谁报的案?谁登记的外来人员信息?”孟有财脸上的笑僵住了,嘴唇哆嗦着,想说话,喉咙里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王文海没等他回答,忽然抬手,一把掀翻那张瘸腿木桌。“哐当”一声巨响,灰尘腾起三尺高。桌下赫然露出一块活动地板,缝隙里卡着半截粉色发绳——和周爽头上那根一模一样。张辉瞳孔骤缩:“局长,这……”“搜。”王文海只吐出一个字。十几双手同时动了起来。苏汉伟带人撬开村委会档案柜,里头没有户籍册,只有三本红皮《新时代农民读本》;杨震踹开隔壁卫生所药房,玻璃柜里摆着过期三年的板蓝根冲剂和印着“××集团赞助”的体温计;两名年轻刑警冲进村委会后院灶房,掀开锅盖,热气裹着一股腥膻直冲脑门——铁锅底下压着半只没收拾干净的野兔,兔腿上还系着褪色红绸带,正是周爽描述中,“梅姨”给买主看货时拴在她手腕上的同款。“找到了!”一名刑警举着个破布包冲出来,“在灶膛灰里扒出来的!”布包打开,里头是三张皱巴巴的收据:一张写着“介绍费壹万伍仟元”,落款是“沿江乡婚介服务部(筹)”,盖着枚油印模糊的章;一张是“劳务安置协议”,乙方签名栏龙飞凤舞画着个叉,旁边捺着一枚暗红指印;最后一张,是张便条,字迹潦草:“周爽已验,无病,可交货。另,王寡妇反水,留活口,等孟支书示下。”王文海接过便条,指尖缓缓抚过那行“王寡妇反水”。他没发怒,反而笑了,嘴角往上扯了一下,眼睛却冷得像冰窟:“孟庆山在哪?”孟有财终于扛不住,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在……在祠堂!今儿是孟家老太爷忌日,族里摆供……”“带路。”王文海声音平静得可怕。一行人穿过村中窄巷,两侧土墙高耸,墙头插着锈迹斑斑的镰刀、铁耙,刃口朝外,寒光凛冽。越往里走,空气越沉,连风都滞住了。祠堂门口两株百年老柏枝桠虬结,黑鸦蹲在枝头,一动不动,像两尊漆黑的守灵俑。门虚掩着。王文海伸手一推。“吱——”门轴呻吟。祠堂内烛火摇曳,青烟缭绕。二十多个男人跪在蒲团上,脊背挺得笔直,头顶皆剃得青茬茬的,衣领上还沾着新泥。正前方香案上,三牲供品鲜红刺目,猪头眼珠浑浊凸出,直勾勾盯着门口。香案下方,一个女人被反剪双手绑在柱子上,头发散乱,脸上血痂未干,左眼肿得只剩一条缝,听见动静,她猛地抬头,喉咙里滚出嘶哑的呜咽:“唔——!”正是周爽说的那个“大姐”。王文海一步跨进祠堂,皮鞋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回响。他没看那些跪着的男人,目光死死锁在柱子上的女人身上。她右脚赤裸,脚踝处一圈紫黑色勒痕,深可见骨;左袖撕裂,小臂内侧用炭条写着两个字:贱奴。“放开她。”王文海说。没人动。跪在最前头的孟庆山慢慢转过头。他四十出头,国字脸,眉骨高耸,穿一身簇新的藏青中山装,袖口还别着枚锃亮的党徽。他看着王文海,嘴角竟浮起一丝讥诮:“王局长?稀客啊。您这阵仗,是来参加祭祖,还是来抄家?”“我是来带走被非法拘禁的公民。”王文海往前踱了一步,声音不高,却震得烛火猛地一跳,“还有,把你写的‘贱奴’俩字,给我舔干净。”孟庆山脸色一变。他身后一个穿貂皮马甲的胖子霍然起身,手往怀里一掏——“啪!”清脆枪响炸裂在密闭祠堂里,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王文海的枪口正对着胖子眉心,硝烟在空气中袅袅升腾。他食指还扣在扳机上,枪身纹丝不动,像生在了手上。“我再说一遍。”王文海的声音比枪管更冷,“放开她。否则,下一枪,打你膝盖。”