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昭明是被人摇醒的,睁开眼,已近黄昏时分。
游船行至三潭印月湖心岛,因着朝尊大长公主带领的一众官员都在这里,故而行至此处的团队都需靠岸,上岛行礼。
这会儿摇醒唐昭明之人正是吴道子。
“哎呦我的小祖宗,你这个时候睡大觉,让百官看见,叫殿下和县主的脸往哪搁啊?还不快起来整束一番?收拾收拾好见人啊。”
唐昭明眯缝着眼,这一觉她睡得极香,连梦都没做,忽然被吴道子叫醒,自然是不高兴的。
“我看你是怕我外婆和我娘看见你们如此劳累我,不好交差吧?”
她话虽然这样讲,还是乖乖起身,拍拍屁股上尘土,跟着队伍上岛了,只嘴上还不停抱怨道:“一次两次都靠我怎么行?觉都不让人好好睡,待会儿我困极掉到水里去,你等就都好受了。”
“还不闭嘴!”
吴道子吹胡子瞪眼,“好好的作甚这样诅咒自己?”
话虽然这样讲,但他也有些不放心,带唐昭明过来的杂役已向他禀报,说是从床上把唐昭明叫起来的。
唐家婢女还警告过他,说要是不叫唐昭明好好休息,说不定会出大事。
这会儿唐昭明又提此事,难免不叫他担心,于是他趁着众人上船,叫住吴晴道:“你多看着唐小娘子一些,她这人想一出是一出的,实在叫人不放心。”
吴晴也觉出了唐昭明今天不对劲儿,没说什么,只对吴道子点了点头,就跟着唐昭明去了。
女斋因是第一个通过压堤桥的,自然也是第一个上岛的,但因为州学男斋的船紧随其后,隋知府图省事,便叫两个队伍一同前来拜见。
这边男斋女斋拜见过谢灵玉、王嫣及众官员后,本该立即去出题处作诗,但因着两斋代表中有许多在做官员的子侄后辈,尤其王璇玑和唐昭明这两个谢灵玉的孙辈也在其中,官员们难免要留下他们多闲话几句。
“真是江山代有人才出,一浪高过一浪啊。”
临安府通判孙蒿本以为自己小女孙茹梅在女斋代表中,本想给自家提提脸,结果往人群里一扫,竟然不见人影,立时皱起眉头来。
“这个队伍——怎不见我家小女?”
其他人并不知晓女斋事,都往这边看过来。
南郭义脸色不大好,只得硬着头皮解释道:“孙小娘子临出发时忽然伤暑,已被送去救治,我等只好临时叫萧小娘子顶上了。”
众人于是又看向人群,别人不认得萧小娘子,萧云逸和上座的萧同知自然是认得的,齐齐朝萧小娘子看过去,露出满意神色。
孙通判虽然不满,但萧同知毕竟是他上峰,他自不好当面说什么,只在心里暗骂孙茹梅不争气。
平日里身体那样好,三伏天里出去骑马逗狗都不嫌热的,偏偏这个时候伤了暑,不是命不好还能是什么?
倒是冷老太爷瞧见自家孙女也在队伍里,没多说什么,冲着孙女满意点点头。
隋知府等人给谢灵玉拍马屁等了老半天也不见人开口,只好硬着头皮自己上。
“今日唐小娘子一篇词一首诗,实在是好。
想必郡君的诗作也定不赖,眼下所有诗作都在最后一处平湖秋月张榜,以便最后投票所用,我等还尚未观摩过郡君的作品,不知可有幸提前观摩一二?”
隋知府还在说话的时候,随从就替他捏一把汗,一直给他使眼色,可隋知府一心想着要讨好谢灵玉,偏偏没瞧见。
他夸唐昭明就夸唐昭明,作甚非要拉着王璇玑出来,若王璇玑也做得好,众人难免会将她和唐昭明做比较,唐昭明的亲娘王嫣还在这坐着呢,要是王璇玑把唐昭明比下去了,那王嫣能开心?
若是王璇玑没唐昭明做得好,那便是隋知府故意拿王璇玑给唐昭明做筏子,他这个挑拨离间的名头是少不了的。
所以隋知府这一步走得极差。
这也怪不得他,有什么样的儿子就有什么样的老子,他和隋远舟一样,都是嘴笨老实之人,就是因为不善钻营,才被赶出京城,到地方做个不大不小的知府呀。
好在王璇玑为人坦荡,不贪功冒进,也并不忌惮承认自己的不足。
“知府大人抬爱了,本郡君自认作得不如表妹的好,就不提前拿出来献丑了。”王璇玑一笑了之。
“这——”
隋知府到现在还没意识到自己的问题,本想再劝劝,谢灵玉忽然开了口。
“听闻隋知府的公子也在今日男斋代表中?不知是哪一位啊?”
隋知府一听,连忙摆手想糊弄过去。
眼下这许多王公贵族在场,哪是他家隋远舟出风头的时候?
可是谢灵玉并不看隋知府,只看着男斋众人。
隋远舟自不敢不应,自己上前行礼道:“晚生隋渊,见过朝尊大长公主。”
谢灵玉随意将他打量一番,笑着问道:“都说钱家那小子风头无两,方才在压堤桥一首《西子湖怀苏子》震惊四座,你可服气?可敢将自己诗作拿出来比较一二?”
这话一出,在场官员无不脸色惨白。
唐昭明却暗暗在心中叫好。
谢灵玉不愧是她亲外婆,和她一样,有仇必报的。
不,谢灵玉要更胜一筹,毕竟她身份不同,有仇当场就能报。
隋知府这会儿终于明白自己错哪了,赶紧给谢灵玉陪笑道:“殿下这是折煞他了,犬子平庸之辈,到州学也不过才读了几天书,运气好成了代表进了这诗会,怎敢狂妄到跟同叔先生的首席弟子叫板?”
他说着,瞪了隋远舟一眼道:“还不快滚回队伍里去?惯会强出头的东西!”
隋远舟平白挨一顿骂,自是委屈,但当众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又退回到钱景行身边。
刚好唐昭明站在他旁边,小声安慰了他几句。
“别放在心上,你爹这是为你好,真爱你才会骂你。”
隋远舟偏头看她,摸着后脑勺笑道:“多谢唐小娘子,家父之珍爱,远舟自不会怀疑。”
唐昭明挑挑眉,这语法对吗?但意思也大差不差,没说什么,扭头看向前方了。
不想她这一举动却同时牵动了另外两个人的心。
冷修然这会儿死死瞪着隋远舟的后脑勺,咬牙切齿暗自骂娘。
钱景行不语,只默默把唐昭明那句话记在了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