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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天使与龙的浴池谈话
    离开归序之庭,安然坐在窗边,研究着阿纳卡戎给他寄来的这封信。先不谈她是怎么把信送到自己家里来的,从信的内容上看,她貌似遇到了很严重的问题,需要紧急找他商量。但问题就是,自己要怎...夕阳把榕树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像一道斜斜的墨线,横在青石板路上。玄玖歌坐在树根盘结的老桩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硬壳绘本,书页边角已经微微卷起,封面印着褪色的“星空图谱”四个字——是秋阿姨从镇图书馆旧书堆里翻出来的,说“四儿认字早,先看看星星,心里才不空”。她没翻页,指尖在纸面轻轻摩挲着猎户座腰带三颗星的位置,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参宿一、二、三……”风掠过树冠,沙沙作响,几片黄叶打着旋儿落进她张开的手心。她没去接,任它们停驻,仿佛那不是落叶,而是某种微小却确凿的应答。就在这时,车铃“叮铃”一声脆响,划破了暮色渐浓的安静。她猛地抬头。自行车刹在三步外,前轮还微微晃着。车把上挂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包口敞着,露出半截油纸包——里面是刚出炉的糖糕,热气正丝丝缕缕地往上浮。“喏。”安然把包朝她一推,自己一屁股坐在她旁边粗粝的树根上,顺手摘下额前被汗浸湿的一绺黑发,往耳后一别,“今儿课间偷溜去镇东头老刘家买的,他家炉火旺,糖浆熬得透,咬一口能拉丝。”玄玖歌没伸手去接,只是盯着他沾着灰的球鞋鞋尖,忽然问:“你今天……为什么回来晚了?”“哦,帮李老师搬作业本,顺便把三年级那几个捣蛋鬼揪出来——他们偷偷把粉笔灰撒进水杯里,想给新来的实习老师‘接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颗刚换的、略显突兀的门牙,“我替老师喝了半杯,咸得我舌头打结。”她“噗”地笑出声,随即又抿住嘴,耳尖泛红:“……那你舌头现在还好吗?”“好?不好。”他夸张地伸出舌头,舌尖一点淡粉色,“你看,都腌入味了——得靠这个解毒。”说着,竟真的从帆布包最底下摸出一小块锡纸裹着的东西,剥开,递到她眼前。是巧克力。不是她常带的那种,色泽更深,质地更硬,掰开时发出清脆的“咔”一声,断面泛着细密油光。“周雯雯昨天来复查,顺路捎的。”他含糊道,“说是国外产的,苦得人皱眉,但她说你这身子骨……得补点‘真东西’。”玄玖歌怔住。她当然知道周雯雯是谁——那位总穿着素净棉麻裙、说话轻声细语却眼神锐利如刀的女医生。可她从未听周雯雯提过“补真东西”这种话。更奇怪的是,这巧克力……她悄悄闻了一下,空气里浮动着极淡的、类似雪松与铁锈混合的气息,陌生,却莫名让她指尖微颤。她没接,只低声说:“……我不吃苦的。”“那就当药吞。”他不由分说,把那小块巧克力塞进她掌心,指尖擦过她手腕内侧,温热而干燥,“你脉搏跳得比前两天快了两下,我数过。”她心头一跳,下意识蜷紧手指,把巧克力攥进掌心,锡纸边缘硌得生疼。“你……怎么数的?”“摸的。”他理直气壮,“上周你发烧,我给你额头敷凉毛巾,顺手搭了搭你手腕——你脉象乱得很,像雨点砸鼓面,咚咚咚咚,没个准数。现在好了,稳了。”他耸耸肩,“反正你身上哪儿我没碰过?水库捞你的时候,你半个身子泡在泥里,我扛着你跑两里地,脚踝脱臼都没顾上喊疼。”她脸腾地烧起来,不是羞的,是烫的——一股毫无来由的燥热从心口炸开,直冲耳根,连带着指尖那点巧克力的凉意都压不住。她慌忙低头,假装整理裙摆,声音细若蚊蚋:“……那不一样。”“有啥不一样?”他歪头看她,夕阳落在他瞳孔里,碎成两小簇跳动的金焰,“你是我朋友,又不是菩萨,供着不许碰。”话音未落,她腕间突然一凉。不是风。是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倏然滑过。像一条蛰伏已久的银鱼,猝不及防甩尾,鳞片刮擦过血管内壁,激起一阵细微却清晰的刺痒。她呼吸一滞,左手本能地按住右手腕内侧,指腹下,皮肤正以极缓慢的节奏,微微搏动——不是心跳,更像……某种沉睡之物,在血流深处,睁开了第一只眼。“怎么了?”他察觉到她骤然绷紧的肩膀。“没、没事。”她强笑着摇头,把巧克力塞进嘴里。苦味瞬间在舌尖弥漫开来,浓烈,凛冽,带着金属般的回甘,竟奇异地压下了那阵异样。她用力咀嚼,仿佛要把那点不安嚼碎咽下。他没再追问,只是仰头灌了一大口可乐,气泡在喉间嘶嘶作响。目光漫不经心扫过她垂落的颈侧——那里,一枚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银色印记,正悄然浮出肌肤表层,形如弯月,细若毫芒,转瞬即隐。他握着易拉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了收。远处,学校放学的铃声终于彻底沉寂。一只归巢的灰鸽掠过树梢,翅膀划开最后一缕橘红天光。“明天……”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我想去水库边看看。”他拧瓶盖的动作一顿:“水库?那儿除了水草和蛤蟆,啥也没有。”“我想看看……你救我的地方。”她抬眼,目光清澈,却执拗得不容回避,“还有……那棵歪脖子柳树。你说过,它根扎得最深,所以水涨得再高,也淹不死它。”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惯常的戏谑,反而沉静下来,像水库平静的水面下,终于映出了完整的、真实的天光。“行啊。”他爽快点头,拍拍裤子上的灰站起来,“不过得等太阳落山。