胖子僵在原地,喉结上下滚动,冷汗顺着他肥厚的下巴滴落在貂皮领子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孟庆山却突然笑了,慢条斯理整了整衣领,从香案下抽出一本红皮笔记本:“王局长,您可能不知道,咱们四合村,连续七年没发生过一起刑事案件。去年县里拨款三十万修祠堂,市里还派了调研组来写材料……您今天这一枪,要是上了新闻,您猜,是谁的政绩,先碎?”“我的。”王文海答得干脆,“但你的命,得先留在这儿。”话音未落,祠堂外骤然响起密集脚步声,紧接着是粗粝的吆喝:“警察!都别动!手抱头!蹲下!!”杨震带人彻底封死了所有出口。三名手持执法记录仪的民警同步进门,镜头对准香案、对准跪地人群、对准柱子上那个浑身是伤的女人。孟庆山脸色终于变了。他猛地抓起香案上一把铜香炉,作势要砸——“咔嚓!”一声脆响,他手腕被一只铁钳般的手死死攥住。苏汉伟不知何时已绕到他身后,另一只手闪电般卸下他腰间皮带,反手一缠,皮带扣“咔”地锁死在他腕上。“孟支书,”苏汉伟声音沉稳,却字字如锤,“你涉嫌组织、领导、参与拐卖妇女儿童,非法拘禁,故意伤害,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现在,依法对你刑事拘留。”孟庆山像被抽了骨头,整个人瘫软下去,铜香炉“哐当”砸在地上,滚了几圈,停在王文海脚边。王文海俯身,拾起香炉,掂了掂重量。然后,他走到柱子旁,掏出随身小刀,一刀划开女人手腕上湿透的麻绳。绳子断开瞬间,女人身体晃了晃,差点栽倒。王文海伸手扶住她胳膊,触手一片冰凉。“姓名?”他问。女人嘴唇翕动,声音细若游丝:“王……王秀兰。滨……滨海县人。”“今年多大?”“三十四。”王文海点点头,将香炉塞进她颤抖的手里:“拿着。这是证据。”王秀兰低头看着掌中沉重的铜炉,炉身烫着她冻疮溃烂的手心。她忽然抬起脸,右眼肿胀未消,左眼却亮得惊人,死死盯着孟庆山:“他……他儿子,上个月把俺闺女……卖到云南了!”孟庆山浑身一颤,嘶吼起来:“放屁!你个疯婆子胡吣什么——”“闭嘴。”王文海冷冷打断,抬手一记耳光抽过去。清脆响亮,孟庆山嘴角顿时溢出血丝。没人阻拦。祠堂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与烛火噼啪声。王文海转向张辉:“老张,带人把全村所有带地窖、夹墙、柴房的屋子,一间不漏给我搜。重点找三样东西:被拐妇女的身份证、手机、随身物品;买卖双方签的‘婚约’‘收养协议’;还有,所有能证明孟家人长期操控沿江乡人口买卖链条的账本、录音、U盘。”“是!”张辉领命而去。王文海又看向苏汉伟:“通知县医院,派救护车来。让妇科、精神科、创伤外科专家全部到位。王秀兰女士,还有待在村里其他可能受害的女性,必须接受全面医学检查和心理干预。费用——”他顿了顿,“从局里应急资金出,不够,我垫。”苏汉伟郑重点头:“明白。”这时,一直沉默的杨震快步上前,递来一部沾着泥巴的老人机:“局长,从孟庆山床底下搜出来的。已调取通话记录——过去三个月,他和‘梅姨’通话七十二次,最近一次,就在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通话时长四分十九秒。”王文海接过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亮。他点开通话列表,指尖在“梅姨”两个字上停顿两秒,忽然抬头,目光如电射向祠堂深处那扇紧闭的侧门:“门后,谁?”侧门“吱呀”一声,缓缓拉开。一个穿枣红毛衣的老太太站在阴影里,头发花白,脸上皱纹深如刀刻,手里拄着根乌沉沉的枣木拐杖。她望着王文海,浑浊的眼珠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平静。“梅姨。”王文海说。老太太没否认,只是将拐杖轻轻点地,发出笃、笃、笃三声,像在叩打某种古老的节拍:“王局长,您救了一个,救不了全部。