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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陆法大会,约定
    第二日的中州城,在原本的祭礼台废墟上,已经砌起来了一座新的高台。陆法大会如期举行,在那耸立的高台之上,安然看见了玄戈带着煌玄门的礼教堂一众弟子施展术法,而掌门玄玖歌与掌令卫言立于台下两...“玄玖歌!”声音劈开洞中腐浊的空气,像一把烧红的刀切入凝固的沥青。玄玖歌睫毛猛地一颤,眼缝里漏进一线冷白微光——不是洞口那点苟延残喘的天光,而是从他身后漫溢而来的、近乎液态的流光。那光是活的。它缠绕着少年单薄却绷紧如弓的脊背,在他指节发白攥紧的拳边嗡鸣震颤,仿佛整条山脊的脉搏正通过他腕骨下跳动。他没看她,目光死死钉在那团被光茧裹住、仍在疯狂蠕动的怪物身上,呼吸短促,额角青筋微凸,校服袖口撕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渗血的擦伤。玄玖歌想喊他名字,喉咙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她蜷缩着,指尖深深抠进湿冷泥地,指甲缝里塞满黑泥,身体抖得像风里最后一片枯叶。可就在那光茧骤然收缩、发出琉璃碎裂般的脆响时,她竟先于意识抬起了手——不是求救,是徒劳地、本能地朝着他伸去。指尖离他衣角还有半尺,光茧炸开。没有轰鸣,只有一声沉闷如心脏爆裂的“噗”。无数灰蓝色触须在离体瞬间化作飞灰,鹿角崩解,嵌在畸变躯干上的人类头颅无声闭眼,所有异形肢体像退潮般向内塌陷、萎缩,最终坍成一滩冒着细密气泡的、泛着铁锈色的粘稠淤泥,缓缓渗入岩缝。死寂重新压下来,比之前更沉,更冷。唯有那光,依旧温柔地浮在少年周身,像一层不肯散去的薄雾,幽幽映亮他绷紧的下颌线。他终于转过身。玄玖歌仰躺着,视线模糊,只看见他逆着光俯下身,影子整个将她吞没。他蹲下来,膝盖压进泥水,校裤立刻洇开深色水痕。一只手探向她后脑,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另一只手已迅速撕开自己衬衫下摆,利落地裹住她磕破的额头——那里正渗出温热的血,混着泥灰,黏腻地糊在皮肤上。“疼……”她终于挤出一个字,声音破碎得不成调。“忍着。”他嗓音低哑,像砂纸磨过粗粝岩石,手指却极稳,按压止血的力道恰到好处。他抬起眼,目光扫过她冻得青紫的手指、沾满泥浆的裙摆、脚踝上被触须勒出的紫红淤痕,最后落回她脸上。那眼神很复杂,有未褪尽的戾气,有劫后余生的紧绷,还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要将她溺毙的焦灼。“你追兔子?”他问,声音绷得更紧。玄玖歌嘴唇翕动,想点头,又怕牵动伤口,只从鼻腔里哼出一点气音。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滚烫,砸在他手背上。他顿了顿,按在她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最终只是更用力地压住那块布条:“蠢死了。”不是责备,甚至不带温度,可就是这平淡两个字,像一根针,猝不及防刺破她强撑的堤坝。委屈、恐惧、被抛下的愤懑、失而复得的茫然……所有情绪轰然决堤,她猛地吸了一口气,嚎啕大哭起来,哭得浑身打颤,哭得把脸埋进他沾着泥和汗味的臂弯里,牙齿死死咬住他小臂内侧的皮肤,留下深深浅浅的牙印。他没躲,任她咬着,另一只手一下下拍着她剧烈起伏的后背,节奏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安抚。洞顶水珠滴答,砸在淤泥里,也砸在她绷断的神经上。不知过了多久,抽噎渐弱,只剩下断续的哽咽。他才松开被咬得发红的手臂,从裤兜里摸出个皱巴巴的塑料袋,里面装着半块早已融化的巧克力,糖纸黏在上面。他剥开,掰下一小块,塞进她嘴里。甜腻的、带着奶香的暖意在舌尖弥漫开,冲淡了血腥和恐惧的苦涩。她含着糖,眼泪还在流,却下意识用舌尖抵着那点甜,像抓住一根浮木。“罐子……”她含糊地嘟囔,声音还带着浓重的鼻音,“我的罐子……”他剥糖纸的动作停了一瞬。洞内光线似乎暗了半分,那层萦绕周身的流光微微黯淡下去,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漾开一圈不易察觉的涟漪。他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在我家床底下。”他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沉,像浸了水的铅,“没拆。”玄玖歌愣住,哭声戛然而止。她瞪圆了眼睛,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不敢相信地盯着他:“……真、真的?”他没看她,把剩下的巧克力仔细包好,塞回口袋,才抬起眼。目光沉静,没有往日的嬉闹,也没有方才对怪物的凶狠,只有一种近乎疲惫的、坦荡的平静。“嗯。”他应了一声,伸手抹掉她脸上纵横的泪痕,拇指指腹粗糙,蹭得她脸颊发痒,“信封……也没拆。”玄玖歌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疯狂擂鼓。她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想问为什么不早说,想问为什么要去挖,想问为什么……偏偏是那只兔子引她来这儿?可所有问题堵在喉咙口,最终只化作一声极轻、极颤的:“……为什么?”