白天太晒,你这新长出来的嫩皮,经不起烤。”她跟着起身,拐杖早已被遗忘在树根旁。她试着往前走了一步,再一步,脚步轻快得几乎要飘起来。晚风拂过她额前细软的碎发,露出光洁的额头。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能跑起来了。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自行车铃声由远及近,刺破黄昏的宁静。一个穿蓝布衫的少年骑着辆掉漆的旧车猛刹在榕树下,车轮扬起薄薄一层灰。他喘着粗气,脸颊通红,手里紧紧攥着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九儿!九儿!”他喊得又急又响,目光越过玄玖歌,直直钉在她身后,“快看这个!镇口邮局刚送到的!说是……说是你家寄来的加急信!”玄玖歌浑身一僵。加急信。她家?可她哪来的“家”?煌玄门的律令写得清清楚楚:凡叛离者,断亲缘,绝宗谱,名讳除籍,音讯永隔。那扇朱漆大门,早在她被抛入水库的同一刻,就永远对她关上了。她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脚跟撞上树根,踉跄了一下。拐杖就在身边,她却忘了去扶。少年把信递过来,纸张边缘已被汗水洇湿,微微发软。信封是素白的,没有邮戳,没有地址,只在右下角,用极细的狼毫小楷写着三个字:玄·玖·歌。字迹苍劲,力透纸背,每个笔画末端,都凝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幽微的银光——那光芒,竟与她腕间一闪而逝的弯月印记,如出一辙。她没接。手指冰凉,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谁……送来的?”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不认识!”少年挠着头,“就一个穿灰袍子的老伯,没说话,放下信就走了,影子……影子长得有点怪,拖得老长老长,不像人。”灰袍子……影子异常……玄玖歌的呼吸骤然停滞。她猛地抬头,望向榕树浓密的树冠深处——那里,暮色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加深、沉淀,仿佛有无数看不见的墨汁,正从枝叶缝隙里无声滴落,将整个天空,一寸寸浸染成一种非黑非紫的、令人心悸的暗色。风,停了。蝉鸣,断了。连远处隐约的狗吠,也消失了。世界被抽走了所有声音,只剩下她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咚。每一下,都撞在某个即将苏醒的临界点上。“喂。”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覆上她冰凉的手背。力道不大,却稳稳地,把她试图缩回去的手指,一点点按回了那封信上。她愕然侧首。只见他不知何时已蹲在她身侧,仰起脸,夕阳最后的余晖勾勒出他下颌清晰的线条。他眼睛很亮,像两粒烧红的炭,映着她此刻苍白失措的倒影。“怕什么?”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滚烫的石头,砸进她冻结的思绪里,“信又不会咬人。再说了……”他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熟悉的、带着点无赖意味的弧度,“你不是还有我么?”她怔怔地看着他。他眼里没有疑惑,没有探究,甚至没有一丝一毫对“玄家”二字该有的敬畏或忌惮。只有一种近乎蛮横的笃定,仿佛她此刻面对的,不过是放学路上捡到一只迷路的蚂蚁,而他,理所当然要替她把它送回家。“我……”她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拆。”他下巴朝信封努了努,“我帮你看着。要是里头蹦出个纸老虎,我一脚踩扁它。”她指尖颤抖着,终于撕开信封一角。没有信纸。只有一枚铜钱。黄铜质地,入手微沉,边缘被摩挲得温润光滑。正面是繁复的云雷纹,背面,则是九道细密如发的刻痕,围成一个严丝合缝的圆——那形状,赫然与她腕间那弯银月,分毫不差。铜钱中央,嵌着一粒米粒大小的、凝固的暗红。像一滴干涸千年的血。玄玖歌的瞳孔骤然收缩。她认得这铜钱。煌玄门“九曜引魂契”的信物。唯有门主亲敕,方能铸造。持此钱者,可召玄门死士,亦可……敕令叛徒,魂归宗祠,万劫不复。可这血……她指尖不受控制地抚过那粒暗红,触感微凉,却在接触的刹那,指尖皮肤下,猛地窜起一道灼热的银线,直冲心口!她闷哼一声,几乎跪倒。“九儿!”他一把扶住她胳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怎么了?!”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视野边缘,开始浮现出细碎的、跳动的银色光点,如同夏夜被惊起的流萤,越来越多,越来越密,最终连成一片晃动的、冰冷的光雾。雾中,有低语响起。不是耳朵听见的。是直接在她颅骨内震荡,每一个音节,都带着陈年香灰与青铜器锈蚀的腥气:【……血脉既醒,契约自启……】【……九曜归位,玄门重开……】【……汝为罪愆之种,亦为……唯一之钥……】最后一个“钥”字落下,她腕间那弯银月印记,骤然炽亮!银光如沸,瞬间吞没了她整个视野。在意识被彻底淹没前的最后一瞬,她看见——他蹲在她面前的身影,被那片暴涨的银光映得忽明忽暗。他脸上所有的轻松、玩笑、漫不经心,尽数剥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悲悯的了然。他望着她,嘴唇无声开合,吐出两个字:“来了。”银光轰然炸开。世界,陷入一片无声的、纯粹的、令万物失语的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