这山沟里的女人,生下来就不是人,是货。您今天抓了我,明天,还会有李姨、赵姨……只要买家要,我们,就得供。”“所以你就亲手把她们按在地上,用烧红的铁条烙‘贱奴’?”王文海声音陡然拔高,震得烛火狂跳,“你女儿呢?你孙女呢?你告诉她们,将来被人卖掉,也是天经地义?!”梅姨脸上的平静第一次裂开。她握着拐杖的手背青筋暴起,指节泛白,却仍倔强地昂着头:“我孙女……去年嫁到了城里。人家……给了八万彩礼。”“八万?”王文海冷笑,“她值八万,周爽就只值一万五?王秀兰就只值三万?你拿她们当猪羊卖,还敢跟我谈价?”梅姨嘴唇颤抖着,忽然弯腰,从宽大袖口里掏出一把黄纸钱,往空中一扬。纸钱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突兀的雪。“王局长,您知道为啥咱这村叫‘四合’么?”她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东边山合,西边水合,南边路合,北边坟合。四面合围,生不出去,也逃不进来……您今天破了这‘合’,可您知道,您破的是多少人的活路?”王文海静静听着,直到最后一片纸钱飘落在他肩头。他抬手拂去,动作轻缓,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梅姨,您说得对。这村子,四面合围。但今天,我来了——我就代表法,代表公,代表这世上,不该有活路,就该有死路。”他掏出对讲机,按下频道:“老齐,告诉妇联赵主席,人,我们全救出来了。另外,请她立刻协调省厅打拐办,成立专案组。案由——‘四合村特大跨省拐卖妇女儿童案’。首犯,孟庆山;幕后,孟祥辉;经手,梅姨。链条上每一个人的名字,每一笔赃款的流向,每一份伪造的文书……我要他们在七十二小时内,全部落地!”对讲机那头传来齐伟民沉稳的回应:“收到!赵主席已在路上,专案组印章,两小时前已由省委政法委特批加急送达!”梅姨终于踉跄了一步,手中拐杖“咚”地杵在地上,溅起一星尘土。王文海没再看她,转身走向王秀兰,脱下自己外套披在她肩上。那件深灰色警服外套宽大厚重,带着体温与淡淡的烟草气息,瞬间裹住了她单薄颤抖的身体。“王秀兰同志,”王文海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你不是货,不是奴,你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你的名字,会出现在解救名单第一位。你的伤,会有人治。你的孩子,我们会帮你找回来——哪怕踏遍云南每一座山寨。”王秀兰怔怔望着他,眼泪终于汹涌而出,却死死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哭出声。她抬起那只烙着“贱奴”的手臂,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铜香炉,轻轻放在王文海掌心。炉身温热,仿佛还存着祠堂里未曾散尽的香火余温。王文海握紧它,转身大步流星走出祠堂。门外,夕阳正以磅礴之势熔金泼洒,将整座四合村染成一片壮烈的赤红。山风浩荡,吹得他警服下摆猎猎作响,像一面不肯倒下的旗。车门关闭,引擎轰鸣。车队调头,碾过村口那块歪斜的石碑,驶向来时的路。没有人回头。但所有人都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永远留在了那片赤色余晖里——不是恐惧,不是沉默,而是被铁与火重新锻打出的第一粒火星。它微弱,却足以燎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