他沉默着,目光越过她,落在那滩迅速冷却、凝固的锈色淤泥上,眼神晦暗不明。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像凿子刻进石头:“因为……我听见了。”玄玖歌怔住。“听见什么?”“听见它在叫你。”他收回视线,重新落回她脸上,瞳孔深处仿佛有微光浮动,又像有暗流翻涌,“就在我埋完罐子那天晚上。不是风声,不是虫鸣……是那种……直接钻进骨头缝里的声音。叫你的名字,一遍,又一遍。像钩子。”他顿了顿,喉结再次滚动,仿佛在吞咽某种难以言说的苦涩:“……我试过装没听见。可第二天,它还在。第三天,更近了。夜里,就在我窗台外面……嗒,嗒,嗒。”他模仿着那声音,指尖在潮湿的地面上轻轻叩了三下。玄玖歌浑身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上来——那节奏,竟与她跌入洞穴前,听到的那两声“啪嗒”,一模一样!“它在找你。”他声音低得几乎成了气音,“顺着你留下的味道,顺着……你埋下去的东西的味道。那罐子,像块烙铁,烫着它的鼻子。”玄玖歌头皮发麻,下意识抱紧自己,牙齿咯咯作响:“……那、那是什么东西?”“惶疾的‘饵’。”他吐出这个词,眼神锐利如刀锋,“药府典籍里提过,最恶毒的一种。不杀人,只‘钓’人。专挑……心里藏着执念、放不下、忘不掉的人下手。你把它埋得越深,它嗅得越准。”玄玖歌如遭雷击,浑身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她想起自己郑重其事放进罐子的每一件东西:抓娃娃机的游戏币,画满涂鸦的水彩笔,还有……那封信。信封里,除了写给十年后自己的笨拙话语,还静静躺着一枚小小的、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的银杏叶书签——那是去年秋天,她第一次偷偷跟踪他回家,在他书桌玻璃板下,发现的属于他的旧物。她趁他不备悄悄拿走,又鬼使神差地,把它当作自己心尖上最滚烫、最不能言说的秘密,一同封进了时间胶囊。原来……不是恶作剧。是守护。是他在无人知晓的深夜,循着那令人心悸的叩击声,在月光下一次次重返河岸,一次次徒手刨开湿冷的泥土,只为确认那罐子是否安然无恙;是他发现那怪物的气息越来越浓烈、越来越贪婪,终于在一个暴雨倾盆的凌晨,冒着被发现的风险,将她的罐子连同那封信一起,转移到了自己家床底最隐秘的角落,用层层叠叠的旧课本和旧棉被盖得严严实实,仿佛覆盖一座微小的、不容惊扰的坟茔。而她,却把他当成了最恶劣的骗子,用绝交的刀锋,狠狠扎向他沉默的脊背。巨大的羞愧和迟来的、汹涌的酸楚猛地攫住了她,比方才面对怪物时更甚。她猛地低下头,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这一次,是无声的、绝望的呜咽。她不敢看他,仿佛自己污浊不堪,不配承接他眼中那片沉静的光。洞内一片死寂,只有她压抑的抽泣和头顶水珠滴落的声响。时间仿佛被拉长、凝滞。许久,一只微凉的手,带着薄茧,轻轻覆上了她剧烈颤抖的、沾满泥污的左手手背。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挣脱的坚定。“玄玖歌。”他唤她,声音不高,却奇异地穿透了所有的呜咽和水声,清晰地落进她耳中,也落进她混沌的心底,“抬头。”她不敢动。“看着我。”他的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她终于,极其缓慢地、颤抖着,抬起了头。泪眼朦胧中,撞进他漆黑的眼底。那里没有责备,没有委屈,只有一种近乎灼热的、沉甸甸的专注,像两簇幽暗的火,在洞穴的阴影里静静燃烧。“我藏起它,”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每一个音节都敲打在她心上,“不是为了欺负你。”“是为了……替你守着它。”“守着那个……害怕被忘记的你。”“守着那个……把最珍贵的银杏叶,当成全世界最重要的东西,偷偷塞进时间胶囊的你。”玄玖歌的呼吸骤然停止。她瞳孔骤然放大,泪水再也无法抑制,汹涌而出,大颗大颗砸落在他覆在她手背的手上,洇开深色的、温热的印记。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一片空白的、滚烫的洪流在胸腔里冲撞奔涌。他看着她,看着她眼中碎裂的星光,看着她唇瓣无声地开合,看着她终于彻底崩溃、再也无法支撑的脆弱。然后,他做了一件让玄玖歌魂飞魄散的事。他俯下身,额头轻轻抵住了她的额头。温热的,带着汗意和尘土气息的触感,瞬间击穿了她所有的防线。她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只觉一股巨大的、令人晕眩的暖流从相触的皮肤处轰然炸开,瞬间席卷四肢百骸,冲垮了所有冰冷的堤坝。眼前的一切开始旋转、模糊,只剩下他额角微凉的皮肤,和他近在咫尺、同样急促的呼吸。“所以,”他的声音贴着她的额角响起,低沉,沙哑,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别哭。”“……别再把它弄丢了。”“……也别再,把我弄丢了。”洞外,不知何时,雨停了。一缕真正的、清透的天光,终于艰难地、执着地,刺破厚重的云层,斜斜地切开洞穴的幽暗,精准地,落在他们交叠的额头上,也落在两人紧紧相扣、沾满泥泞却再无一丝缝隙的手上。那光,微弱,却异常明亮,像一道无声的誓约,悄然烙印在这片曾吞噬恐惧的黑暗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