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点。</br>四点。</br>五点。</br>雨越下越大。</br>从淅淅沥沥变成哗啦啦的，路面上也有了一层浅浅的积水。</br>他的布鞋早就湿透了，脚趾头一动，就能感觉袜子里的雨水。</br>宗衍辉站了快十个钟头。</br>腿已经在抖，膝盖的疼痛一直蔓延到了整个小腿。</br>视线也开始有点模糊了。</br>不知道是因为雨水还是老花，眼前的院墙都开始看不清了。</br>但他仍旧没走。</br>傍晚。</br>雨不但没小，反而更大了。</br>天黑下来，路灯自动亮了。</br>宗衍辉在灯光里站了几秒，觉得膝盖再也撑不住了。</br>他吸了口气。</br>慢慢地弯下膝盖。</br>一点一点地跪了下去。</br>那个在西南曾经呼风唤雨几十年的老人，背终于是弯了下来。</br>雨水顺着他花白的头发往下流去，滴到地上。</br>他依旧沉默着。</br>能说的道理早就说完了，能用的关系早就用尽了。</br>那些人情，利益，兄弟的废话，在这扇门前面，一个字都不值。</br>他能拿出来的，只剩这一跪。</br>一个管了宗家几十年的老人，把自己仅剩的尊严拿出来，换宗家一条活路。</br>天彻底黑了。</br>不知道过了多久。</br>院子的侧门打开。</br>一个穿便装的年轻人走出来，手里撑着一把黑伞。</br>年轻人走到宗衍辉跟前，停下。</br>他没说话，只低头看了看跪在雨里的这个老头。</br>随后弯下腰，把伞递到宗衍辉头顶上。</br>宗衍辉微微抬头，看着面前的年轻人。</br>年轻人低声开口。</br>“首长说了，让您回去吧。”</br>宗衍辉跪在原地，几秒后才沙哑地说道。</br>“首长……还说了什么？”</br>年轻人沉默了一会。</br>“首长说，念在宗家几代人对地方经济也有过贡献，再给你们一次机会。”</br>宗衍辉的眼皮抖了一下。</br>“但蓝梦的事必须彻底了结，所有相关产业限期清退，相关的人该交的交。”</br>“宗家可以留下，但该怎么做，你知道。”</br>宗衍辉闭上了眼。</br>过了很久。</br>他的双手才撑到膝盖上，一点一点地发着力。</br>跪的太久，整条腿都没感觉了。</br>站起来的过程特别慢，中间晃了一下，整个人差点摔地上。</br>年轻人伸手扶了一把。</br>宗衍辉没拒绝。</br>他扶着年轻人的胳膊，慢慢站直了身子。</br>年轻人把伞递到他手里。</br>宗衍辉接过伞，转过身。</br>一步。</br>两步。</br>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也不知道是谁安排的。</br>上车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侧门。</br>嘴唇动了动，像在说什么。</br>但雨太大了，什么声音都听不见。</br>出租车的门关上，车里安静下来。</br>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看这个浑身湿透的老头，犹豫了一下。</br>“大爷，去哪？”</br>宗衍辉靠在椅背上，闭着眼。</br>过了好几秒，才缓缓说道。</br>“机场。”</br>司机打了方向盘，车子缓缓离去。</br>后视镜里，那个穿灰棉夹克的老头依旧闭着眼，看着老了十岁一样。</br>……</br>两天后的上午。</br>安建军坐在办公室批文件。</br>加密电话响起。</br>听了不到三十秒，他便猛地从椅子上弹了起来。</br>“你再说一遍？”</br>对面重复了一遍。</br>安建军攥着话筒，又确认了第二遍。</br>挂了电话后，他便一把抓起桌上的烟盒，抖出一根叼嘴里。</br>打火机都掏出来了，却又顿了顿，把烟塞了回去。</br>不抽了。</br>今天是好日子，不能糟蹋。</br>如此想着，安建军理了下军装领口跟袖子，大步往外走去。</br>路过走廊拐角，迎面一个下属抱着文件夹跑过来，立正敬礼，汇报后勤物资调配的事。</br>安建军破天荒地没板着脸听完，又伸手拍了拍人肩膀。</br>“干的不错。”</br>那个下属整个人僵在了原地。</br>等安建军走远了，他才扭头看向旁边路过的同事，一脸见了鬼的表情。</br>“旅长刚才……夸我了？”</br>同事也傻了，然后一脸惊恐。</br>“你特么犯事了？”</br>“没有啊！”</br>“那就是旅长犯事了。”</br>整条走廊的人都在小声嘀咕着。</br>安建军在军区夸人的次数，一只手都数的过来。</br>今天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br>……</br>安建军一路快走，出了办公楼，直奔花木兰营地。</br>赶到的时候，操场上正在进行体能训练。</br>拉姆扛着沙袋跑的龇牙咧嘴，郭怀英一手哑铃一手肉包子，姜楠蹲角落里捣鼓着不知道什么零件，安然则远远盯着她，怕她给大伙整点狠活。</br>陈征靠在操场边的铁栏杆上，拿着保温杯，慢悠悠地喝着枸杞水。</br>安建军大步走过来。</br>陈征扭头看了他一眼，发现旅长今天的表情很不对劲。</br>嘴角一个劲的抽着，显然想笑，但又一直憋着，一副很难蚌的样子。</br>这……该不会是自己把事情闹太大，被上头叫去骂了一顿吧？</br>安建军没在操场多待，走到陈征身边，一把拽着他胳膊就往旁边拉。</br>拉到操场角落一棵歪脖子树底下，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能听见，才连忙说道。</br>“消息下来了。”</br>“蓝梦案子重启调查，相关产业链全清退，宗家被硬要交出蓝梦所有人和资料。”</br>陈征没吭声，等着下文。</br>安建军继续说道。</br>“宗家保住了。”</br>“但代价很大。”</br>“从世家里除名，降级成普通家族，所有政界的关系全部断绝，以后的宗家，便不再算是世家了，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家族。”</br>说到这，安建军停了一下，看着陈征的脸色。</br>“还有一条。”</br>“瑶瑶的事，上头态度很明确，宗家没资格再要人，瑶瑶去留，让她自己决定。”</br>说完，安建军便等着陈征的反应。</br>后者只是点了点头。</br>“知道了。”</br>安建军嘴角抽了抽，对这个平淡的反应很不满。</br>合着他憋了一路的好心情，到这小子这儿就一句“知道了”？</br>但他也没多说，转身就往操场上走去。</br>很快，瑶瑶不用走的消息传到了花木兰。</br>拉姆第一个炸了，绕着操场跑了两圈，边跑边大喊着。</br>“瑶瑶不用走了！！瑶瑶不用走了！！”</br>那嗓门大的，隔壁猛虎连的兵都纷纷探出头来看。